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林瀟雖學了神行的法門,卻因那病生的奇異,每當放步而行,便覺體內氣血翻騰,故而也不敢妄動真氣,隻好緩緩行功,謹慎而行。即便如此,與以往相比也是提升了不少腳力,奔了兩日下來,亦覺身法愈加嫻熟隨心。
三人夙興夜寐,星夜兼程,這一日傍晚,剛巧趕到一處村外。三人在村頭稍微停步,卻見村口立著一方石碑,上題“青石鎮”三個大字,那書生笑道:“小小一窪地,幾戶破落屋,原來竟也是個村鎮。”
林瀟抬頭看看天色,隻見紅日西垂,黃雲漫天,便道:“不如今夜便在這裏歇息吧。”
徐公儀道:“哎,天色尚早,還是接著趕路吧,到下個村子再歇不遲。”說罷便要提步再行。他修道多年,功力深厚,雖未學過長生仙術,修習胎息辟穀之時卻曾下過功夫,區區幾日苦行自然於他無礙。林瀟卻早已吃不消了,這兩日奔出足有數百裏,饒他年輕力壯,此刻滿心想的卻隻是吃頓飽飯,躺下休息,如今聞得徐公儀還要繼續趕路,不由心中叫苦連天。
幸得子書非將徐公儀拉住,笑著勸道:“你且莫要著急,瞧這漫天黃雲,夜裏必要有大風沙,此時若是繼續趕路,當真不是聰明的做法,不如好好休息一晚,待明日養足了體力,再行趕路不遲。”
徐公儀望望天空,才點頭道:“好吧,便在此休息一晚,我們尋個去處喝幾杯酒吧!”
子書非撫掌笑道:“漫天黃雲重,載酒下江東!哈哈!喝酒去!”
此處雖喚作青石鎮,但若稱作青石村倒更為合適,隻瞧得鎮上隻有兩條長街,街上也是荒涼寂寞,行人杳跡。三人尋了兩遍,方才找到間不起眼的客棧,若非它門前還掛著一副橫匾,旁人怎麽也想不到這會是間客棧。
三人一進客棧,才發覺客棧裏竟也並非如他們想象的那般窄小,不過裏麵卻是沒有什麽光線,暗的像是沒開窗戶,林瀟四下一打量,立刻發現這地方居然真的沒有窗戶。像這種地方,自然連一個客人都沒有,除了林瀟幾人,便隻有一個小胡子男人斜斜倚在櫃台旁邊,守著碟醬菜自斟自飲,想是此間掌櫃無疑。
徐公儀上前道:“店家,請備上一桌飯菜。”
那掌櫃的抬頭瞧他一眼,見他衣衫襤褸,不像有錢的樣子,便懶懶道:“本店小本薄利,概不賒賬。”
徐公儀一聽,當即來了火氣,大叫道:“哪個說要賒賬!你這莫不是狗眼看人低!”
那掌櫃也不動怒,斜眼笑道:“那便拿錢來吧,錢到菜來,無錢免談。”
徐公儀冷笑道:“好!我拿出錢來,你的菜若做不好,我便砸了你這屋子!”
子書非見他二人爭吵,便笑吟吟走上前來,道:“瞧你也是個好酒之人,不想卻是如此俗氣,當真令人失望,唉!”說罷將袖子一抖,排出兩塊大洋來。
那掌櫃的眼睛一亮,立馬盯住了兩塊大洋,便似黏在了上麵一般。
子書非拍拍桌子道:“怎麽樣,飯菜還不上嗎?”
那掌櫃立刻攏起兩塊大洋,眉開眼笑道:“上!馬上就上!閣下這般尊貴的客人,自然不能怠慢,須用心準備些好酒好菜,稍等!稍等!”
徐公儀冷哼一聲,懶得理他,轉身去桌旁坐了。子書非卻道:“好菜當須慢些烹製,好酒卻快些拿來,快去!”
那掌櫃的接了吩咐,連連點頭應著,轉身便去準備,子書非搖頭自語道:“若說這世上還有什麽事情是有錢人做不到的,恐怕隻有令白骨回生啦……”
徐公儀接口道:“有了錢,小鬼都能替你推磨,何況白骨回生呢。”
這種地方又能有什麽好酒呢?子書非品著口中的酒,連連搖頭:“唉,這算是什麽酒,充其量也就算是有點味道的水而已。”
徐公儀隻喝了兩杯,便放在一邊不再去動,隻埋頭將飯菜吃了個幹淨,這種小地方,飯菜的滋味居然還不錯,林瀟也吃了三大碗飯。
子書非堅持著喝完了壺中的酒,搖手將掌櫃招呼過來,道:“這幾日來,可有一隊軍人在此經過?”
那掌櫃道:“咱這鎮上雖窮,卻是南來北往必經的要道,一個月中總有幾支軍隊經過。”
徐公儀聽了這話,急道:“他們之中可有一位六十餘歲的老者?”
掌櫃笑道:“這我倒是不太清楚,因為雖有軍隊自此經過,卻多不在此停留,否則這鎮上也不會這樣窮了。”
子書非笑道:“我問你句話,你要好好回答,答好了自然有賞錢。”
那掌櫃的眼睛果然又亮了起來,笑道:“您盡管問,小的自然老實回答。”
子書非道:“我說的這隊軍人可有些奇怪,他們隨行抬著一口金棺……”
未等他說完,掌櫃的已然跳了起來,道:“見過!就在昨日!他們不但抬著棺材,還要把棺材抬進屋子裏!真是晦氣!”
子書非嘴角已露出笑意,隨手將一枚大洋扔在桌子上,道:“他們往何處去了?”
那掌櫃將大洋揣進懷裏,笑道:“他們往南麵去了。”
“徐兄,這番總算沒有白來。”子書非朝徐公儀點頭一笑,又吩咐道:“掌櫃,替我們準備三間上房,我們今夜便在此休息啦。”
那掌櫃的眼睛滴溜溜一轉,賠笑道:“小店地方狹窄,三間沒有,兩間卻是有的。”
徐公儀道:“兩間也罷,擠擠也能躺下。”
那掌櫃笑著應道:“好嘞,兩間上房,便折算幾位大洋一枚。”
徐公儀雙目瞪道:“方才豈非已給過你錢!”
那掌櫃道:“方才的錢,已作了桌上酒菜下肚,諸位此時豈非已經吃飽喝足?”
徐公儀怒道:“胡說!那兩塊大洋已可吃上這樣的酒菜二十頓!”
掌櫃變臉道:“此間就是如此的價格,幾位莫不懂得入鄉隨俗的道理麽。”
徐公儀還待與他理論,子書非卻將他扯住,又扔一塊大洋在桌上,道:“拿去。”
那掌櫃接了大洋,立刻又換作笑嘻嘻的樣子道:“小的騰出自家房間給幾位休息,屋內溫暖舒服,家具一應俱全,管教諸位住的值當。”
原來這客棧中僅有一間客房,這掌櫃的為做生意,竟真將自己的臥房騰了出來。不得不佩服,這人為了賺錢,當真是什麽主意都想得出來。
夕陽已然沉下,外麵果然刮起了大風,風中塵土飛揚,遮天蔽月,是少見的大風。
臥房裏終於有了窗子,但是卻跟沒有一樣,隻因一打開窗子,風沙便會瘋狂地湧進來。子書非無意早睡,又向店家要了壺酒,酒味似更淡了,但就是這樣的酒,他居然也喝得下去。
林瀟與徐公儀擠在隔壁的屋子裏,此時想必已然睡了,子書非自己喝了杯酒,自語道:“月下飲殘千日酒,今朝酒也無味,月也無色……”說著便躍下床來,試探著揭開窗戶。剛開了一條窗縫,便有一陣狂風夾雜著沙塵鑽進來,他急忙將窗戶壓住,慢騰騰的走回床邊,提著酒壺,倚在了床頭,喝一口酒便吟道:“坐局歸來已暮鍾,滾滾長沙騰細龍。正須牆下半壺酒,不怕外頭一夜風。”這詩原是宋代道人白玉蟾所作,如今被他取來稍作改動,倒也應景,他心中大為滿意,口中的酒也似變得有滋有味起來。
子書非正抱著酒壺自我沉湎陶醉,忽聞得外麵喧嘩作響,喝罵不休。他輕輕將門推個縫隙,悄悄向外望去。隻見那櫃台前麵立著三人,店內黑暗看瞧不清他們的麵貌,當頭一人虎背熊腰,正指著櫃台破口大罵。那掌櫃的卻跌倒在地,那人罵他他也不敢出聲,隻不停的拱手作揖,點頭賠笑。
原來林瀟等人進了屋內不久,便又來了一撥客人,這撥客人也是三人,三人也都是男客,進屋便嚷嚷著要喝酒吃菜。這小鎮裏少有旅人經過,更少有人在此打尖住店,今日裏來的客人隻怕比上個月所有的客人加起來都要多。掌櫃見有客人,也是喜不自勝,又見這幾人衣著華貴,想必出手也是闊綽,心裏更是得意。
他先前在子書非身上得了甜頭,便想著故技重施,又在這三人身上打起了主意。方才子書非一出手便是兩塊大洋,如今他也開口便要兩塊大洋,哪知這三人卻非易與之輩,那虎背熊腰的大漢更是暴躁,一伸手便將他推在地上,揚拳便要打他。那掌櫃見對方生的凶惡,身軀又極是威猛,心裏先軟了半截,連連作揖道歉,卻招的那人一頓痛罵。
子書非自門縫中瞅了幾眼,聽那漢子罵他強盜,又聽他們扯些錢財之類的話語,心知是那掌櫃又行敲詐,不想倒撞在了槍口上,心中倒覺得出氣,搖頭笑笑便又將門掩住,回**喝起酒來。
他這酒已剩了半壺,便又有些舍不得,隻好小口酌飲,如此過了有幾盞茶的功夫,方將一壺酒喝了個透盡。子書非將酒壺搖了搖,歎口氣道:“酒到喝時總嫌少,罷了,睡吧……”說著便已仰臥在床。
他的頭剛貼在枕頭上,忽聽門外“篤!篤!”作響,那掌櫃在外喊道:“客官,請醒一醒!”
子書非爬起身來,走下床去將門打開,隻見那掌櫃的苦著張臉站在門外,身後卻跟著三人。當頭的仍是那虎背熊腰的大漢,後麵卻是兩位年輕的男子,那二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卻都身著西式服裝,頭戴圓頂帽子,仔細瞧去,這二人不僅打扮的一模一樣,就連身材樣貌也是一模一樣,他們竟是一對孿生兄弟。
子書非見這三人麵貌,心知並非善茬,便拱手道:“幾位有何見教?”
不想那三人站在門外,卻不來理他,隻自隨意打量著屋裏。子書非見他無禮,便佯裝打個嗬欠道:“若是無事,在下可要睡覺啦。”說著便要將門掩上。
那掌櫃的半晌未曾說話,此時卻忽然抓住門道:“客官……這幾位……幾位客官要住在這裏,煩請您移步到隔壁擠一擠吧。”
“哦?”子書非笑道:“可是這房間不是早已租給了我,我也早已付過了錢。”
“可是這……”掌櫃回頭瞅瞅那大漢,又耷拉下眼皮道:“如此……我將大洋……一枚大洋退還給您……這總成了吧。”
子書非搖頭道:“不成。”
那大漢似已等的不耐煩,一掌將那掌櫃推開,上前道:“你這書呆子!怎麽這般難說話!旁邊不是還有一間屋子,你為何不去睡?你若再吵,我就將你扔出去喂狼!”
子書非向外張望了兩眼,雙手負在身後道:“我怎未見有人好好同我說話,既無人同我好好說話,我又為何要同他好好說話呢?”
“敢拿大爺消遣!找打!”那大漢暴喝一聲,伸手便向子書非肩上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