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被下了“逐客令”。

對,準確來說,她確實是被謝弋從車裏趕了出去。

他說讓她回去,她也沒多堅持,就那麽下車走了,一直到晚上睡覺前,都沒再想過自己是否該多問幾句。

那時的畫麵又出現在夢裏。

狹窄的小巷,看不清麵容的人,沒有聲音,隻有喘息,還有遊走在她皮膚上黏膩的雙手。

她說自己摸到過那人腰後的傷疤,並不是錯亂的記憶,相反,那是當事情過去,時間流逝之後,唯一還刻在她觸覺上的印記。

她記得那是一道很長的傷疤,也許是剛愈合,還結著痂,摸上去如凹凸不平的石麵,她不過隻因劇烈的抗拒摸到了那麽一瞬間,就被對方反剪住雙手,毫不留情地扣在地麵上。

傷疤是會痊愈,這一點紀襄無法否認。

過去這麽多年,哪怕她對自己的記性再有把握,也無法肯定愈合的傷口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發洪水的那天,謝弋跳下水來拉她回去,當時她掙紮、推拒,在某個瞬間摸到了他腰後的皮膚,那裏光滑一片,什麽也沒有。

紀襄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當時自己的心情。

她說不出話,也做不出表情,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懷疑手中的觸覺因為水的存在而出現失靈。

所以她確認,借故挑開他的衣服、打電話詢問紀義榮,還用了假消息來試探他,這些手段,不過隻因為她想知道一個答案——究竟是她錯了,還是這些年從一開始便錯了。

如果當初的那個人並非謝弋,那這五年來所有的煎熬和懲罰,對她而言,又算什麽?

鍾洋家的螃蟹送到了。

很新鮮,還是活的,挺大幾隻,被他裝在鐵桶裏,一直吭哧吭哧地往外爬。

南市本就靠海,應了鍾洋邀請而來的一眾人都是見過海裏生物的人,並不覺得太稀奇,就是有件事比較感興趣。

“這螃蟹不會是你來處理吧?”

林木眼見鍾洋掏出大盆、剪刀還有手套,不由驚訝:“你還會下廚呢?”

“嘿,瞧不起誰呢!我跟你說,咱們這小鎮裏,就沒幾個不會做飯的男人!”

“呦!”

剛才的意外是真的,現在的不相信也是真的,話說得那麽誇張,林木嗤笑:“切,吹牛也有個限度好吧?”

“誰跟你吹牛了,自己出去問問,看看有幾個說不會的?咱鎮子富是不富,但也不搞那些個不平等的事,誰說就得女人主內的?有手有腦子,什麽不能學?”

鍾洋這一番話算是徹底把林木說倒了,邱恒山在旁邊也聽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豎起大拇指:“厲害!”

鍾洋得意地笑。

“那你們把女人的活搶了,她們做什麽啊?”周雪好奇。

“愛做什麽做什麽唄。陪小孩、出去逛街,或者找幾個朋友打打牌,什麽樣日子不能過?時間好打發得很。”

鍾洋說起能聊的事,一張嘴可以侃上半天,幾人越聊越歡,紀襄不怎麽說話,坐在比較靠近鐵桶的那一邊,看著裏頭的螃蟹爬來爬去,最後被抓走按在盆裏卸掉了大鉗子。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她拿出來看了眼,是紀義榮打來的。

他們還在聊天,紀襄捂了電話,沒打斷,走出客廳往大門外去。

紀義榮來問的是上次那件事。

“小襄,我今早見了李律師,他說你這幾天都沒有聯係過他,之前你不是想要案子的資料嗎?怎麽沒去找他?”

紀襄聞言怔了一下,才察覺過來自己原來忘了這件事。

“不用了,就沒有問。”

“這樣啊……行,不用了最好,我就想著,過去了的事,能不碰是最好的,我們還是得往前看,這樣才能好好過日子。”

紀義榮說得語重心長,帶點小心翼翼,又暗藏歎息委婉,紀襄思緒一頓,腦中霎時忽閃過同他一樣類似的勸告,其實還不遠,不過就隻是兩天前罷了。

——“總活在過去,是過不好以後日子的。”

謝弋也這麽說。

真是奇怪。

一個身處其外,一個身處其中,卻能夠說出這樣相似的話來。

“小襄?你在聽嗎?”

紀襄太久沒回答,紀義榮叫了好幾聲,她才捏著手機回神,低低地應:“在聽。”

“嗯,好。”紀義榮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了點其他的,但字句都隻在麵上,沒到點裏,儼然有些不太專注,紀襄聽了片刻,才終於等到他拐入正題。

“小襄啊,你是不是也到回來的時間了?你媽媽前兩天還問起你了。”

大概相處久的親人間總有點不言而喻的默契,紀義榮還沒開口,紀襄就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麽了,不過等他講完,才問道:“那個人沒有陪著她嗎?”

紀義榮自然知道她說的“那個人”是指誰:“你姚叔叔陪著呢。但陪著歸陪著,你跟你姚叔叔,對你媽媽來說,又不是同一種性質,對不對?這中間不存在什麽替代關係的。”

紀襄盯著腳邊一株野草在看,她很認真地聽,但往往有些話回應不了,沉默久了,僅靠電流連接的氣氛就難免凝滯,紀義榮是了解她性格的,沒逼得太緊,說過後就算了,又簡單交代起別的東西。

紀襄一一都聽了。

快掛電話前,大門外傳來響動。

門鎖沒落,外麵的人推了一下,它便開了。

紀襄轉頭看,是謝弋。

鍾洋剛才說過他要來的,所以紀襄並不意外。

她隻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目光,電話也順手掛掉,轉身往屋內走。

背後的門傳來落鎖的動靜。

紀襄出去接了不到十分鍾的電話,鍾洋一幹人還在熱鬧地聊著天,不知道說到什麽,幾人笑得前仰後合。

她走過去,剛才的位置還空著,周雪坐在旁邊,看到她連忙招手,不過手招到一半,眼神一瞟瞥向她後方,登時睜大眼睛。

“誒——螃蟹!螃蟹它跑了!”

周雪這一聲立馬喊回在聊天的幾人,鍾洋反應最大,手上濕漉漉的,還拿著刀:“啥?什麽跑了?”

周雪站起來,指著鐵桶旁邊的一堆雜物:“我看見了!螃蟹鑽到裏麵去了!”

林木和邱恒山聞言靠過來,不過早找不見那隻逃跑的螃蟹身影了,鍾洋手髒著,放下刀攤著兩個掌心:“不是吧?那小玩意咋溜的……你們快幫忙找找……”

雜物縫隙是隱蔽的空間,最受小生物的喜愛,螃蟹跑進去,一時半會兒肯定不會自己出來。

“東西搬開,東西搬開……”鍾洋念叨著,“我去洗個手,馬上過來,你們先找著。”

他說完忙跑去廚房洗手,恰逢謝弋從門外進來,鍾洋皺起眉頭,又好氣又好笑:“謝哥!快快快,快幫忙,那小螃蟹溜走了,咱得趕緊把它揪出來!”

謝弋沒瞧見剛才發生了什麽事,但光看他們幾人手忙腳亂的架勢也能猜出一二,他看了眼那個裝螃蟹的鐵桶,挑眉:“用這麽矮的桶,是生怕它溜不走?”

“……”鍾洋扶額,自知理虧,“快別損我了!”

謝弋哼笑,放過他讓他進廚房。另一邊的動靜也不小,因為人多,搜尋起來自然方便,林木和邱恒山找一頭,周雪和紀襄找另一頭,分工還挺默契,一一把雜物都搬開。

“這兒!這兒!”

周雪眼尖,剛挪開幾條破舊凳子,就看見背著青色殼的小螃蟹迅速逃竄,她跨了幾步,試圖攔住它,喊人:“小襄姐!看見沒?你快抓住它!”

紀襄當然看見了。

她動作不慢,周雪話聲不過剛落,她立馬便上前了,隻是螃蟹爬得更快,她開始幾步沒追上,最後臨近快讓它再次逃走時,紀襄咬牙一發力,俯身一把按住了螃蟹的硬殼。

“抓到了!”周雪拍手,“林木!邱恒山!你們倆快過來!”

聞聲而來的還有洗完手的鍾洋。

“哪兒呢?抓著了?”

周雪點頭,正興奮地想讓開些位置給鍾洋看,但還沒等退開,忽聽身邊紀襄一聲低呼,她嚇了一跳:“小襄姐?!”

“讓開。”

鍾洋沒有到,先來的是謝弋。

他擦過周雪的肩膀,寬肩刹那就擋住她的視線,周雪還沒搞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就硬生生被擠得退開兩步。

“別動。”

這句是對紀襄講的。

她皺著眉。

螃蟹是抓到了,但對方的大鉗子也不留情,不由分說毫無預兆地就夾在她的手指上,紀襄怔了一瞬才恍惚感覺到痛意,掙了掙,沒成功,下一秒便被謝弋按住。

他的手很大,完完整整扣著她全部手背。

螃蟹夾住了她的手,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中,謝弋動作奇快地捏住它背後兩側,將它擺正,另一手從她手背轉至掌心:“別拽它,過來。”

螃蟹的大鉗沒有鬆力,尖銳的疼痛還在指肉間蔓延,隻是掌心的溫度好像淬了火,在皮膚下流淌得更快。

謝弋領著她走。

紀襄便就跟著。

“哎喲!被螃蟹夾到手了?”

鍾洋正要過來,謝弋恰好領著紀襄跟他擦肩,他看見狀況驚了一下,然後亦步亦趨跟上:“紀小姐,沒事吧?”

“去拿個盆給我。”謝弋衝他道。

鍾洋處理螃蟹是個老手,自然知道謝弋要盆做什麽,顧不上再多問,忙點點頭彎腰去廚房找。

謝弋把紀襄帶到洗水池處。

鍾洋的盆下一秒就到。

被螃蟹夾住是種新奇的體驗,有些人這輩子大概都沒能有“嚐試”的時候。紀襄其實下手前也沒想到,那一瞬間她不過隻想把螃蟹抓住而已,等反應過來後便有些晚了,再想躲已經來不及。

那感覺就像兩根尖銳的針刺在皮肉上。

想拔拔不掉,隻能僵直著感受它越陷越深。

紀襄吃痛,眼角逐漸有生理上的淚花沁出。

謝弋用鍾洋遞來的盆裝了水。

滿滿一汪清水,謝弋率先把縮著半邊身體的螃蟹放了進去,然後握著紀襄被夾住的右手緊隨其後。

兩人並肩站著。

紀襄微微低頭,謝弋則因為動作而稍彎了腰,他將她的手放入水中後便收了動作,改為按住她的小臂警示她不允許動,紀襄則除了最開始的一聲低呼之外,便再沒發出一丁點的聲音來。

謝弋當然不認為她能毫無痛意。

他稍稍偏頭,目光一轉便能看見她側臉。

額際的碎發擋了些許,但不影響視線,他能看見她眼眶明顯泛了紅。

螃蟹是生靈,自然能夠感知外界的威脅,夾住別人的手不過是用來自我防禦的手段,到了水裏,是它的舒適區,沒人再動,便會漸漸放鬆警惕,鬆開鉗子。

紀襄不知等了多久,總之是螃蟹自己遊離開了,疼痛減緩,緊繃的神經也舒展了,謝弋碰了碰她的手臂,示意她可以將手從水盆裏拿出來。

紀襄抿唇,緩緩抬手。

“好了好了,沒事了!”

鍾洋圍觀了全過程,眼見紀襄無礙便放下心來,關心道:“還好吧,紀小姐?”

紀襄縮回手,動作有些不大靈活:“沒事。”

她總算說話。

“沒事就好!紀小姐你也太不小心了!怎麽能那樣抓螃蟹呢?手得抓著後麵的殼和兩側才行,從正麵抓肯定會被襲擊的,人螃蟹雖然小,但也不傻不是?”

鍾洋說著往前把水盆裏那隻一把抓了起來,任它的大鉗子在空中揮舞,但就是碰不著他:“你看,得這樣才行!”

他說著晃了晃。

紀襄淡淡地揚了下唇:“好,我知道了,謝謝。”

她有在笑,幾不可察,泄露了稍許在眼睛裏。

剛剛那抹紅已經從眼眶周圍褪去了,化成血珠,凝在指尖上。

謝弋斂了視線,靜靜看著她。

紀襄有所察覺,也偏側過頭。

她眨了眨眼。

謝弋收神,低聲:“你的手,來處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