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瀟雖知蘭如煙或是去了南方,但這南方恁大,卻不知她是奔了哪一個省去了。隻記起當日淮河邊上客棧初會,子書非也曾猜她來曆,可惜當時未能仔細去聽,如今回想起來,似是江西福建二省周圍,但僅這兩省又不知有幾千裏大,便是去尋又如何能夠尋得。
林瀟心中不報什麽希望,隻是悵然南行,每日裏晨起而動,日暮將歇,空裏更不曾懈怠內力修行,如此行了多日,已是到了蘇南地帶。
這一日天剛放亮,林瀟起身行了一遍功法,覺得精神稍稍舒爽,便即上路南行。這一路上杳無人跡,雞犬不聞,行了一天卻不見一座村莊,但瞧得紅日沉山,暝煙四合,林瀟心裏暗歎一聲,隻道今日又要露宿荒野,便欲尋個無風之所避露遮霜。
四地裏是平原曠野,向前奔了一會兒,才見一道山嶺,曲折蜿蜒,橫亙於前。山嶺之上地勢不平,若能尋個低窪凹陷之處,總比呆在這赤天裸月下要好的多。這山嶺不過十幾丈高,憑著林瀟此時的體力,也不曾花費多少工夫便攀了上去,林瀟站在嶺上向下望去,忽見一縷青煙從下麵的疏林中嫋嫋升起。此時夜色漸沉,任他窮極目力,也是瞧不清確切的情況,但想著既有炊煙,必有人跡,說不準是在此居住的獵戶山民,若能去借上一夜食宿也是甚好。
林瀟奔下山嶺,直衝著那炊煙升起之處尋去,兩地隔了本也不遠,他的腳程又是極快,不多時便尋到了跟前。但見地上一堆柴火正自熊熊燃燒,煙火繚繞著纏向夜空,周圍除了稀疏的林木草石,卻是連個人影也不見,更無想象中的茅屋木舍。
林瀟向旁打量了一番,當真不見有人活動的跡象,心中也自有些奇怪,便走上近前去瞧瞧。但見那柴火湊成一堆,燒的正旺,世間靈長物種雖是不少,但除了活人之外,卻是再無其它生靈能夠熟練的使用火焰。
林瀟思忖一番,心道這火堆定是有人生起來的,火堆既是燒的如此旺盛,想必那人也走不多遠,當即便守在火堆旁邊坐下,等那人回來。
此時雖然尚是初秋,但這荒野之外卻已有些寒意,林瀟剛坐到火堆旁邊,頓時便覺暖和起來,渾身上下好似裹了一層熱力,順著三萬六千個毛孔一齊鑽進去,舒泰無比。林瀟嚐了甜頭,更不願離去,一心一意在旁守候,見得火勢漸漸小,便又起身四處尋了些柴枝添上。
他正俯身向裏加柴,忽聽身後驀地一聲大喝,驚的他身子一顫,急忙轉過身來。
隻見一個人影順著嶺上的斜坡一路衝下來,邊跑邊叫道:“快走開!不要動!不要動!”
林瀟不由得向旁退了幾步,雙臂暗暗運力,小心提防。
那人衝到跟前,卻也不來瞧他,隻顧俯身去地下捧起些沙土來去覆那火堆,連覆了幾次,見到火勢漸小才停了下來,扭過頭來,瞪著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望住林瀟道:“你這小子,是何來頭?”
林瀟見這人穿著邋遢,麵貌猙獰,行事顛三倒四,精神似是有些問題,但又不好無禮,便拱手道:“在下自北方流落至此,因見此地有炊煙升起,這才尋了過來……無意打擾閣下,在下這便離開。”
林瀟不想與這瘋子般的人物周轉,剛要轉身離去,卻聽那人叫道:“此處方圓百裏再無人煙,你又能到何處去,我本坐地為床,覆天為被,你我既在一片天下,便來一起做個伴兒吧。”
林瀟聽他此時說話條理分明,又似正常人一般,對方既是出言挽留,自然也不好相拒,便回身禮謝一番,挨著火堆旁就地坐了下來。
那人見林瀟坐下,便道:“身上可曾帶著吃的?”
林瀟心道:“怪不得忽然留我,莫非是想從我身上打些主意麽?”但他腳步不停的走了一天,囊中早是空空,此刻身上又何曾會有吃的。
“實不相瞞,在下一路也是枕山棲穀,隨遇而安,如今那種羞澀,實在是拿不出什麽吃的了。”林瀟怕他不信,又將身子上上下下拍了一遍。
那人非但不生氣,反倒笑起來,大聲道:“你既沒帶吃的,今夜我便做東請你一餐吧。”
“哦?”林瀟驚咦一聲,卻也未敢輕易應著,這怪人實在有些莫名其妙,還不知要拿出什麽來給自己吃,自己若是貿然答應,過後不吃卻又說不過去了。
林瀟雖是不應,對方卻也不很在意,隨手自地上撿起一根粗柴,“撲棱棱”將那火堆挪在一旁,這堆火原來也燒了也不知多久,地麵已被燒的焦黑。那人伸手將底下燒焦的黑土撥了幾撥,忽然露出一件紅彤彤的物事,似是燒紅的火炭一般。
林瀟瞧的奇怪,不禁也向前湊近了幾分,隻見怪人又等了半晌,待熱氣幾乎散盡,火紅的顏色也已退去,才伸手將那東西從地裏取了出來。
怪人舉手向上拍了幾拍,便見外麵一層殼子碎作幾塊剝落下來,林瀟細細一瞧,卻是烤硬的黃泥。他心中好奇,不免伸上手去輕輕一摸,忽然驚呼一聲撤回手來,原來那泥殼子看似已經涼透,實際上卻是燙手的很,林瀟猝不及防之下哪裏忍受得住那般灼燙,故而才不由得叫出聲來。
“嘿嘿……”那怪人見他出了洋相,也隻是隨意笑了一聲,並不去多瞧他,一心一意的撥弄著手中的泥球。
林瀟此時心中卻是大為震驚,方才自己隻是伸手去摸了一下那泥殼子,尚且被燙成這般樣子,但瞧這怪人雙手輪番在泥球上摸來敲去,渾似無事一般,實非平常之人所能想象。
就在林瀟心潮起伏之時,那怪人已將手中泥球剝了個幹淨,裏麵竟又露出一團嫩白的東西,林瀟打眼細瞧,原來是隻半斤大小的子雞。
那怪人伸手自上麵扯下一條雞腿遞了過來,林瀟道了聲謝,接在手中輕輕一嗅,隻覺一股異香挾裹在熱氣之中撲麵而來。他才嗅了這一下,已然被這香味引得食欲大作,腹中也是咕咕作響。他正要咬上一口,卻見那雞腿白嫩細軟,全不似平時吃的熟雞,暗自道:“這子雞未曾用火燒烤,隻是埋在土裏烘了一烘,也不知吃得不吃得。”他這一猶豫,便又停下手來,遞在眼前反複瞧著,不敢下口。
那怪人卻已撕了雞肉在嘴中大嚼起來,一邊大嚼一邊笑吟吟的望著林瀟,不知琢磨些什麽主意。林瀟見他眼含笑意,心道:“他這般瞧著我,又似在發笑,莫不是在瞧我笑話麽,也罷,管它是生是熟,吃到肚子裏都是一樣。”
那怪人卻似已瞧出他心中所想,將嘴中的雞肉咽下,大聲道:“這隻雞我已烤了兩個時辰,若是再烤下去,雞肉便要老掉,辛虧我提前回來阻了你,否則被你生旺了火,雞肉也要老掉。雞肉若是老了,那是最難入口的,正是要現在吃才吃得出肉質的細嫩,否則便辜負了這天賜的珍味。”
說完他又撕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裏嚼起來,林瀟見他吃的盡情,也湊上嘴去輕輕咬了一口,隻覺雞肉雖然弾滑,入口卻已成絲,牙齒輕輕一咬,肉便化在舌尖,果然是從未吃過的滋味!
林瀟不由得暗讚一聲,放開心懷張口大嚼起來。
那人見狀又是一笑,自言自語道:“這種叫花雞的做法最為簡單,卻也最難料理,隻要將整隻的子雞捉來,連毛都不需褪拔,隻用開膛去了肚腸,再以過水的黃泥裹住塞進洞裏。生起火來,不多不少悶上兩個時辰,待到泥殼一剝,自然也將雞毛帶落下來。這法子說起來容易,其中的火候卻是最難掌控,火大火小都是不可,但可過了火候這關,便能燒出最好的叫花雞來,哈哈!”
林瀟一邊點頭,手中的雞腿已隻剩下根骨頭,他正意猶未盡,對方卻又扯下一塊雞翅膀遞了過來。林瀟接在手中,又道了一聲多謝,此番他卻是真心實意的感激對方,且對自己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為感到十分的不恥。
二人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將一隻子雞吃了個精光。林瀟回味著方才的味道,不免有些遺憾,低歎一聲道:“有如此美味的下酒之物,卻無好酒在旁,真是可惜!可惜!”
那怪人笑了一聲道:“瞧你年紀輕輕,難道也懂得喝酒麽?”
林瀟道:“酒是掃愁帚,又是釣詩鉤,如何能夠不喝?”
怪人笑道:“那你是多愁,還是好詩?”
林瀟摸摸下巴,沉思片刻道:“我碰巧是既多愁又好詩,所以更是非喝不可啦!”說罷二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此時再瞧這人,便覺他雖然有些邋遢,卻也實在算不上討厭,反而倒有幾分可愛之處。況且對方似是身懷絕技,想來也是一位非凡人物,林瀟吃了他半隻叫花雞,心中多少有些感激之情,因而便生起了結交之意,拱手禮道:“閣下今日盛情好意,他朝有緣必當圖報。在下林瀟,還未請教……”
那怪人將破爛衣袖一拂,露出兩截白玉般的手臂,拱手道:“宋無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