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售會的舉辦地點很快確定下來,跟亭華的合同第二天就擬好了。
紀義榮簽上大名,跟王總一人一份,隨後便交代手底下的員工加快進程,沒幾日前期工作就大功告成。
時間定在這周六的晚上。
請柬如數發出,每一封都是手寫的誠摯邀請,傍晚時分人便來得差不多了,紀襄叫了邱恒山去裏頭跟另外一個員工維持秩序,自己則親自在大門口確認來者名單。
夏靈屬於來得比較晚的那一撥。
其實自那天在亭華和夏靈見過一麵之外,紀襄沒有再和她進行什麽交流,那天她甚至疏忽到忘了留她的電話,好在紀義榮通過王總知道了夏靈的聯係方式。
後來就是紀義榮和夏靈的溝通了。
紀襄沒有問太多,總是得到的消息是:夏靈今晚會來參加。
她確實是到了。
隔了幾天再見,她與那日在亭華時候的形象有些許改變,穿著幹練了些,頭發也是全數挽起來的,看上去成熟又果斷。
她還記得紀襄:“嗨。”
她笑起來,揚手在名冊上簽了大名。
紀襄也對她笑了笑,揚手示意會場裏麵。
今天這場銷售會是冠著公益名頭的,紀氏邀請了各行各業大大小小的人物,賣的東西雖然都是紀氏手底下的,但今晚賺來的每一分,都會被如數放進紀氏的福利基金裏,以便日後的慈善事業。
名冊上最後一位人來了之後,會場的大門就關閉了,紀襄把他們帶來的小禮品收拾了一下,交給後勤的負責人,然後就通知在後台等待的主持人,今晚的銷售會可以開始了。
銷售會計劃要持續的時間很長,事實上也確實讓他們連軸轉忙活了很久。紀襄踩著五六厘米的高跟鞋,站到最後腳踝都酸疼了,還是得一一應付來詢問的賓客。
九點半將過,銷售會總算快結束。
主持人在台上說著閉幕的結語,紀襄則和其他負責人聯係送行的車輛,掐著正好結束的時間,把每個人都平安地送離。
熱鬧慢慢歸於平靜,紀襄清點完該帶回公司的物件之後,紀義榮正好和幾位最後留下聊天的人一起過來。
“小襄。”他道,“幫我將這幾位送到樓下。”
應該是剛剛聊完,都在做最後的握手道別,紀襄將清單列表交給邱恒山,示意:“好。各位請跟我來。”
下樓的電梯速度很快,酒店門口等候的車也早就到了,紀襄確認完地址準確無誤後,便將他們一一送上車。
今晚天氣很不錯。
月明星稀,盡管溫度不高,但好在沒有刺骨的寒風。
紀襄站在台階下,接送的車繞著姹紫嫣紅的圓形花壇開了一圈後離開,她遠遠看著最後那一點尾巴消失,最後發現隱蔽的樹下還停著一輛白色的車。
不是很明顯。
但不知怎麽的,她會忽然注意到。
隔得不遠,但天色很黑,她看不清裏麵是否有人。車子也一直沒動,處於靜止的狀態。
“紀襄?”
她聞聲回頭。
夏靈拿著紙巾,剛從洗手間裏出來,應該是有些意外她這時候在樓下。不過這點詫異很快消失,她笑起來:“恭喜。今天的銷售會你們舉辦得很成功。”
紀襄原先其實還不了解,不過今天一見才知道為什麽紀義榮這麽想將夏靈請過來參加銷售會。
原來“小有名氣”並非假的,甚至這麽形容還是謙虛。作為一整場圍觀下來的人,紀襄對於今天夏靈有多受歡迎可是親眼目睹了的。
“沒有。還是謝謝夏小姐來捧場。”
回答得不遠不近,客氣疏離,紀襄倒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認為夏靈看著她的眼神裏有些微的打量和好奇。
但也僅止於此,並沒有令她反感。
紀襄打斷自己的猜想,秉著工作原則:“夏小姐叫車了嗎?”
“沒有。”夏靈搖頭。
但她很快又接上:“不過,我提前準備好了。”
她邊說話邊往外麵看,視線也落在那輛停得很遠的車上,紀襄有點意外,且還沒等收回詫異,就見夏靈拿出手機,撥了電話。
她把聽筒放在耳邊,那邊響了幾聲才接起,紀襄聽不見對方說話,隻能感覺夏靈語氣親近:“過來點,離那麽遠幹嘛?”
紀襄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那輛車是來接她的。
夏靈隻說了這麽一句話,那邊也不知道有沒有再回話,總之電話很快斷了,再望出去時,樹下隱蔽的車子已經緩緩駛來。
它繞過花壇逐漸在燈光下現身。
由遠及近,透過車前玻璃紀襄能夠看見駕駛座上的人,從模糊的半張輪廓,到慢慢清晰的整張臉。
她沒有任何想法。
大腦空空的,不裝工作也不裝人,隻是定定看了兩秒鍾,才終於後知後覺給出反饋。
原來那天在亭華看到的人真的是他。
他的頭發長了。
不明顯,隻有一點。
“等多久了?沒來太早吧?”夏靈問。
謝弋開門下來。
車看起來偏家用,內部空間不是很大,比起在茸薌鎮他自己的皮卡就難免顯得束手束腳。
謝弋站在車身旁:“剛來。”
他聲音有點啞,像是許久不說話剛開口的那種狀態,夏靈聞聲笑了一下,走到副駕旁開了門把包放進去。
“那我就先走了,下次有機會再見。”
這句話是回頭對紀襄說的。
謝弋也看過來。
一雙眼睛漆黑,和那天滿是星星的夜空一樣。
“好。”
紀襄靜了一秒才應。
話音落地,她微微低下頭,餘光中見謝弋也移開視線,幾乎沒有多等便開了車門坐上去。
無聲,又那麽自然。
她退了兩步走上台階,車子開動,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夏靈瞅著後視鏡看了半天。
直到徹底看不見人了,才勾起嘴角:“看來真認識呀?怎麽不和人家打招呼?”
謝弋打著方向盤:“所以這是你今天‘特意’叫我來接你的意圖?”
他說話語氣一直都平平淡淡,有意咬了兩個字給夏靈聽,她哪能再裝糊塗。
“也不算特意。今天喝了酒,我自己也開不了車,你反正今晚沒事做,不是嗎?”
出了酒店範圍到了大路上,人少通暢,謝弋無視掉她的理由,一手搭上窗,一手把著方向盤。
夏靈放鬆身體往座椅上靠,隨意看著窗外霓虹:“跟你聊天就是容易冷場。你自己是不是也有自知之明,才不理人家姑娘的?我看她似乎有話想跟你說。”
又是一段時間的沉默。
久到夏靈都以為謝弋不會開口了,但又忽然聽他說:“隻是一段時間沒見而已。”
沒附和她所認為的對方有話想說的觀點,也沒解釋自己為什麽不理人家,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說了也跟沒說差不多。
夏靈輕輕歎口氣,忍不住又說教兩句:“忘記我和你說的了?不要封閉,要善於交流。既然是重新見麵,有想說的話就說,有什麽好拘束的?”
她頓了一下,抿唇:“如果……先說清楚啊,我指的是‘如果’。如果你心裏對人家有意思,那不是更需要主動點嗎?”
謝弋減緩車速,踩了腳刹,路邊紅燈亮起,人行道上有三兩個身影相對而行。
他偏頭看了下夏靈。
夏靈也無比正經地看著他。
“我相信你的話了。”
他口吻輕飄飄的,帶了點嘲弄。
“你確實喝了,還喝得不少。”
夏靈:“……”
夜裏十一點多,紀襄搭計程車回了家。
腳踝沒有破皮,就是站得時間太久,有些不適和酸痛。
紀襄去浴室洗了個澡,又洗了個頭發,把身上沾染的酒氣洗幹淨,出來時候手機在響,是係統瀏覽器推送的消息。
她簡單閱覽了一下,之後便拿著手機進了浴室,溫熱的水裝了滿盆,她把腳伸進去,靠坐在牆邊的小板凳上泡著。
估計是神經舒緩下來,整個人又熱騰騰的很暖和,紀襄不知不覺間困意湧上,有那麽兩分鍾是睡過去了,不過很快就醒來,半睜著眼,看見手機上又多了兩條短信。
“小襄,休息了沒?”
“明天晚上工作完回一趟蘅苑,你姚叔叔生日,大家一起過,慶祝一下。”
是紀義榮發來的。
紀襄盯著那幾行字看了片刻,最後動起手指。
“好。”
她還能回什麽呢?
好像除了答應,也沒有別的選擇。
泡的時間久了,水的溫度被完全吸收幹淨,紀襄感覺腳疼好一些了,也就沒再繼續。
這個房子是當初紀襄進入紀氏工作後,紀義榮給她買的。環境很好,晚上也不會過於吵鬧,基本上她大學畢業後,就一直住在這裏。
陽台的燈是聲控的,紀襄一拉開門,小小的空間就亮起來。她抬手把曬了一天的衣服收進來,回身關門時瞧見了被自己擺在書架上的玻璃罐。
她停住。
玻璃罐保存得完好無損。
彩紙折成的星星將它塞得滿滿當當的。
它們不會亮,但五彩斑斕,不比那日的星空遜色。
耳邊又響起海的聲音。
還有相鄰的呼吸,相鄰的體溫。
她走近,再走近,視線平視著罐身,滿眼皆是折紙柔和的棱角。
可除此之外,也再沒有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