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數十丈的距離,對於陸直來說不過是幾步之遙,隻是此刻,他竟走的有些煎熬。

他殺過野獸,殺過妖魅,也殺過人,他知道世間不夠美好,所以更加珍惜世間的美好。

不過一兩個時辰之前,那個鮮活的小姑娘還在對他笑,還在他的耳朵旁插了一朵小花。

短短的時間再見,音容笑貌還在腦海裏溫熱著,隻是再觸碰之時人已經冷了。

名叫二妞的小姑娘挨了兩刀,一刀在胸前,斷絕了她的生機,另一刀在背後,怕她死的不夠徹底。

她不過五六歲,哪有那麽多的血可以流,血幹了,也凍住了,連帶著小姑娘並不長久的生命。

陸直拳頭握了又握,骨節白的像是小姑娘的臉,都說十指連心,也不曉得這一刻,他的心是不是也死過一回?

李買酒杵刀起身,手中的長刀發出一陣一陣的低鳴,那個整日笑嗬嗬的青年冷著臉,陸直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殺意,他沙啞著嗓子:“先進村看看。”

二人沒有多餘的言語,快速走進了村子,村子裏安靜的像是死了,除了風聲,便隻有兩道腳步。

風聲嗚咽著,將濃稠的血腥刮來,血跡從村口蔓延到了村子深處,攏共十幾間茅草屋,每一間都敞開著,血跡從屋裏流到了屋外,最終連帶著最後一點溫度一同凍結。

路邊橫七豎八的躺著幾個孩童,更遠處還有十幾個衣衫不整的婦人,他們都死了,每個人至少中了兩刀,一刀絕命,一刀斷了渺茫生機。

陸直和李買酒相視一眼,隨後分散開來,將村子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死的全是老弱婦孺足有一百多人,村裏的青壯全都消失不見。

李買酒皺著眉:“以往山匪就算再亂,也不會做出屠村的事情。”

陸直望著遠處的山路,冷聲道:“青壯都不見了,就算是毀屍滅跡,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而且他們也沒有毀屍滅跡的打算。”

一個村子而已,就算全死光了,又能如何呢?翻不起什麽浪花,自然不需要掩埋痕跡。

陸直收回目光,接著道:“所以村裏的青壯多半是被帶走了。”

李買酒沉吟了片刻:“他們帶走青壯有什麽用呢?”

陸直想了想,山匪求的無非是珍寶,可珍寶要麽在險地,要麽有妖獸把守,他是見過妖獸的,麵對強大的妖獸,再多的普通人也隻是送菜而已,所以他們帶走青壯肯定是去險地,想通了關鍵之後,陸直開口道:

“無非是兩點,一是需要人力,二是需要人探路,老弱不帶可以理解,可若是需要人力,村裏的婦人還是有把子力氣的,所以探路的可能性更大,而且此地極為危險,隻有青壯才有用處。”

李買酒神色一動,麵色難看道:“我聽過一則傳聞,雪肌山深處有一處遺跡,官府還組織人手進去探查過,不過都沒有活著回來,三年前下了一場怪雨,連續數月之久,導致山裏鬧了水災,山石滑落,掩埋了遺跡的入口。”

陸直看向上路的盡頭,前麵還有兩座村子:“沒時間了。”

李買酒自然懂他的意思,一個村子的人可不夠山匪霍霍的,前麵兩個村子怕是也在劫難逃,不過他沒有動,而是攔住了陸直的去路:“你還年輕,後麵的事情就不要參與了。”

陸直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李買酒的意思,李買酒雖是個讀書人,但不會天真的以為跟山匪講幾句仁義禮智信,對方就會幡然悔過痛哭流涕的將村民放回來,衝突是在所難免,隻是看要殺多少人才會讓他們老老實實的聽聽道理。

殺幾個山匪並不是什麽難事,可山匪隻是某些人的手,殺了山匪就等於剁了他們背後之人的手,所以這些年即便很多人看不慣,也不敢將山匪怎樣。

在李買酒看來,他已經活的夠久了,身心早已千瘡百孔,可陸直不一樣,他才多大?即便殺光了山匪,還有那些高門大族,隻要殺不完,就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找麻煩。

陸直卻是笑了笑:“我知道老頭你在擔心什麽,他們要是不懂事就連他們一同殺了。”

“胡鬧!你有幾條命跟他們拚?”李買酒緊皺著眉頭,厲聲嗬斥道:“你知不知道,他們根本不用出手,隻需要一句話,就有無數的人湊上來,想要取了你的腦袋!”

陸直也不惱,他雙手叉在腦後,一副憨直的模樣:“老頭,你說這麽多,自己還不是要去?”

相處了一段時間後,李買酒知道,陸直越是憨傻,就越是下定了決心,他大概知道陸直的脾性,這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所以他柔聲道:

“莫說些氣話,我活的夠久了,指不定哪一天就翹了辮子,我做這些是有私心的,我得給自己攢點陰的,你還小,你有大把的時間,你忍心跟一個老人家爭這點機緣嗎?”

陸直點了點頭:“不忍心。”

李買酒剛剛鬆了一口氣,卻見陸直笑著道:“老頭,就你這身體,怕是仇還沒報,就讓人送走了,可我收了她的禮物……”

他說著摘下耳邊的小花,小心翼翼的放進儲物戒,平靜道:“我怎麽對得起她笑起來時,臉上的兩個小酒窩。”

李買酒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他本以為陸直吃軟不吃硬,現在看來這小子是特娘的軟硬不吃啊!他聽懂了陸直的意思,他是要將所有山匪殺個幹淨。

李買酒從來都不是個弑殺的人,相反的他飽讀詩書,與人為善,可死去的孩子還倒在雪地裏,死去的婦人還睜著屈辱的眼睛,腦海裏還有二妞笑起來時可愛的酒窩……

他又怎麽說的出得饒人處且饒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的話語?他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又怎麽說服陸直?

有些道理,隻有在書本上的時候,才是最好的道理。

他知道陸直沒有錯,山匪肆虐,還會有更多的人死去,若是以往,別說是一群山匪,就算是那些家族,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可自從那事之後,他的修為廢了,身體也像是朽木般一天天的凋零,他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知道陸直說的對,以他現在的身體,隻要出上幾刀就會被自己送走,甚至不用山匪出手。

所以他握緊了刀柄,最終轉過身,開口道:“前麵十裏左右就是中王村。”

三個村子依山而建,最下麵的為下王村,往上是中王,最後一個則是上王村,也是最靠近山頂的村子。

李買酒接著道:“我出刀的次數有限,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就隻能靠你自己了。”

陸直倒是覺得沒什麽,不過是一些山匪,他完全能處理,他甚至覺得李買酒不去最好,去了多少是有些累贅的。

似是看出陸直心中所想,李買酒搖頭道:“陸直,我知道你很強,但不要小看任何一個修士,更何況他們還是亡命之徒,每一個能存活下來的山匪,都有其過人之處。”

他頓了頓,思量再三才開口道:“你或許覺得我這樣的廢人是在吹牛,可我還是要說,真不可敵之時,我可以救你。”

陸直愣了一下,這還是李買酒第一次這樣正式的稱呼他,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不苟言笑的爺爺,爺爺總是說著類似的話:獅子搏兔,亦盡全力。

自大是殺死一個人最無形的毒藥。

陸直拱了拱手:“謝了,老頭。”

李買酒嚴肅的臉上忽然勾起了一條線,一條微微笑著的唇線,他很快斂了笑容,沉聲道:“比起老頭,我更希望你喊我一聲老哥。”

陸直實在開不了口,一百多歲的喊哥,回去喊爺爺什麽?大侄子?嘖,想想都刺激。

……

中王村。

血流淌的到處都是,隨處可見滿頭白發的老者倒在雪地之中,身上的溫度漸漸散去,最終變得僵硬。

噗呲。

利刃插入血肉,緊接著拔出,老者又被補了一下,所剩不多的鮮血噴濺,徹底沒了生機。

手持短劍的男人皺著眉,罵罵咧咧道:“媽的!一點油水都沒有的苦差事都扔給老子!”

在他一旁,另一人拿著一把長槍,隨意的戳了三下,噗呲聲響傳來,地上的三人都被補了一槍,他甩了甩槍尖上的血漬,同樣不滿道:“可不是,我聽說楊山那群人是最先來的,搶了不少糧食。”

手持短劍的人白了他一眼:“幾袋破糧食有什麽好的?這群王八蛋先來的,可是把村子裏的娘們都享用了!再後來是趙老二,宋覺他們,最後才輪到咱們!咱們來的時候,好多都斷氣了,他娘的,下王村沒趕上,中王村也沒趕上!”

拿著長槍的人歎了口氣:“誰叫人家跟管事的走的近呢?咱羨慕不來,算了算了,收完尾咱們趕緊去上王村看看,說不定還能摸上熱乎的。”

短劍男人也明白這個道理,手中的劍對著一個孩童的屍體猛刺了幾下,發泄完之後,他才疑惑道:“老杜去哪了?”

拿槍的人一愣:“剛才還在的,老杜?”

他呼喊了幾聲,後麵的房子裏傳來一聲回應:“在呢,中午吃壞了,有點鬧肚子。”

短劍男人皺了皺眉,嫌棄道:“這邊處理完了,我和老錢先去上王了,你拉完了趕緊跟上。”

老杜回應道:“周哥放心,我馬上就完事了。”

周哥和老錢也不廢話,提了武器就急急忙忙的往上王而去,不多時,中王村後街,一個矮個子的男人從一間草屋裏鑽了出來。

他麵色紅潤,嘴角還帶著**邪的笑容,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他不緊不慢的將褲子提起,哼著小曲將腰帶係好。

他身後的茅草屋裏傳來砰的一聲悶響,男人看也不看,嗤笑道:“嗬,村婦賤婢而已,裝什麽忠貞烈女?老子能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他話音剛落,異變突生,一隻手掌乍現,狠狠的捏住了他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