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早已過了飯點,小城鎮又比不得大都市熱鬧繁華,食客散去之後店鋪便也關了門,眾人在鎮上兜轉了半晌,好不容易才尋了間餐館坐下。這間的主人本也預備打烊,但見忽然湧進幾十人來,又都作軍人打扮,因此不敢怠慢,忙將歇工的夥計又喊出來,新備了幾桌飯菜。

不料吃了才有半席飯,那列車管理員便已匆匆忙忙尋了過來。

這管理員長著一撮小胡子,說話的時候一抖一抖,好似偷油的老鼠。隻見他走近跟前,彎下腰來囁嚅道:“長官,線路仍是不通,電話怕是通知不到了……若是急著趕路,倒有幾輛往西邊去的馬車,可以送你們一程。到了西林縣,便有到南昌去的火車。”

陳子敬道:“馬車?載得了這許多人麽?”

“載得了!載得了!”小胡子管理員本來擔憂自己辦事不力引來不滿,此時聽得陳子敬話語之中似無責怪之意,心下十分欣喜,又補一句道:“馬車有五輛,都是寬敞廂篷,另有幾匹好馬,也可載得幾人。”

陳子敬詢問了諸漢清的意見,諸漢清道:“夜長夢多,早行為好。”

陳子敬點點頭,向那管理員道:“好罷,待咱們吃過飯,便隨你去取車。”

管理員連連點頭應著,站在一旁等候,直到眾人吃的心滿意足方才由他領路趕回車站。

剛到車站前頭,便見行道上已立了一排馬車,幾名車夫懶懶的倚在車廂前,一見眾人來到,立時站得筆直,精神也都抖擻起來。

陳子敬上前摸了摸馬鬃,點頭道:“馬還不錯,走得遠路。”

管理員的小胡子又抖起來:“這是城裏最好的馬,整座城裏最好的馬都在這兒啦!”事實上他也的確沒有說謊,因為除了這幾匹馬以外,城裏再也找不出第二匹馬來了。

原來小胡子有個親戚是從事馬場行當的,他的馬匹不僅用來馱人,也用來拉車。但方才已然說過,這座城鎮的經濟並不十分發達,因此僅僅這幾匹馬已能應付客人的需要,馬有九匹,車卻隻有五輛,再多一輛也是找不出來的。

此時小胡子為了自己能夠想出如此好的主意而沾沾自喜,也為他那位親戚開口要的價錢而心懷腹誹,他發現金錢的美麗外表下果然是肮髒的,人類的險惡用心一旦遇上這種美麗,便會毫無顧忌的卸去偽裝。

他正考慮著哲學上的深奧問題,忽然聽陳子敬道:“你做的不錯,會在報告裏替你記上一功的。”

這一句話雖然短暫,卻不亞於盤古開天地的震撼,小胡子立時就振作起來,嘿嘿笑道:“能替長官做事,合該榮幸之至!多謝長官!多謝長官!”如今他算忘了金錢的肮髒和人心的險惡,整個人都飄在了雲端裏。

直到眾人走得遠了,小胡子還佇立在街口遠遠的瞧著,過了半晌,忽然一拍腦袋道:“哎呀!還沒提過自己的名字。”不過在這種惴惴不安過後,他很快便安慰自己:“無妨無妨,隻要提到這個車站的管理員,想必都會知道是我的……”

眾人費了不少力氣才將金棺塞進了馬車裏,但這車裏也再容不下第二個人,於是金棺獨占了一輛馬車,趕車的工人無精打采的揚著馬鞭,心裏一萬個不情不願,在他看來,這簡直是他生平遇過的最晦氣的事情。

多出來的幾人散開擠在其餘四輛馬車隻中,就連那四匹駿馬,也充分發揮了它們的血統中的潛力,各自馱了兩人,這般速度自然也快不起來,於是一行人馬慢悠悠晃出了城門。

陳子敬嫌棄車廂擁擠,便與車夫並肩坐在了馬車前頭。出了城門,隻見一條大道筆直蔓向遠方,逐漸隱入了重山疊翠,不見盡頭。

諸漢清從車廂裏探出頭來,瞧了一眼天色,道:“子敬,吩咐他們一聲,能走快些便走快些,莫要在路上多耽擱。”

陳子敬笑道:“先生放心,聽說西林離此地還有百十裏,若是到了西林,怕是離著遮雲山也不遠,說不準不需再繞路到南昌。”

那車夫忽然插嘴道:“長官是要去南昌,還是遮雲山?”

陳子敬回頭道:“怎麽?”

車夫扯起馬鞭,緩下車速道:“若是去南昌,便送你們到西林坐車,若是到遮雲山,到南昌卻又繞路繞的遠了。”

陳子敬道:“你說的遮雲山,是豐縣的遮雲山麽?”

車夫點頭道:“不錯,七子連根起,坐擁遮雲峰,正是豐縣的遮雲山。”

陳子敬摸摸額頭道:“奇怪,我瞧過地圖,沿路的站點沒有通去遮雲山的,必須從南昌繞路才行。”

那車夫笑道:“長官說的那是大路,咱們這裏卻有小路也能通過去,地圖上想必隻有大路的形勢,倒真是瞧不出來的。”

“哦?”陳子敬眼睛一亮道:“此去遮雲山又有多遠?”

車夫索性將車停了下來:“若是要走小路,也隻比去西林多出幾十裏……隻是路上怕要顛簸。”

陳子敬聞言笑道:“咱們可都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難道還怕顛簸麽?勞駕,咱們還是走小路去遮雲山。”

“好嘞!隻要長官發話,要去哪裏都去得!”車夫將馬鞭一扯,掉過車頭來,喊一嗓子道:“弟兄們,改道去遮雲山咯。”

山間的野路果然難走,眾人雖是一路困乏,此刻也被顛的睡意全無。馬車的車廂本來不是很大,又擠了這許多人在裏麵,此時簡直變作了蒸籠一般,每個人都覺得身上黏答答,滑膩膩,好生難受。

走了整整一個下午,也不知是不是那幾匹馬來到了山間,忽然就激發出野性的潛力,居然在天剛摸黑的時候便趕到了遮雲山下最近的村莊裏。

這座小村莊大概也是落後的大清朝遺留下的陳舊寫照,莫說是客棧旅館,便是一間小飯館也尋不得。這裏向來少見外人,吃盞茶的工夫便能將村頭村尾繞上一遍,若是真有了客棧旅館,那才是最奇怪的事情吧。

落日沉山,繁星鋪夜,幾個車夫早料到趕不及回程,便準備留在車上過夜。陳子敬他們卻不願再受這種委屈,決心要找個安穩的地方好好歇腳。

山裏根本不會通電,山裏的人也不願浪費燈油,所以當太陽灑下最後一抹餘暉之後,大多人便已進入了夢鄉。陳子敬敲開門的時候,這些淳樸山民的睡衣瞬間被恐慌取代,這裏雖然交通閉塞,卻也並非音信不達,他們自然認得出眾人身上的軍裝和腰間的配槍。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槍似乎有著掌握平民生死的至高權利,麵對著傳聞中的嗜血兵器,山民們開始瑟瑟發抖,心中隻以為是大禍臨頭。

陳子敬好生安撫了一番,總算讓他們放下心來,但經過這番驚懼之後,反倒人人有種受寵若驚的慶幸,聽得眾人還未吃飯,紛紛起灶生火,煮菜做飯,又讓出房間來供大家歇息。眾人也不推辭,吃過飯後,各自尋了地方,安心睡了一覺。

次日一早,陳子敬便向山民打聽進山的路徑,不料對方聽了連連擺手道:“遮雲山,去不得!”

陳子敬奇怪道:“如何去不得?”

那山民提起遮雲山來,神色中頓時出現了罕見的凝重:“‘七子連根起,坐擁遮雲峰。來人莫問路,不在生死中。’這是祖上傳下來的古語,咱們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但早知道無論是活人還是死人,都是去不得遮雲山的。”

“哦?活人去了會怎樣?”陳子敬扭頭望去,原來是諸漢清從後踱了過來。

“活人去了就會變死人。”那山民說的鄭重其事,倒不似是扯謊騙人。

“那麽……”諸漢清伸手捋了捋胡須,微笑道:“死人去了又如何?”

那山民本就有些憨厚,此時被諸漢清一問,不由得一時語塞——活人去了變死人,難道死人去了要便活人麽?這話若是說出來,隻怕連他自己都不會信。

“死人大概去得……唉!總之……總之活人去不得!你們聽我一句,不要去遮雲山……”對方急的抓耳撓腮,自己被自己繞的糊塗起來。

諸漢清哈哈一笑,指了指身後的金棺道:“好在我們要送去的就是死人。”

那山民望了望諸漢清身後的金棺,眼睛都直了起來——昨夜裏天黑瞧不清楚,今日借著陽光映襯,立時顯得金光燦然,炫人眼目。

“怎麽樣?你隻要替我們指路便好,這枚大洋是賞你的。”諸漢清從懷中摸出一枚大洋,夾在指尖晃了晃,銀光同金光交織在一起,那山民覺得心神都恍惚起來。

“我來帶路!”背後忽然傳來一聲驚叫,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盯著諸漢清手中的大洋道:“我也知道路!我願意帶路!”

一枚大洋對諸漢清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麽,但在這些山民眼裏,無疑是將它看作了一筆橫財,而且是一筆足以令他們暫時改變生活的橫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