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紀襄依舊待在家裏。
她不常旅遊,也不習慣用那樣的方式紓解情緒,所以紀義榮的建議她並未采納。
有關於姚慶遠的事她實在沒有頭緒,也沒有心情去想。哪怕再想要一個結果和解釋,她也沒有忘記,如今姚慶遠是她名義上的父親。
他不隻是她的家人,還是紀一蕙的家人。
夏靈心理谘詢所的開張聚會就在元旦假期過後的第二天。
紀襄本來忘了,但還好請柬是放在抽屜顯眼的位置,頭一天晚上她收拾時,就正好看見。
地點是在一家私人會所。
紀襄聽說過,但之前沒去過,為了防止找不到地方,她便提前了一些時間過去。
大堂的接待人員顯然是被打過招呼,紀襄報了夏靈的名字後,她便了然點頭,帶著得體的微笑和溫柔的聲音將她引去樓上。
包廂裏已經來了幾個人了。
大概是認識的,圍坐在一起說話,紀襄不好過去插嘴,就沒往那裏走,正想著該坐在哪兒,就聽吧台那兒一聲:“紀襄。”
燈光恰好,不明不暗,很符合休閑的氛圍,紀襄聞聲看去,是夏靈坐在那裏,搖著酒杯,對她笑:“嗨。”
紀襄剛剛沒有看見她。
暗暗責備了一下自己的不認真,然後也綻開笑容:“你好,夏小姐。”
“不用這麽稱呼我了,我們也算見過好幾麵,你叫我夏靈就可以。”
她旁邊還站著一位男子,棕發碧眼,也在溫和地笑著。
“這是Kevin,我大學同學,做設計的。”夏靈介紹著,“這位是紀襄,還記得嗎?就是上次你說很漂亮的女孩子。”
紀襄不太適應這樣的介紹,有些窘迫地一愣,Kevin倒是大大方方承認:“當然記得。”
他說的是中文:“你好。”
“你好。”紀襄與他握了下手,“你中文很好。”
“謝謝。我媽媽是中國人,她從小對我的中文要求都非常嚴格。”
Kevin是典型的外國交流風格,談笑風生,言語間也非常紳士,三人簡單聊了一會兒,很快他便被之後到來的朋友叫走了。
夏靈靠著吧台笑嘻嘻地對他揮手,瞧起來心情很好,紀襄看了眼她,正好與她收回來的目光對上,她解釋:“Kevin看了之前你們慈善銷售會的照片,特地跟我提了一下你。不過沒別的意思,純粹就是誇獎而已。”
紀襄點頭:“我知道。”
夏靈又淺酌了一口酒,把杯中最後的喝完,再次滿上,問:“要來點嗎?”
“不用了……我酒量不是很好。”
“唔……差點忘了,你還是小女孩,那還是我一個人享受吧。”
她說著還貼心地把酒瓶挪遠了點。
一杯下肚,她也不見醉意,想來她是酒量很好。紀襄坐著,又忍不住打量她。
夏靈看上去因為妝容而顯得很成熟,紀襄看不出來她具體多少歲,但從她和謝弋認識,以及那句稱呼她的“小女孩”來看,應該跟謝弋是同齡人。
難道同齡人都總會有相似的想法嗎?
她在她與謝弋的眼裏,是不成熟還幼稚的小孩嗎?
紀襄不能理解,甚至為此還感到鬱悶。
她不說話,夏靈又喝了兩口,包廂裏人漸漸多了起來,她向門口張望著,忽然道:“謝弋那家夥怎麽還不來?其實我以為,你們倆會一塊兒來的。”
“……啊?”
大概是紀襄愣住的模樣逗笑了夏靈,她連酒也不喝了,放低聲音,湊近:“我冒昧一下。你們兩個……不是那種關係嗎?”
紀襄徹底呆住了。
哪種關係?
謝弋跟她說過什麽嗎?
紀襄一直不說話,還呆呆愣愣地望著自己,夏靈憋住笑,了然點頭:“原來不是……那看來是我誤會了。誰讓我上次問他,他什麽都不跟我說的,我還以為他默認了呢。”
“你上次……問他什麽?”
夏靈揉了揉鼻子:“我上次……”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目光望向門口,有個身影正好出現:“哎,他來了。”
夏靈站起來:“這個問題你還是一會兒自己問他吧。要是被他發現我在背後說他秘密,估計我就沒好果子吃了。”
她說完向紀襄擺了擺手,朝謝弋那邊走。
紀襄與謝弋的視線在空氣中短暫交匯。
最後是她先移開,而他也被夏靈叫住,兩個人坐到角落去說話。
之後是什麽時候開場的紀襄沒注意。
總之就是夏靈在台上講了點話,隨後伴著一群人的呼聲,包廂裏燈光暗下去,歌聲開始此起彼伏。
今天來的人確實如夏靈所說,大多是些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吧台附近很快也被圍滿,有幾個女生見紀襄一個人,還特地來與她打招呼。
紀襄本來是不想喝酒的。
她開了車來,況且本身酒量也一般,喝多了回去估計不好收拾。不過她實在有些耐不住身邊人的勸,再加之大概是氛圍影響,多多少少還是抿了一兩口。
之後她在吧台上埋著腦袋趴了一會兒。
耳朵裏是一直不停的音樂。
剛開始還算悅耳,不過越到後麵越覺得嘈雜,還有人組織著要坐在一起玩遊戲,紀襄不擅長,也不是很想參加,就悄聲從椅子上下來,摸著黑往門口走。
快出去時,她沒忍住回了頭。
包廂裏剛才謝弋和夏靈坐著的地方,現在已經換了人,他們的身影早就不在。
紀襄去了趟洗手間。
外麵的空氣明顯比裏麵好,紀襄一時不想進去,幹脆就在走廊上逛了一圈,裝潢很好,盡頭處是一扇窗戶,望下去能看見美麗的夜景。
紀襄獨自站了幾分鍾。
“嘿。”
紀襄回頭。
有點意外:“……嗨。”
Kevin笑容滿麵,手裏端著兩杯酒,邊打招呼邊給她遞來:“怎麽不進去?太吵了嗎?”
紀襄頓了下,還是接過他給的酒,搖頭:“不是……不習慣而已,還是挺熱鬧的。”
“嗯……不習慣確實是個問題。剛回來這裏的那段時間,我常常因為沒有party而苦惱,也是花了好一番精力才適應。”
他說著笑起來,紀襄也被他的幽默傳染,淡淡地揚唇。
Kevin非常健談,不僅與紀襄分享了些他在國外的趣事,更是把為什麽會看到那次慈善銷售會照片的前因後果跟紀襄說了個遍,甚至還提出要求,說下一次有這種活動,一定要請他參加。
紀襄順著他的話題問了些小問題,Kevin一一回答,最後再次重申了下他的想法,走廊盡頭安靜地很,唯有他清亮的嗓音在回**。
“啪。”
細微的,類似打火機開啟的聲音。
Kevin回頭,紀襄也扭頭看,離窗戶不遠的欄杆處,謝弋背抵著不知道站了多久。
見他們看過來,他也側首回視。
Kevin停止說話,看看謝弋,再看看紀襄:“認識的?”
紀襄默了兩秒,點頭。
Kevin很快笑起來:“……OK。我大概知道了,那你們聊,我先走了。”
他摸了摸耳後的頭發,瀟灑揮揮手,路過謝弋身側,不忘好心提醒:“嘿,兄弟,這裏禁煙哦。”
謝弋小幅度地低垂雙眼,平視過他,沒有應聲。
Kevin也不在意,說完便回去包廂,長長一道走廊,隻剩下紀襄和謝弋二人。
紀襄沒去想方才Kevin的話裏有什麽深意,就隻是覺得有稍許的不自在。自從那天謝弋送她回家後,兩人已有快一個星期沒見麵。
紀襄扭頭看窗外。
夜景其實也沒多好看。
她感覺到謝弋走近。
熟悉的,總是縈繞他周身的煙味也籠罩而來。
紀襄不想聞,於是就舉起杯,抿了一口酒。
澀澀的,味道不是很好。
“不是酒量不行,怎麽還喝?”
謝弋吸了口煙,白霧從鼻腔中散出,他微眯著眼睛問。
紀襄一瞬間以為他是聽到了自己剛才和夏靈的對話,但又很快反應過來那時候他還沒來,於是生生沉默了一會兒,才問:“你怎麽知道?”
“你不是說過?在茸薌鎮的時候。”
紀襄聞言,這才慢慢回憶起來,好像還住在茸薌鎮時,她的確有與馮村主任提過一句。
那時候他就坐在一邊吃飯。
慣常不講話,她以為他根本沒聽見的。
不是很想認輸,紀襄抿唇:“喝一些而已,有什麽關係。”
謝弋卻哼笑,戳穿:“一些麽?剛才在裏頭喝的,你沒算進去?”
原來他都看見了。
紀襄形容不上來現在的心情,總之沒有被偷窺的惱怒,但也談不上有多高興。
為何總是她在明,他在暗?他什麽都了解,可她對他的事,一點都不知道。
如同賭氣一般,紀襄自己也沒想到,這時候手指突然被驅使著抬起來,又往嘴裏灌了一口酒,她狠狠皺了下眉,咬唇盯著他手裏的煙:“不行又怎麽了?你不也在抽煙嗎?”
她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他身後,那塊明明白白畫著禁煙圖案的標誌。
謝弋看著她抿緊唇角的小表情,不由自主地勾起唇笑,他低了低頭,拔出嘴裏的煙:“是。本來我也不打算抽。”
他一鬆手,未燃盡的煙就掉入了她手中的那杯酒。
煙灰浮動,頃刻熄火。
“我不抽,你也別喝了。”
紀襄訝異於他的舉動,霎時睜圓了眼說不出話。
謝弋斂起唇邊的笑,一雙眼卻還小弧度地彎著,似在等她回答,但眸中情緒又不像平時那樣溫溫淡淡。
紀襄動了動手指,最後悶聲:“浪費。”
她離開窗邊,將撒滿煙灰的酒杯放到置物架上:“還好是免費的,不然該讓你賠了。”
身後沒有聲音。
紀襄推門進包廂。
臨要關門前,她頓了頓,隱約能聽見,他緩慢跟上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