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進茸薌鎮的岔路口處,停著一輛滿身黃泥的福特皮卡。
紀襄從南市送她到這兒的車上下來,被頭頂細細落下的雨珠迷了會兒眼睛,眨眨長睫,才轉頭去接身後遞來的行李。
“小襄姐,感覺這裏天氣不是很好啊,咱們是不是來得有點早了?”
說話的是這次同行的一個男生,剛畢業,二十二,隻比紀襄小一歲,托關係進了紀氏實習,他來報道的那一天紀襄正好在公司,匆匆一眼,沒想到後來他居然自告奮勇跟來這麽個偏僻小鎮。
紀襄拿過自己的東西,一個包,一個箱子,她把包帶纏在箱子上,拉高拉杆,往前走了兩步,對麵皮卡上有人下來朝他們這兒走。
紀襄低聲應道:“沒什麽早不早的。”
紀襄長得好看,唇紅齒白,黑發及腰,容貌是傳統清麗型的,不具有明顯的攻擊性,但不笑時,話聲一低,就顯得整個人極其冷淡,仿佛字字句句都在糾錯提點,男生到底是有些怕她的,雖然不算前輩,但畢竟身份擺在那,於是趕忙噤了聲,乖乖拎著自己的東西站在原地。
來接他們的是茸薌鎮鎮長的兒子,姓鍾名洋,二十七八,體型不壯,但因為穿著短袖,明顯能看出身上有肉。
“來了啊?是紀襄紀小姐不?”
他沒伸手,隻友好地展露笑容,紀襄對著他點點頭:“我是。”
“哎喲,真是辛苦你們了,大老遠過來的。來來來,行李都給我吧,我來提,你們快上車!”
紀襄沒推拒他的熱情,回以淡淡一笑後,就轉身朝送她過來的車內司機揮揮手。司機接收到信號,點點頭啟動了車駛上回程的路,紀襄一直未動,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野裏,才邁步往皮卡那兒走。
皮卡是單排兩座的,前短後長,看起來很有年頭,鍾洋邊把行李送上後麵的車廂,邊有點抱歉地說道:
“不好意思啊,前幾天下了暴雨,你們也應該知道消息,現在能用的車不多,本來是要開那輛雙排車來的,但臨時又被借走,所以隻能勉強用這輛了。隻有倆座位,小夥子,你委屈委屈,就在車廂上待一會兒,這裏回住的地方不遠,馬上就能到。”
跟來的小男生“啊”了一下,然後才搞清楚狀況,擺擺手點頭:“沒事沒事……我可以的,沒問題!”
鍾洋衝他笑笑:“行嘞。小夥子,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
“哦……我叫邱恒山,有右耳刀的‘邱’,恒山是那個北嶽恒山。”
鍾洋將旁邊大大的厚布蓋上行李以防淋濕,從車廂上下來,點點頭:“好,好,名字真好!”
駕駛座的門打開,他一下坐了進來,紀襄恰好係完安全帶,詢問他道:“最近鎮上的情況怎麽樣?”
“唉,情況不是很好。從你們聯係我們之後啊,來了不少人修這修那,眼見有的都要弄完了,但前一陣子雨一下,不僅要停工,東西還都給淋壞了,大家心情都低落,幹勁明顯下去不少。”
紀氏近幾年在南市的名聲越來越響,除了在房地產開發上如魚得水,觸手也逐漸伸向各個領域。掌權人紀義榮在半年前開始主張進行慈善援助,目的是扶貧扶弱和提高社會聲望。錢賬來跟去,每一筆都得清清楚楚才能站穩腳跟,現世人們的嘴,早已堪比利刃。
提案很快在股東大會上通過,各個地區被派去無數調研記錄的人,最後選上了五個小鎮,分別撥去款項進行最初一步的基礎建設和人員動員,還額外委派了各自的負責人。
紀襄就是茸薌鎮的負責人。
“那淋壞的器材有重新買嗎?這幾天還有沒有人工作?”
“買了,但是隻買了一些,另外的補不上錢了。而且最近實在沒人敢修,雨雖然停了,但聽說還會再下,這陰不陰晴不晴的,誰都不敢再亂來。”
鍾洋輕歎口氣,指指車窗外:“你看那些電路,是昨天才修好的,前天停了一整天電,又熱的,大家都沒什麽熱情。”
最開始的人員動員,就是利用撥款讓鎮裏的人加入建設,有了過好日子的希望,身處其中的村民無不心生向往。但援助開始之後的連日暴雨,澆滅的不僅是新買的器材,還有他們好不容易燃起的光亮。
“不過沒關係,要成功總得有挫折!紀小姐你一來,他們絕對能重新拾起幹勁,畢竟咱們這些工人農民沒什麽大的誌向,接受你們幫助已經是榮幸了,隻要能把日子安安穩穩過好就行。”
鍾洋話說得不假,紀襄大抵也知道他們對這次紀氏的幫助投入了多少期盼。也正是因為此,她才主動選擇來到這裏。
希望不該隻是金錢,唯有行動才能救人。
皮卡一路往鎮子最大的村裏開。
瀘明村是鎮長一家居住的地方,聽說他們要來,特地空出幾個房間來讓他們住下,收拾的時候鍾洋也出力了,他邊打方向盤,邊問道:“不是聽說要來四五個人嗎?除了紀小姐你之外還有幾個助手不是?怎麽隻見那個小夥子?”
紀襄回答:“還有兩位會晚幾天來。”
其實原定過來的日期是這周的周末,但紀襄看過天氣預報,茸薌鎮未來半個月全是陰雨天氣,豆大的雨珠在雲朵下排列,她不確定到那時究竟條件如何,於是幹脆便趁著這幾日還未下雨先進鎮裏。
“哦,那好。是這樣,紀小姐,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下。就是雖然來的人不是太多,但我們房間也有點少,所以讓村主任家也勻了一間屋子出來。所以你看看,是要住我家裏還是村主任家裏?”
紀襄想了一下:“村主任……是之前和我聯係過的那位馮村主任嗎?”
“哎,是是是,馮村主任就是瀘明村村主任,當了二十幾年了,我小時候他就是村主任,長大了他還是。哈哈,村裏人都可信任他了。”
紀襄點點頭:“那我就住在馮村主任那裏吧,正好有些事我要和他說一說。麻煩你送我過去。”
“不麻煩不麻煩……”鍾洋趕忙道,“那我先送紀小姐你過去。”
鍾洋開得不快,但路麵狀況著實差,一顛一顛讓人很是難受,大概是也有點不好意思,他悄摸看了下麵色無常的紀襄,開口想找話題轉移注意力:
“其實紀小姐你住在村主任家裏挺好的。馮村主任那兒位置好,想買什麽東西都方便,而且家裏沒幾個人,不會太打擾你。最重要的是啊,咱們茸薌鎮的大神人也住那裏,之前我都忘了跟你提他!以前這鎮子條件更差,要不是有他來了,我們……”
紀襄其實對他後麵的話挺感興趣,隻是沒來得及聽完,就感覺整個人猛地向下一陷,掉了又像未掉,但胸腔裏著實一落,讓她頓時有些暈車的難受。
“哎呀,完了!進坑裏了!”
鍾洋尷尬地說,摸摸腦袋衝她咧嘴:“我……我下去看看,紀小姐你等一下。”
想轉移注意力沒成功,倒讓自己出了個大糗,鍾洋無奈地歎口氣,真是弄巧成拙。
邱恒山縮在車廂上看行李,猛地一抖他嚇得不輕,一骨碌趴在車邊往下麵看,問出來的鍾洋:“這是怎麽了?”
“陷坑裏了。小邱啊,你不然下來幫幫忙唄?”
“啊?哦,行,行……我馬上下來。”
邱恒山沒坐過這種皮卡,更是沒在車廂上待過,連連絆了兩下才順利下車,雨雖不大,但一直斷斷續續,黏得他渾身難受,摸了兩下,才艱難開口:“要我做什麽嗎?”
“你待會兒就幫我推下車,我得把這輪胎弄出來。”
車廂上有常備的硬木板,鍾洋把它拿下來墊在陷進坑裏的輪胎下,邱恒山學過物理,大致也曉得他要做什麽,於是匆忙點頭,手扶在杆子上隨時準備使力。
紀襄沒有坐在車上,兩座皮卡放了行李重量已經不輕,一個人想推動不是易事,她本打算幫忙,但恰巧來了電話,是紀義榮的,她沒有掛斷,走遠幾步去樹下接起。
天色沉沉,烏雲彌蓋著整片天空,茸薌鎮已經很久未見過晴朗的太陽,生長的植物都幾近被連日不斷的雨水淹死。
空氣中未見塵土,隻有清新的雨水和氤氳的薄霧。路麵坑坑窪窪中填著黃沙和石塊,誰也看不見隱藏的危險。
遠處村中有車開來。
是輛小型的SUV。
車子沒有很大的轟鳴聲,隻是碾在石塊上顛簸格外引人注目。天已近黃昏,道路上再沒有要向鎮外的人,它一離近,顯然便是衝他們而來。
鍾洋最先認出車,興奮地抬手招呼:“這這這,謝哥!這,快來!”
他們認識,紀襄本在講電話,聞聲也不由得去看。
那駛來的車離她很近,從她身邊蒙著霧堪堪過去,車窗是降下一半的,雨進不去,但風能進,悶熱地在吹,梳過駕駛座上那人短短的頭發和鋒利的棱角。
紀襄沒有看清他的正臉。
但隻有一個輪廓也足夠。
她愣了愣,剛剛類似暈車的難受瞬間躥上胃裏,撕扯著每個角落讓她幾乎冷汗直冒。她有想要嘔吐的衝動,喉嚨口卻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死死按住,她抓著手機的指尖在泛白,不知何時誤碰了掛斷鍵,耳邊再無聲音。
車子停下。
鍾洋朝來人求救:“謝哥快來幫忙!”
男人站在開啟又關上的車門邊。
他很高,理著標準的板寸頭,上方平整,側麵極短,幾乎能看見泛白的頭皮,一身黑色的衣服因為淋過雨,此時正緊緊貼著手臂的肌肉。鼻翼挺拔,輪廓尖銳且冷硬,聽見聲音微微揚頭,邁著作戰靴緩步靠近。
鍾洋墊緊了木板,腳一踩穩穩頂住,看見不遠處樹下的紀襄,連忙揮手:“紀小姐,你快點過來吧!車馬上就能出來了!”
紀襄聽見了,卻一動不動。
她的心髒在不規律地跳動,血液仿佛順著血管在逆流,腦中嗡嗡直響。她走不了,動不了,視線也移不了,空氣變成灰色,細雨穿透幕簾,砸在身上猶如重拳。
她看見那個男人聞聲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