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襄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

鬧鈴響的時候,她被吵醒,感覺自己一晚上做了好多好多的夢。

不過那些雜亂的畫麵現在都想不起了,唯獨還記得的是——她縮在謝弋懷裏,似喃喃又似承諾的那些話。

洗漱完之後去到客廳,早飯已經有了,是熱騰騰的小籠包跟豆漿。

紀襄夾著吃了一口,看過一圈,正巧在陽台發現謝弋。

他的手搭在護欄上,腮幫子一動一動,紀襄走近,發現是他在嚼口香糖,指尖還玩弄著包裝用的錫紙。

“醒了?”謝弋聽見她的腳步聲,回頭問道。

“嗯。”紀襄點了點頭,順著他剛剛看的方向往下望,“在看什麽?”

謝弋抬了抬下巴:“花壇那兒。”

是一家三口,還有它們的哈士奇。

小孩兒手裏大概是拿著零食,正逗著狗追他,一人一狗玩得很歡,父母則坐在一旁,笑著看他們鬧。

“我家以前也養過一隻大黃。”謝弋道,“就是田園犬,那種瘦一些,但脾氣大,見到生人就叫個不停。”

“那看家很厲害吧。”

“哪兒需要它們看?當寵物養的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變得驕縱了些。”

“後來呢?好些了嗎?”

謝弋搖頭。

“沒長大。配種之後不久就難產走了。”

紀襄聞言沉默了會兒。

早上風大,她幹站著,也沒穿太厚,謝弋把錫紙揣進兜裏,敞開外套,將紀襄收入懷裏。

紀襄把微涼的手擱在謝弋腰背後,問:“你幾歲的時候養的它?”

“大概十四歲。”

“那個年紀你連你自己都照顧不好吧,怎麽顧得上它?”

“是我疏忽了。我爸那個時候不常在家,就領了它回來陪我,但我關注不夠,以至於好幾天了,才發現它有異常。”

紀襄從未聽謝弋提起過有關於他過去生活的事,這會兒難免好奇,安靜聽著,又想起之前和他聊過的話,問:“你上次說你在城中村那片工作,所以你家……以前是在那裏嗎?”

“算是,但也不是。”謝弋道,“我二十歲之後才搬到城中村的。之前……一直都在南市。”

從南市到城中村……

不像是正常會有的搬家方式:“為什麽會從南市搬到城中村去?”

謝弋聞言緊了緊手,似是咬住了腮幫子,下巴的輪廓一下冷硬起來,但雙眼卻低低的,不知望向何處。

“我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走了,我打小跟著我爸生活。他是一個很成功的商人……曾經是。”

謝弋頓了頓,似嘲諷般笑了笑:“我記得當初生活最富裕的時候,我一個人住過地段最貴最好的複式別墅。晚上屋裏亮起燈的時候,確實很好看。可是那麽好看的風景,隻有我一個人有福享受。”

“你爸爸……不回家住?”

“他住公司,家裏白天隻有一個保姆照顧我。其實我哪兒需要什麽保姆?放學不回家、功課故意考倒數、在學校裏惹是生非……不過都是想吸引他注意罷了,對我來說,他一個人的作用,能頂十個保姆,可他根本意識不到。”

“他總是跟我說,他現在的忙碌,就是為了以後我跟他能有好日子過,存夠錢了,到年紀了,他自然就不再忙,專心在家裏養花喝茶。可錢對於他來說好像總是賺不夠,我也不知道他的欲望究竟有多大。”

樓下的一家三口玩夠便離開了,清晨的花壇邊漸漸聚攏起許多晨練的老人家,謝弋不再看,靠在護欄上,抱著紀襄轉了個身。

“可惜欲望就是個無底洞,最後破了,漏了,連帶著他也一塊兒沉下去。”

因為多筆來曆不明的資金,以及被查出的偷稅漏稅,謝弋的父親很快被帶到警局接受審查,偌大的公司驟然之間失去了主心骨,股價一降再降,員工也紛紛離職,一座商業城堡就這麽轟然倒塌,曾因它而享盡榮華富貴的人,則自然無一幸免。

“公司破產之後,我爸他找了個替罪羊,金蟬脫殼逃了出來。但他很想東山再起,沒過幾天安穩日子,就幾乎把所有親戚朋友的錢都借遍了。可他們因為我爸犯的事,哪裏再敢幫忙,逃都來不及了……”

謝弋說到這裏嗤笑了聲,眉眼之間是深深的嘲弄,紀襄從他懷裏仰頭看,那些嘲弄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用語言形容的沉痛。

“最後肯幫他的,是我們家的一戶遠房親戚,從鄉下來的,因為想送小孩來南市上學,就來找我爸幫忙。”

“他們什麽也不知道,還以為我爸是多麽風光的大老板,他讓他們投資,說了一堆甜言蜜語,他們就那麽相信了,幾乎把全部身家都給了我爸。”

紀襄沉默不語。

她其實已經不用再聽下去,最後的結局是什麽,從現在看也能知道一二。

謝弋的父親當然沒有東山再起。

房子、車子,能賣的他最後都賣光了,卻沒能重新獲得過去的那份輝煌。而這回他也沒法再找到替罪羊,隻能麵臨一家又一家人的追債和圍堵。

把全部身家都堵在謝弋父親身上的夫妻,得知投資失敗的消息後幾乎如五雷轟頂,他們第一時間就想找到謝弋父親,但逃竄的老鼠哪裏敢輕易現身,日複一日,硬生生拖過了小孩上學報到的時間。

“最後他們報了警,警察是在一個廢棄的大樓裏找到的我爸。我爸餓了好幾天,早沒力氣了,那對夫妻衝上去跟他理論,本以為能把他帶回警局的……但他說什麽也不肯走,突然來了力氣,推搡之間,就跟那對夫妻裏那個男人一塊兒掉下了樓。”

紀襄一震,下意識問:“然後呢?”

“我爸死了,那個男人……他重傷,沒治幾天,也走了。”

所有事情發生的那一天,謝弋還在大學的校園內處理他的學業。警察告知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震驚。

不說猜到,卻也隱隱有了感覺。

死亡不是他的父親唯一能走的道路,但卻是他最後自己選擇的。

從他失去一切、拋棄家庭拋棄他離開之後,謝弋就大概猜到,他的父親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一個曾經站在頂端擁有一切的男人,不會允許自己失去所有如螻蟻般生存著。

那樣的人,寧願要的是幹脆利落的結束,最後將所有的失敗、痛苦、責任,都交給他來承受。

謝弋在大二下學期的時候輟了學。

他沒有錢去付學費,並且除了自己要照顧,他的人生裏還多了額外更加沉重的負擔。

那對夫妻裏的女人因為承受不了打擊而暈倒,男人短短幾天昂貴的醫藥費完完全全拖垮了本就零碎的家庭,他們的小孩也沒有學上,所有的因果在謝弋父親離開之後,都加注到了謝弋身上。

他隻能去打工,因為還想照顧那對母子,幹脆也搬去了他們住著的城中村,在那兒找了好幾份工作,沒日沒夜地幹活賺錢。

但巨額的債款一朝一夕怎麽能夠還得完,那個女人幾乎每隔兩天都會找去謝弋工作和住的地方,罵所有能罵的髒話,將所有能摔的東西都摔碎,她還常常喝酒,將酒瓶砸得稀碎,說要殺了謝弋,可每一刀又往自己手腕上劃。

謝弋早已數不清這樣的日子過了有多久,大概是兩三年吧,他沒有好好睡過一覺,也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常常在想,是不是離開真的就那麽容易,隻要一跳就好,所有的麻煩、問題和痛苦都可以煙消雲散?

可他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那個女人來的次數也漸漸少了。

謝弋拿了錢給她的孩子上學,她要接送小孩,還要照顧小孩吃飯睡覺,大概是又有了生活的動力,她喝酒的次數少了,隻會在偶爾一兩次心情不佳時,找上謝弋翻翻舊賬。

紀襄的手捏得死緊,她抿唇:“所以……你接受姚慶遠的錢,是為了他們?”

謝弋閉了閉眼,他扯唇,聲音沙啞:“不是……我是為了我自己。”

無論再過去多久,謝弋想他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

他並不害怕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抓進警局,沒有做過的事,他不相信還能被顛倒黑白。

所以被關在審訊室內的時候,他甚至還有心思去想,被放走之後,他該怎麽解釋這幾天的曠工,又該怎麽籌集下一筆要還的債款。

可當那個陌生的男人坐在他的麵前,一字一句說著談判條件的時候,他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心裏動搖的聲音,仿佛堅固的堡壘倒塌,讓他也想就此倒地不起。

那是他奮鬥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三年而已。

短短的三年,他能夠償還欠下的債務,能夠換來平靜的生活,能夠不再為生活所累。

三年而已,現在的日子,本身已與坐牢無差。

謝弋這麽勸說自己。

可再完美的說辭,再厲害的麻痹,夜深人靜,塵埃落定之後,他也必須認清事實。

他放棄尊嚴,放棄自我,放棄肩膀上的責任,配合別人演戲和撒謊。

他賠上的不僅僅是自己的人生,還有那個被蒙在鼓裏的女孩的。

他是不允許被原諒的。

可當有一天,這個與他同樣被生活傷害,固執地纏繞在過去的女孩,拉著他的手,輕輕柔柔地說:

“我們不要再想過去的事了。”

“我們一起。”

“一起往前看。”

那對他而言,無疑是巨大的**。

他曾經對紀襄說過,讓她忘記過去。

他希望她可以做到,因為“過去”這個詞對他而言,是擺脫不掉的夢魘,是過於沉重的負擔。

他知道她也是一樣。

所以,如果可以,他不想讓她和自己一樣,陷在過去走不出來。

而如今她做到了,她像他想象中那樣勇敢,他不想放棄這次機會,他也想和她一起……

去找新的未來。

“紀襄……”

懷抱裏的人是真實的,是有熱度的,是這十多年來,他唯一握在手中的溫暖。

“那些事情,離我都已經很遙遠了。今天說過,以後我可能都不會再提,因為現在,是你在我身邊。”謝弋摩挲著她的頭發,“我會聽你的,也會努力做到,往前看,往前走。”

紀襄沒有說話。

她知道謝弋不需要什麽回答。

隻要一個點頭就足夠。

“好了,走吧。”

謝弋感覺懷中的腦袋動了動,他鬆開手,淡淡地笑:“進去吃早飯吧,都沒熱氣了。”

紀襄也笑,低頭揉了下眼睛,拉他:“一起吃吧,你買了那麽多,我哪裏吃得完?”

紀襄走到桌邊,謝弋把陽台的門關上,隔絕冷風,屋內暖和不少。

紀襄把多的小籠包推到謝弋麵前,豆漿隻有一杯,她也不謙讓,兀自喝起來。

謝弋看她喝,問:“是不是涼了?”

紀襄搖頭。

謝弋夾了小籠包吃,看著紀襄,忽地又問起:“那甜嗎?”

紀襄頓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什麽,輕輕笑了,彎起眼睛:“甜。”

謝弋盯著她唇角邊的梨渦,頷首輕笑:“我能嚐嚐嗎?”

紀襄一下噤了聲,握著豆漿杯瞅著謝弋,眨巴了兩下眼睛,才把杯子往前挪了點:“你嚐吧。”

謝弋卻還是盯著她不動。

紀襄咬唇,低了低頭,猛夾了倆小籠包塞嘴裏,鼓著腮幫子,卻沒忍住笑,兩旋梨渦陷得更深。

謝弋揚唇。

紀襄拽過他的手,直接把豆漿杯塞他掌心裏,語氣匆匆:“呐,都給你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