凡人欲見真性,必先於靜定中尋出端倪。實實知得吾心之內有一真湛寂光明不昧者,然後靜而存之,動而察之,於以施之萬事萬物無一時或違乎至善,久之深造有得,自然昭昭靈靈,無時無處而不在焉。性者何,即太虛中虛無湛寂之妙。張子雲太和所謂道者是。其體則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則有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情。其存之於內則為寂然不動之中,其發之於外則為感而遂通之和。無有偏倚,無有乖戾,而所存所發,俱見性量之宏。微而德慧智術發謀出慮之初,顯而視聽言動衣服飲食之末,其接人也,則有親親仁民之度,其處物也,則有鳥獸草木鹹若之懷。總之無內無外,無動無靜,能知其性之真,自無一時一物之有礙。蓋性中原來包天地亙古今統人物而無有或外者,特為人私欲間之,一身之內且為胡越,何況國家天下民物焉有不隔絕者乎。是以君子之學,於事之未至也廓然而大公,及事之已來也隨機而順應,前無所迎,後無所逆,因物付物,隨緣就緣。物有變而己無變,事有窮而己無窮,有如明鏡當空,美者自美,惡者自惡,而己毫無容心於其際,是以心普萬物而無心,情順萬物而無情,有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之量焉。

非然者拘於一偏之學,或務於靜以為修,或逐於動以為行,如此縱有所見,亦是旋得旋失,又安能合內外平物我等動靜人己而一之者哉。此聖賢存心養性之功,學者於無動無靜時,尋得出有動有靜之根本,於以拳拳服膺,極之造次顛沛而不違,斯心與理融,理與心浹,打成一片,了無內外人己之分。

雖然,其詣豈易言哉。蓋嚐曠觀古今,閱曆人情,無一不外重而內輕。朝朝為己營私,隻貪聲色貨利,以求一身一家之安,無有知性之最重,天下無有加乎其上者。即或知之,亦皆摹仿依稀,或靜處有而動處無,或一念起而一念滅,無有的的確確尋出一點真際,如孟子所謂居廣居而行大道,得誌與民由之,不得誌獨行其道,極之富貴貧賤威武有不**不移不屈之概,如此拓開心胸,獨高眼界,一任天下是非善惡賢愚,總無有入而亂我之真,此其人果安在耶。

惟望後學者,第一先尋得者個物事,無實亦無虛,無聲亦無臭,靜而存之,動而察之,隨事隨物而虛以待之,順以應之,未事而不先,已事而不後,佛氏所謂過去心未來心現在心,三心永滅,人我相眾生相壽者相,四相皆空,如此存其虛明廣大之體,涵養深純,於以措諸天下後世而胥宜矣。總之性無涯際,無可捉摸,若要知性之真,其靜也隻是一個空洞無邊、惺惺不昧之象,其動也即孟子所謂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是。

但人莫不有性,性亦莫不有發之時,往往一發之後不複見矣。良以如心而出,無所計較,是為真性,一到轉念之間,則種種利害好惡之心生,遂為汩沒而不見。所以孔子雲:再思可矣。末學者流於靜中之養,亦嚐洞見本原,渾淪無際,每於持身接物之時,不免打成兩橛,不能合動靜而一致,良由未明性中之度量,實有包羅宇宙而無有出吾性分之外者,若不於此而悟徹了明,鮮有能至於道也。

此千聖的的心傳,為學人第一要著,務要由一念之仁,充而至於塞天塞地,由一事之善,積而至於亙古亙今,覺天下萬古,無一事一物不在懷抱之中,如此實實見得,又何事修丹煉汞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