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謝弋開車,紀襄則閉目休息。
初時謝弋以為紀襄是睡了,畢竟這會兒剛好下午一兩點,正是容易犯困的時間,於是也就沒吵她,直到某一次停下等紅綠燈,側首去看,才發現紀襄並沒睡,而是睜著眼望著窗外,似乎是在出神。
他伸手過去,恰好能夠到她耳邊的頭發,但頓了頓,往下移了些,轉而碰她的衣服。
紀襄轉過頭。
“怎麽了?在發呆?”謝弋問。
紀襄搖頭。
過了幾秒,紅燈過,謝弋邊踩油門,邊道:“鍾洋剛才問我,到底準備什麽時候回去,那老頭家裏的廁所又堵了好幾回,都是他給幫忙通的。”
紀襄聞言笑了笑。
她大概能想象出來鍾洋在說這些話時的幽怨表情。
“你沒提前告訴他嗎?你暫時不回去的事。”
“剛剛說也不晚。”
又到一個紅燈,車子停在長流之後,謝弋搖下點縫隙通風,忽聽紀襄問:“你這幾年,為什麽一直待在茸薌鎮?”
“嗯?”
謝弋聞言一頓。
冷風順著空隙鑽進車裏,他很快又將窗戶關上,握著方向盤:“怎麽忽然問這個?”
“好奇而已。想知道……你喜歡那裏什麽?”
謝弋沒答。
他看著倒數的紅燈,反問:“夏靈和你說什麽了嗎?”
“沒說什麽,隻是提起,是她介紹你去的茸薌鎮。”
紀襄說了一半,瞞了一半,謝弋沒有再問,大概是相信了,車子重新啟動,他淡淡點頭:“嗯。是她讓我去的,說那裏人少,安靜些。”
“你不喜歡吵的地方?”
謝弋一默:“隻是習慣安靜了。太吵……會有點睡不著。”
紀襄怔怔地。
不是因為他的回答和夏靈所說的話重合。
而是因為,她突然後知後覺有所醒悟,謝弋所說的“習慣安靜”是指什麽。
他曾在那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獨自生活了將近三年時間。
她不敢說她完全可以感同身受,也不能說謝弋完全無辜,他隻是為自己的瞞天過海付出了該有的代價。
可這代價……是否有些過於大了?
紀襄不知道,她隻是左邊心髒有些漲漲的。
像溢滿了水,卻湧不出來,悶地發疼。
她承認自己喜歡謝弋,她從不想要隱瞞內心的感受,為此她甚至不滿謝弋對她所謂的“分寸”。
可這分寸如今看來,像極了天然又完美的屏障。
那是本就該屬於她和謝弋之間的。
紀襄將頭靠在車窗上,閉了閉眼,黑暗的畫麵中,是謝弋無時無刻不微微弓著背的頎長身影。
他們之間,好像已經說不清,究竟是誰欠誰了。
周一早晨是公司慣常開例會的時間。
邱恒山寫了兩遍發言用的稿子給紀襄,紀襄修修改改,最後都沒有征用,反倒退還給邱恒山,讓一會兒開會的時候他來說。
邱恒山嚇了一跳,畢竟之前都沒幹過這類活兒,反複跟紀襄確認了幾次,最後得到肯定的答複後,暗自吸了口氣,知道是必須上了。
開例會時紀襄有些心不在焉。
這是不常發生的事,連邱恒山都隱隱看出了,更別提了解她的紀義榮。
例會散場,紀襄落在後麵收拾東西,已經出去的紀義榮不知道什麽時候又折返回來,敲敲她桌麵。
“來我辦公室一趟。”
紀襄動作一頓,很快便無聲點頭。
紀義榮將辦公桌麵簡單擺弄了下,放好電腦跟文件,然後去倒了杯水,放在紀襄麵前:“趁熱喝。”
紀襄接過,雙手摸著溫熱的杯壁,湊到唇邊淡淡抿了一口,沒什麽味道,還額外帶著點幹澀。
“怎麽了?昨天晚上很晚睡?”
紀襄搖頭。
“你今天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要不要早點回去休息?”
“舅舅……”紀襄無奈,“這樣給我開後門不太好吧?”
紀義榮笑:“你都叫我‘舅舅’了,開個後門也無可厚非吧?”
“不用。”紀襄不想搞特殊,“我正常下班就好。”
“你認真工作我當然高興,但身體是本錢,折騰壞了,你媽媽那邊我可沒法交代。”
提起紀一蕙,本來還算融洽的氛圍頓時又凝固下來。
這幾天紀襄一直沒有刻意打聽蘅苑的事,紀一蕙和姚慶遠如何了她也不知道,今天紀義榮會主動說起,大概是事情有了著落。
果不其然,他很快道:“姚慶遠已經從蘅苑搬出來了,去哪兒了不知道,但跟你媽媽,應該是斷幹淨了。”
紀襄不知道能接什麽話,靜了半晌,才問:“這麽快嗎?”
“能有什麽可以折騰的?他跟你媽媽在一起時間也不算很長,滿打滿算五年多,財產上你媽媽又不依附他,兩個人也沒有小孩,想要斷,不就一張紙的問題?”
原來朝夕相處的兩個人,分開隻需要這麽短短幾天,紀襄不由回想起曾經對於自己,那段幾乎可以算是痛徹心扉的生離死別。
“舅舅,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什麽?”
“我把唯一能陪在媽媽身邊的人趕走了……那個家裏,又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說“又”。
紀義榮便大概知道她所指什麽。
“小襄,不要這樣想。你媽媽是個成年人,她對是非對錯、孰輕孰重把握的都很清楚,不是你把陪伴她的人趕走,而是那個人根本不配陪在你媽媽身邊。而且……你要知道,在你媽媽心裏,你和你爸爸,是誰都替代不了的。”
他放低聲音:“外人都隻是過客,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也說了,現在蘅苑隻有你媽媽一個人住,如果你想回去,隨時都可以,再也不用顧忌有其他人在了。”
紀義榮何嚐不知道紀襄的心結。
她從小就是懂事又乖巧的。
性子偶爾倔強,但從來不強硬地索要什麽,別人給的她接受,自己想要的,卻很少主動開口。
唯一一次,做得最堅定的選擇,就是從蘅苑搬出來。
紀義榮知道,那是因為姚慶遠住進去了。
外人入住的生活,她不習慣,也不喜歡,但現在不一樣了,那所謂的外人已經離開,蘅苑又變回曾經那個,專屬於她的家了。
“我會回去看看的。”紀襄沉默良久後說道。
聽見她同意,紀義榮高興得不行,剛想再開口,卻聽紀襄又道:
“但是舅舅,沒有什麽是永遠替代不了的。”她在反駁他剛才的話,“很多東西,有人記得,但有人早已經忘了。”
紀義榮哽住,忽地失言。
不是他不想否認,而是有那麽一瞬間,盡管他很努力,可終究還是記不起自己那個已經離世多年的妹夫究竟是何模樣。
他們其實見過挺多麵,常常是在周末,他和一蕙會帶著小襄來,請他陪伴著去海洋館、遊樂園玩一玩,逛一逛,通常時候他領著小襄在前麵走,再一回頭,那一對小夫妻就遠遠落下,牽著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可再後來的見麵卻已經變換了空間。
在紀義榮的回憶裏,那個男人後來一直都躺在醫院的病**,他很少站起來,最多也隻是坐著,麵色蒼白,偶爾對他一笑,牽著已經很少笑的紀襄,聲音沙啞:“小襄,快看,舅舅來陪你玩了。”
而角落裏,他瘦弱的妹妹永遠都是背朝著他,手在臉上胡亂地抹著什麽。
他沒有他的照片,蘅苑裏也沒有,偌大的家中,一張相片都不曾擺過。
他們曾經很相愛。
這是毋庸置疑的。
但時間過去,一切都可能改變,紀義榮忽然不敢再信誓旦旦地說些大話。
他自己都已經忘了不是嗎?
而紀一蕙後來的生命裏還出現過那麽多人,陪伴著她,照顧著她,他又怎麽肯定,她仍舊記得當年愛過的那個人呢?
“罷了罷了……”紀義榮輕歎口氣,“舅舅隻希望你和你媽媽之間能好好的。其他的,別的事情……以後我都不再管不再提了。”
紀襄默然。
手中的水已經涼下去,她沒有繼續喝,輕輕將杯子放好,紀義榮接過去,放到一邊消毒櫃上:“對了,上回我說的事,你想得怎麽樣了?”
紀襄一時沒反應過來:“什麽事?”
“就是翻案的事。姚慶遠和你媽媽之間的問題已經解決,你想重啟調查還是追責他,都完全可以,舅舅會幫你。”
紀襄聞言一怔,她緊了緊手,很快鬆開,搖頭道:“不用了,我不打算翻案了。”
紀義榮一愣:“為什麽?”
“……因為我想向前看了。”
紀襄說:“以前發生的事,沒有辦法抹掉,但好在現在還可以選擇生活的方式。我不會放棄抓住真正犯人的機會,也不會忘記過去,可是如果要繼續活著,還是要走一條輕鬆、快樂的道路。起碼……我不想再讓身邊人跟著我一起受累了。”
她說著笑了笑:“舅舅,我知道,你以前很擔心我會尋短見吧?”
“……”
紀義榮沒想到紀襄會這麽問,一噎,倒是撫額笑了:“果然瞞不了你,是吧?”
“你表現得太明顯了。”
紀義榮搖搖頭,又問:“那姚慶遠呢?真決定放過他了?”
“不是放過他。”紀襄頓了頓,“除了他,還有別的人,我不想再讓他扯進來了。”
紀義榮看了看紀襄:“是謝弋?”
紀襄抬眼:“……舅舅?”
“我猜出來很奇怪?上回讓你不要和他走太近,你不回答我,意思就夠清楚了。”
紀義榮問:“你喜歡他?”
紀襄坦白:“嗯。我跟他……在交往。”
“……”紀義榮有點意外,挑挑眉心,不過很快鎮定下來,道,“他騙你的事,你也不追究了?”
紀襄搖頭。
之前是她不想追究,可在和夏靈聊過之後,才明白,其實是無法追究。
難怪他總要她往前看,往前走。
原來是他曾經也被過去纏繞,無法將生活過好。
如果能夠有一次機會,可以幫助他,也幫助自己,那紀襄想——
她大概是不會放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