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是紀襄做的。
她的手藝一般,不算特別好,但給沒那麽挑嘴的人嚐,完全是可以過關的。
謝弋在她眼裏就是一個不挑嘴的人。
記得之前在茸薌鎮,家裏的飯菜基本都是馮村主任做的,他會的種類不多,每一樣也很簡單,有些時候常常因為記性不好,會少放了鹽或者味精,但謝弋都不計較,吃得仿佛沒有味覺。
紀襄坐在謝弋對麵,看著他大口大口吃飯,自己食欲也大增,不過片刻之後,還是沒忍住,問:“味道好嗎?”
謝弋瞧著她圓溜溜的眼睛:“好。”
“……真的假的?”
謝弋喝了口湯:“你自己嚐不出來?”
“我吃和你吃能一樣嗎?自己做的,我肯定早習慣了。”
“那下次給你來個參照。”
“嗯?”紀襄反應過來,“這個參照是你?”
謝弋笑而不語。
“你會做飯?”
這件事情簡直比剛才他的回答還要讓紀襄懷疑,在茸薌鎮的時候,她從未見謝弋進過廚房。
“很奇怪?如果我不會,難道在去茸薌鎮之前,我天天都吃路邊小店?”
紀襄聞言,夾菜的動作一停,不動聲色地抬眼看他。
他神色自然。
大概就是漫不經心地一說。
紀襄知道他指的是——在經曆牢獄之災那幾年前的時間。
她收回眼神,自然地接話:“那怎麽都不見你做飯?還要麻煩馮村主任。”
謝弋一副“難道還要我說”的表情:“我做的你會吃?恐怕下一秒會出現在垃圾桶裏。可不能這樣浪費。”
紀襄無奈:“這才不是理由。”
“理由之一。”謝弋很給麵子,補充道,“當然還有一點,就是那老頭子非要自己做。他那個人,認老不服老。”
關於這一點紀襄還是讚同的。
盡管她隻在茸薌鎮待了一個多月時間,但幾乎大半時候馮村主任都早出晚歸,他從來不讓自己閑著,村裏有什麽事,不論多遠都樂意去幫忙。
“他是個很好的村主任。”
“嗯。”
提起那段在茸薌鎮的日子,紀襄總歸有點懷念,她埋下頭,捏了會兒筷子,斟酌著:“你……還回茸薌鎮嗎?”
謝弋停手。
看了下她,點頭:“回。”
紀襄盯著他。
她以為他會有後半句,可等了有半分鍾,都不見他說什麽。
“那還回來嗎?”
他搖頭:“這個不確定。”
紀襄抿了抿唇。
她放下筷子,喝了口水,順帶深呼吸了兩下,謝弋也吃完了,仰頭灌進一大杯水,放下時,聽她說道:“昨天晚上,我雖然喝了酒,但意識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這是在回應昨晚他的質疑。
“並且我也確定,你同樣很清醒,所以應該明白我是什麽意思。”
“昨天我什麽也沒有問,但今天我想要明明白白地問清楚。謝弋,你喜歡我嗎?有好感的那種喜歡。我想要確定,你對我的感覺,和我對你的感覺是否一樣。”
謝弋黑漆漆的眸子中泛著細微的亮光。
他垂了垂頭,又很快抬起眼,紀襄仍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手機適時響起。
陽台的門將兩人隔絕,謝弋去外麵打電話,紀襄則把碗筷收拾好放進洗水池。
電話大概隻講了兩分鍾謝弋就進來了,他背身關好門,把手機放回兜裏。
“是夏靈。”他說。
紀襄點點頭:“嗯。”
她在擺弄茶幾上的幾塊積木。
“說要約個時間吃飯,就這兩天。”
“嗯。”她還是淡淡的。
謝弋靜默了片刻,彎腰把她手上的積木拿下,然後拉著紀襄站起來。
她不是很願意,但並沒有掙紮。
“紀襄。”
謝弋頓了頓,開口,似乎是做了什麽考量一般:
“我不能確定你是什麽感覺,也說不出來我自己的是什麽樣。我隻知道,你在我這裏,跟別人不一樣。”
他捏了捏她的指腹:“我沒想到你剛才會和我說那些。說實在話,有點影響到我。”他笑,“知道我剛剛接電話的時候都在想什麽嗎?夏靈的話我聽得零零碎碎,隻一個勁覺得,你讓我顯得太遜。”
紀襄微愣。
“那些話我也想說的。關於我們之間,不是隻有你沒信心。但你似乎總能……搶先我一步。”
謝弋低頭,她的唇微張著,還有水珠的浸潤。
他有點心癢,但也隻吻住唇角。
算獎勵,也算懲罰。
“你……你有什麽好沒信心的?”紀襄不解。
謝弋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他默了默,才說:“你還沒有表示原諒我——關於我騙你的事。”
紀襄意外。
她沒想到他還在惦記著這件事。
她是沒說過原諒他,但也從沒說過,要因為這個記恨他。
紀襄承認,在最開始知道他瞞著她,不肯坦白和他做交易的人是姚慶遠的時候,她非常生氣,甚至對他冷嘲熱諷,一度還有過動手的念頭。
但也正因為此,她無比清楚,他在她這兒早不是最初的過客那麽簡單。
她從不會為無謂的人而牽動情緒。
除非這個人,對她而言變得重要。
不過紀襄當然不會和謝弋說這些,一句“喜歡”已經明明白白表達了她的感覺,她隻是說:“那些事情已經過去。而且我也知道,最開始想騙我的人不是你,畢竟那個時候,我跟你之間根本也不認識。再說了,就算不是你,也會有別人,隻要姚慶遠在,我怎麽都會被蒙在鼓裏的。”
紀襄這番話,不僅僅是說給謝弋聽的,同樣也是說給自己。
她很清楚,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就算要追究,也該明確目標。
謝弋並非引起這一切的人,姚慶遠才是。
“所以,你不用沒信心。”紀襄抿唇,說到這兒語氣軟了些,“我又不是……耍你玩的。”
紀襄本來想說自己不是感情騙子,但臨了又覺得不太合適,便改嘴成了另外一句。不過謝弋估摸著是聽出來她背後意思,撫了撫額頭失笑。
他本來也沒那麽想啊。
“嗯,我知道。”
“你知道?”紀襄輕哼,“你現在又知道了?”
“出去吹了會兒風,腦袋清醒不少。”
紀襄才不理謝弋的插科打諢,她沒忘記剛才他沉默的半分鍾。
“所以你這周末還要回茸薌鎮?”
“回。但不是這周末。”
謝弋輕笑:“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茸薌鎮我總得回去,那裏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完。而且你忘了?你給我的照片,我還沒有送回去給那老頭。”
紀襄在意的當然不是他回不回茸薌鎮,她也並非要攔著,她在意的隻是他剛才那句“不確定”。
而謝弋這會兒倒像是能看穿她一般,道:“我說的不確定回不回來,是指我也不知道解決那些事要多久。這個我自己都不肯定,還怎麽回答你?”
“那你剛才怎麽不說?”
她明明給過他時間解釋。
謝弋刮了刮眉心,露出稍顯促狹地笑。
紀襄又氣又意外。
她從不知道,原來謝弋還有喜歡捉弄人的這一麵。
這麽想想,當初她在茸薌鎮坐他開的車時,他明明知道她受不了煙味,還故意悶著窗子一根接一根地抽,原來不是什麽癮大,而是存了故意捉弄她的心思。
而她當時竟一點都沒看出來!
不由得咬牙:“好啊你!”
謝弋不明所以:“這麽生氣?”
氣的當然不止這一件事。
不過紀襄懶得解釋,瞪著他:“飯也蹭過了,你該回去了吧。”
“這麽快?”
紀襄轉身往廚房去:“……最多再待兩個小時。”
她套了手套洗碗,謝弋跟過來,站在門口靠著牆,笑:“我倒忘了,你好像習慣早睡?”
“早睡?”
“不是麽?好幾次我晚上晚歸,那老頭沒睡,總叫我小點聲,怕吵醒你。”
他說的是在茸薌鎮的時候。
紀襄把洗好的碗疊起來,暗笑:“你說這個……我沒睡,隻是當時不想看見你,才很早進房間。”
謝弋:“……”
無言半晌,他轉身出廚房,紀襄停了一下手,以為自己說的話有點過分,剛準備探出脖子去看他,就見謝弋又回來,手裏端著兩個裝醬料的小碗。
他遞給她。
紀襄瞅了下他,他倒是神色如常,沒有介意的樣子,斟酌著再說點什麽時,謝弋忽然握住她手。
“要不要一起去?”
紀襄不解:“什麽?”
“一起去跟夏靈吃個飯。”
紀襄沒想到他指的是這個,一時遲疑:“她約你,我去不好吧?”
“哪裏不好?”謝弋倒說,“帶上你,估計她更高興。”
這番話,著實更把紀襄搞懵了,她有點忍不住,想要問問他和夏靈究竟是何關係,但一個“你”字出口,突然又沒再說下去。
謝弋挑眉,顯然在等她後話。
“你……你去幫我拿兩個蘋果來吧。”
紀襄洗完碗擦幹了手,把圍裙掛好,使喚他去外麵茶幾上拿東西。
謝弋不動:“去不去?”
紀襄閉了閉眼,推他:“好,我去。你快去拿蘋果。”
謝弋笑,順帶伸過手來擦淨她臉上的水珠。
紀襄手掌蓋著謝弋碰過的地方揉了揉,想著,就算要問,還是等一起吃過飯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