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弋在船尾擺弄燭火。
夜晚海邊的風有些大,他剛開始點了幾根,但很快又被吹滅,一來一往,倒像是較上了勁,逼得他非得點上火才罷休。
換了一根短一些的蠟燭,謝弋總算護住了火,沒過幾秒忽聽岸上有人在喊胡月的名字,他轉去看,那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下了船,踩著台階一跳一跳地上了岸。
他靜默站著又擺弄了一會兒蠟燭,直到徹底穩定了,才拿著往船頭去。
紀襄還坐著。
她穿著簡單的短袖和料子輕盈的長褲,雙手環住曲起的腿,走得近了,能看見大腿跟肚子中間,那滿滿一罐無處安放的小玩意。
她本來在看天上,應是聽見了身後的響動,微微側過頭來,見到是他也不驚訝。
謝弋把蠟燭插到桌子的燭台上,用手揚了揚,隨即關掉了本來開著的小燈。
船裏的光暗了一層,顯得更加靜謐了,岸上有陣陣歡聲笑語,伴著海風一起揚了進來。
“你知道胡月要帶我來這裏?”紀襄問。
船裏沒有多大的空間可以坐人,謝弋便幹脆站著,靠在船柱邊:“嗯。她說想來這兒。”
紀襄想起胡月剛才那番“爸爸和姐姐”的話,默了片刻,問:“她為什麽喜歡在這兒看星星?”
“大概是因為安靜?”
謝弋說著自己倒不信了,展了展眉頭,有些閑適的模樣:“之前她有一次生病,我答應她好了之後可以來船上玩。那次剛好是晚上,天氣很好,很多星星,她玩得高興,所以後來就喜歡上了。”
“她很經常來?”
“偶爾周末會來。胡嬸管得嚴,來得太勤她不同意。”
謝弋答的簡單,但話裏意思紀襄也心知肚明。
她捧了捧懷裏的東西,記起發洪水那日胡阿秀聲嘶力竭地哭喊,其實很多感情不曾起眼,但卻是真真實實存在著的。
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很安靜,卻並不尷尬,也許各自都在想各自腦海裏的東西,過於沉浸而忽略了旁人。
“明天走?”
謝弋忽然問。
紀襄答:“嗯。”
謝弋聞言,無聲地點點頭。
“雖然走了,但不代表這裏的事情會完全不管,如果有什麽事,隨時可以聯係我。”
“好。”
一來一回,好像又沒有什麽話說,紀襄托了托懷裏的玻璃罐,想了想,問:“胡月喜歡什麽?”
謝弋一時沒有聽懂,轉過臉來:“嗯?”
紀襄解釋:“她送禮物給我,但我什麽也沒準備。”
謝弋這才明白過來她是想要回禮,淡淡搖頭:“不用,小孩子不在意這些形式。她送你禮物隻是單純地喜歡你而已。”
“就算不在意形式,那也應該會想要同等的回應,不是嗎?”
謝弋看她:“你不是給過回應嗎?在連命都不要,一心隻想救她的那時候。”
紀襄一頓,霎時沉默下來。
其實她知道,胡阿秀和胡月對她的友善以及親近,都來源於她試圖救胡月的那次行為,她們如此質樸,以至於一直心存感激。
可她卻無法坦然接受。
因為她根本解釋不清楚,那時候那麽拚命,那麽不管不顧,究竟是真的為了救胡月,還是為了拯救從她身上看到的曾經的自己?
紀襄陷入沉思,一直抱著膝蓋下的小腿,看起來竟有種難以言說的呆滯,謝弋靜靜看了她片刻,之後轉開話題。
“回去之後,你還準備繼續找那個人?”
紀襄的思緒被謝弋打斷,但他所問的和她所想的好像無形間又有點聯係,紀襄沒有遲疑太久:“嗯。”
“有想過嗎?萬一你找不到他要怎麽辦?”
紀襄當然想過,甚至於說打從知道他並非當初那個人後,她就一直處於這樣的境地裏。
但她還是搖頭:“我說過我會找到他,不論要用什麽樣的方法。”
謝弋往後靠了一些,微微轉向她的位置。
“你可以這麽想,但並不一定能做到。有多大的決心要找到他,就要有多大的心理準備,迎接可能一切都是無用功的結果。”
他話說得狠,但紀襄知道這就是事實。一樁已經過去五年的案子,她想憑那麽幾條線索再溯回,找回當年巷子裏真正傷害她的人,成功的幾率根本不大。
但她還是得試試。
不管怎樣,總不能……什麽也不做就放棄。
“關於那件事,你還能告訴我多少?”
謝弋沒想到她就這麽問起,直直地看著他,不咄咄逼人,反而出奇平靜,仿佛不帶什麽期望他能回答。
謝弋沉吟片刻,開口:“你問。”
紀襄抿了抿唇。
其實有件事她疑惑很久,想了很多種可能性也沒有找到能說服她的理由。
“那天晚上你為什麽會出現那條巷子裏?”
雖然時間過去很久,但紀襄的記憶很清晰,李律師發給她的資料裏也寫得很清楚。那條巷子周圍並沒有什麽人居住,多是老舊的房屋和拆遷一半的工程,在那個時間點,幾乎不太會有經過的人。
“我在附近工作。”
“所以你是路過?”
“差不多。”
紀襄頓了一下:“但是監控拍到你進巷子了。”
“嗯,當時想抄近路回家,就進去了。”
他的解釋也算合理,紀襄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個時候,你有聽見我的聲音嗎?”
巷子岔路很多,但每一條都不寬,隔著低矮的牆壁,以當時的寂靜程度來看,如果他經過,應該是能聽見她呼喊的聲音的。
但謝弋卻否認:“沒有。”
紀襄看他,他也回視她,麵色平靜,沒有半點撒謊的痕跡。
紀襄轉開頭。
她不再說話,垂首盯著無波無瀾的水麵,她的上半身落了倒影,薄得像隨時會撕裂的紙片。
“你呢?為什麽會去那裏?”
紀襄用手劃拉了一下水麵,影子瞬間被打碎了,她看向遠處,悶著聲音:“沒有什麽原因,反正就是在那兒了。”
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她這麽說,謝弋也能聽出是不想回答,他沒有追問,兀自掏了兜裏的煙,但沒點上,隻輕含著,目光也望向海水遠處。
“它一般什麽時候退潮?”
過了不知道多久,謝弋忽然聽見紀襄說話。
他把嘴裏的煙拿下:“每天時間都不一樣的,它有自己的規律。”
紀襄不懂這個:“規律?”
“嗯。半個月一個周期,它漲潮和退潮的時間都會往後推,一天兩次。這裏漁民家裏一般都自己寫個表,再熟悉一點,不用紙筆,時間直接記在腦子裏了。”
紀襄覺得神奇,聽的時候全神貫注,她問了好些有關這方麵的問題,謝弋都一一答了,他的聲音在這個夜晚聽起來格外柔和,溫淡得像一壺香醇的茶。
紀襄有些困了。
困意不知從何而來,但就是逐漸湧上了,她低下頭,將臉埋在手臂之間。
“回去嗎?也不早了。”謝弋問。
紀襄搖頭:“我想再聽一會兒。”
岸下沒有人在說話,隻有風吹拂海麵的聲音,謝弋沒有問她在聽什麽,因為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我以前也聽過海的聲音,但是太久了,久到已經快記不清了。”
謝弋看了眼她努力回憶的側臉,問:“和今晚的聽起來一樣嗎?”
“不一樣。”
紀襄很快回答,她轉過臉,回憶的艱難褪去,露出幾乎微不可察的喜悅:“哪裏的大海聲,聽起來都是不一樣的。”
謝弋很少見她笑,但不知道為什麽,卻對她唇邊的兩旋梨渦異常熟悉。他想起自己有時會因為她的清冷淡漠而混淆了她的年紀,明明她也不過是一個大學畢業沒多久的小姑娘。
怎麽著,都該是會笑的。
像現在一樣。
謝弋把未抽的煙放回兜裏。
甚至沒有用煙盒裝好,就那麽隨意地一扔。
然後他往前走。
小小的船幾乎容納不了他幾步,謝弋很快便走到紀襄麵前,她仰頭看著他的動作,漸漸露出些專屬於小女孩的怔愣神情,謝弋微俯下身,一張臉緩緩湊近她。
她的梨渦淡了些。
但清澈的雙眼卻跟天上的星星一樣透亮。
“走吧,回去了。家裏那老頭該念叨了。”
謝弋的氣息呼在麵頰,他的臉停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很熱,熱得夜風都不再涼快。
心口像有一把鼓。
咚咚,咚咚。
紀襄這回沒有再拒絕,抱著玻璃罐站了起來。
謝弋直起身讓開半步,紀襄便一下子從船上跨到了石路上,沒有絲毫的害怕和擔憂,腳步甚至有些急促。
她站定後,謝弋也從船上下來。
紀襄沒回頭。
她隻看得見石路的盡頭,被月光拉長的兩道影子交錯重疊,映在岸上路燈投下的淺淺光暈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