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是第二天晚上來的。
因為捉摸不清到底會是幾點,所以紀襄入睡前特意開了風扇開關,淩晨模模糊糊間感覺到有清風拂麵,翌日起床時難得的神清氣爽。
一夜無汗。
太陽也終於出來了。
早晨金黃色的微光灑滿大地,夏季清脆的鳥聲鳴響在樹木之間,葉影搖曳,人聲喧囂,雨過天晴之後,生活又重新充滿活力。
吃飯時候家裏照舊隻有馮村主任。
他弄了兩個包子和兩碗豆漿,還有一個熟了的雞蛋,笑意盈盈地坐下,邊把雞蛋推給紀襄,邊道:“好呀,真是好呀,這天總算好起來了!”
紀襄也笑笑,拿過包子跟豆漿,但沒接雞蛋,應:“嗯。”
馮村主任見狀,又推了推雞蛋:“你吃。這是阿秀特意讓我弄給你吃的,說是謝謝你那天去救她阿妹。”
紀襄本要推辭的手停了下。
距離發洪水也過去好些天了,她一直有去胡家看胡月,但胡阿秀一直都沒主動提起過這件事,紀襄本也沒太在意,倒是沒想到原來她還記著。
紀襄接了雞蛋。
但她不忘搖搖頭,解釋:“救胡月的人不是我。”
“如果小謝沒攔著,那去救人的可不就是你嗎?”
馮村主任笑:“我都聽說了,阿秀那天雖然嚇得不輕,但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該記著的都記著呢!你本來都安全了,但又跳下去救人,這種心,那可不是一個雞蛋能簡簡單單報答過去的。”
他說著又指了指身後角落某個紅色的小桶:“不過你也不用擔心,該謝的人都有的謝,小謝功勞絕對少不了!這不,那邊還有好幾個雞蛋呢,都是阿秀送來的,你跟小謝誰都有!”
紀襄看著那個紅桶片刻,妥協:“謝謝。”
“你救人,哪兒輪得著說謝謝?”
馮村主任歎一口氣:“要說也得是阿秀跟你們說謝謝。她雖然麵上沒表現出來,但心裏對你跟小謝肯定是感激不盡的。”
馮村主任話說得短,但紀襄隱約能從中聽出點什麽來,果不其然,很快又聽他道:“快十年了,當年村裏也發過一次大水,阿秀的大女兒就是那次出事沒了的。”
紀襄聞言愣住。
她怔怔地,一時講不出話來,而後才忽然想起,剛來這裏時馮村主任對胡月的介紹。
他說的是——胡家的小女兒。
原來竟是這個意思,她當時隻當作是簡單的稱呼詞而已。
“……那胡月的父親呢?”
“也沒了,那次一起走的。家裏一下少了兩個人,你說這讓一個女人怎麽撐得住?當時如果不是還有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女兒在,估計阿秀也活不下去了,跟著她伴兒一塊兒去了。”
人世間那麽多生死離別,其實撐不過去的才是少數。但紀襄還是說道:“她很勇敢,也很厲害。”
“是啊,雖然命苦了點,但好在也都過來了。女人當了母親,有時候比男人還要剛強,她們都舍不得把孩子一個人留下。”
紀襄垂眼,看著碗裏白嫩嫩的包子,一時失神,許久才說話:“也不是每一個母親都能做到的。”
她的聲音太小,馮村主任沒有聽清:“嗯?紀小姐你說什麽了?”
紀襄扯唇笑笑,搖頭。
吃過飯馮村主任便要出門。
現在雨已經停了,比計劃落後了好幾天的建設工作得提上日程,最先開始的自然是道路硬化,畢竟材料早就到位,工人也等待好幾天了。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水利灌溉以及垃圾處理廠的問題,這些需要部分農民的加入和協商用地。之前鎮長已經跟各個村的村主任通過氣,決定來一次大規模的動員大會,地點暫時選定在碼頭的空地上,而時間得另行決定,畢竟宣傳到位還需要一番功夫。
馮村主任這便是要去忙宣傳的事。
“紀小姐,來來來,你跟我出來一下。”
馮村主任臨要出門,忽地想起什麽喊住紀襄,把她往門口招,紀襄跟過去,一眼就看見坡下擺的那東西。
“這個自行車有幾個年頭了,不過還挺新的,能騎,我從村裏借來的。紀小姐,你要是有出門就騎這個吧,那些能載人的大車,淋雨都弄壞了,還要修理好幾天才行呢!”
紀襄看著那輛粉紅色的自行車,點頭:“好。”
其實她雖說好,但也已經很多年沒騎過了,雖然身體還有記憶,但動作難免生疏,把頭的時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不過好在很快找回感覺。
她確實需要出門。
來茸薌鎮之前,她和被派去其他幾個小鎮的負責人開過會,計劃中停留的時間在一個月左右,最長不會超過四十五天,因為除了實地建設之後,後續還有很多的慈善項目需要開展,不能在這兒浪費過多時間。
早上來電之後,紀襄已經詢問過他們的情況,進展都還算順利,很多事項都開了好頭,有的小鎮負責人甚至可以提前結束早一步回到南市,而茸薌鎮相比而言,進度落下並非一星半點。
是該加快些了。
建造垃圾處理廠的預選址地,邱恒山通過照片給紀襄發了幾個,他們幾人沒有自行車用,全靠步行,於是紀襄便讓他們提早出發,約好直接在考察地點見麵。
建造垃圾處理場有硬性需求,附近人不能太多,交通還需要便利點,邱恒山這幾天跟著鍾洋逛,找出勉強符合要求的隻有兩三處地方,其中一處在瀘明村隔壁的峰竹村,算是離得最近的,所以決定先去那裏。
峰竹村不大,住的人也不多,但是交通相對而言比較便利,背靠山丘,另一頭直通鎮外和縣裏。
道路硬化也是從峰竹村率先開始。
紀襄到的時候,本就不大的馬路已經封了一半,有挖土車和施工的工人來,擺了警示牌以及路障。
紀襄繞行正要騎過去,忽聽身後一句:“紀小姐!”
她停下來。
喊住她的人戴著施工帽,紀襄乍一眼沒認出是誰來,停頓了幾秒才隱約記起這張臉,不過也喊不出名字。
好在他主動自我介紹:“我叫李國安,咱們見過的,那天在鎮裏的辦公樓前頭……你記得不?”
紀襄點頭:“嗯。”
“記得就好,記得就好……那天都沒來得及打聲招呼,今天總算能說上話了。”他笑笑,搓了搓手。
其餘人都在忙著修路,李國安也不敢偷閑太久,簡單說了幾句就問:“紀小姐是要去忙嗎?”
紀襄答:“嗯。”
“……”
李國安噎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兩聲,忙擺手:“那紀小姐你快去忙吧,我沒事了,就是打聲招呼而已……不打擾了……再見!”
他捏著手心幹扯嘴角,邊說邊往回走,紀襄看著他默了半晌,忽地出聲:“謝弋……”
李國安聽她說話,立馬停下:“啊?”
紀襄抿了下唇:“……你見到他了嗎?”
“謝哥嗎?沒有,今天還沒見到呢。怎麽了紀小姐?你要找謝哥嗎?我有他電話的,要我幫你聯係一下嗎?”
李國安熱情又好助,眼見要掏出手機,紀襄趕忙阻止:“不用了。”
她搖頭,眉心微擰,不過很快又鬆開,麵色淡淡:“你去忙吧。”
說罷重新騎了自行車離開。
李國安一頭霧水。
他有些沒太能理解,困惑地抓抓帽繩,剛轉頭就看見某位“曹操”,正邁步拎著東西過來。
他一拍腦袋迎上去。
“謝哥!”
謝弋扔下手裏那一箱礦泉水,剛掏出新買的打火機準備點上煙,被李國安這一聲吼得手直接一抖,火徑直錯開了去。
沒點成功。
他抬眼,皺眉:“做什麽?”
李國安也意識到自己太大反應了,平靜稍許,才遺憾道:“謝哥你來晚一步啊!紀小姐才剛走!”
謝弋俯首,這回擦上火了,他吸了口,淡白的煙霧從鼻腔裏飄出來:“什麽意思?”
“紀小姐剛經過這邊,問起你了,應該是要找你。”
謝弋停頓片刻:“問起我?”
“是啊。不過不知道什麽事,我說給你打個電話,她沒讓。”
謝弋默了下,而後沒什麽反應,點點頭,就像是聽了個與自己無關的消息,隻用鞋麵踢了踢地上那箱水:“待會兒拿去分了,注意適當休息。”
李國安笑開:“行嘞!剛跟我一起幹活那幾個還說口渴了,這下有水喝肯定高興壞了!”
“你也別偷懶,幹活去!”
李國安傻樂著,邊應邊蹲下去把那箱水抱起,擲了一下穩穩抱住,然後小聲嘀咕道:“不過說起來,這個紀小姐好像有點不好親近,怪冷淡的。謝哥,你不也是從城裏頭來的?那裏姑娘都這樣嗎?”
謝弋哼笑:“你覺得我認識幾個城裏姑娘?”
“……但也隻能問你不是?”
“找不著人問就別問。”謝弋推他,“去,分水去,別杵著了。”
李國安踉蹌了一步,站穩扶好自己的施工帽:“行……行!這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