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地方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原本那些滿城尋找羅顏的人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他們沿著昨天的路，回到了橋洞底下。
石階之下，有人一直在等待著。
羅顏是跟在白燁身後下的石階，她看見走在自己身前的人腳步頓了頓，隨即，慢慢往邊上挪了一下。
她抬起頭，有些詫異的看著那個滿臉疲憊的人朝自己露出了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羅顏。”
熟悉的臉就在眼前，可她卻覺得仿佛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過這個人似的，比起前幾個月，文書成的臉更消瘦了一些，坐在他身邊的周誌翔則是一臉的警覺。
不等羅顏開口，她就聽見周誌翔說道：“你昨天晚上，為什麽不等柳娜跟我們回來就離開。”
他的語氣裏充滿了責備，羅顏一愣，“昨天晚上？你們……沒有聽見嗎？”
二人快速的交換了一個眼神，文書成說道：“聽見什麽？”
“昨天柳娜他們離開之後，河水開始漲潮，我就想上去等，可是好像在這之前我被人盯上了，所以……”
“盯上了？是宋向榮的人？”
她還沒說完，就被文書成一臉緊張的打斷了。
“如果是宋向榮，你們現在就應該在西區的監獄裏了。”白燁冷冷道：“不留在據點你們來這裏做什麽？”
周誌翔不滿的瞥了一眼他，“關你什麽事？”
“的確不關我的事。”白燁坐到了羅顏身邊，看著他們麵前的火堆，冷笑一聲：“可是你最好不要忘記了，你們跟老虎說好的事情。”
周誌翔的臉色白了白，別過頭去，沒有再說話了。
“我們一直都記得，所以一得到消息，就過來了。”文書成皺了皺眉，看向羅顏：“你怎麽了，臉色這麽難看。”
羅顏搖了搖頭，勉強笑了笑，“我沒事……”
她還想說些什麽，但是看了看身邊的白燁，就閉上了嘴。
她想告訴文書成所有的事情，她想告訴他們自己這一段時間的經曆，她還想告訴他們，所謂的E型病毒，和人造人的製造技術，很有可能就隱藏在被那伽偷走的那份文件中。
可是羅顏不敢說出口，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些人的眼中，到底算什麽了。
隊友？戰友？
還是……一個可以用來開啟飛船的鑰匙？
就算靠近燃燒著的火堆，羅顏的身上仍然沒來由的感覺到一股寒意，她將毯子在身上裹緊了一些，依靠著橋墩，沒再說話了。
柳娜和池寒是在一個多小時後回到橋洞的，看見羅顏平安回來，柳娜明顯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而池寒則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燁，一聲不吭的坐在了一邊。
他們是去救濟站領取補給的。
雖然隻帶著兩張ID卡，還不是本市的，他們拿到的食物卻驚人的有些多，柳娜在將背包放下的時候，羅顏聽見了金屬碰撞發出的哐哐聲。
她看著那個背包被打開，一個儲存食物的罐頭被拿了出來。
上麵什麽標識也沒有，還有些髒，柳娜拿著那個罐頭，有些驚訝的說道：“我剛還沒仔細看，這居然是肉罐頭……奇怪，軍部已經做出仿肉質的幹糧了麽？”
原本還有些萎靡的羅顏，在聽見柳娜說出“肉”這個詞的時候渾身一顫，她眼睜睜的看著柳娜打開了那個罐頭，一股奇異香味從裏麵傳了出來。
肌理分明的肉整整齊齊的放在了罐頭裏，並不是什麽仿肉質的幹糧，是真真實實的肉。
幾個小時前出現的畫麵再一次在羅顏的腦海中回放，她閉上了眼睛，依舊緊緊貼著身邊的橋墩，似乎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柳娜卻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不對，興高采烈的將罐頭放在了火堆上。
“好香。”片刻，那股奇異的香味更濃了一點，柳娜用一個勺子攪拌了一下罐頭裏的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好久沒有聞到這樣的味道了。”
香味鑽入了羅顏的鼻腔，她睜開了眼睛，看到柳娜正掂起了一塊肉，就要往嘴裏放。
在大腦做出任何動作之前，她的手更快的做出了選擇，羅顏一個箭步上前，將柳娜手中的勺子打落在了地上。
同樣落在地上的還有那塊肉。
在場的除了羅顏和白燁，每個人手中都端著一個破爛的盤子，裏麵是已經熟了的肉，此刻他們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有些詫異的看向羅顏。
“羅顏你幹什麽！哎呀！我的肉！”柳娜有些生氣的說道，低下身就要去撿那塊肉，卻被羅顏一腳踩住了。
“你瘋啦！”
這一次就算是柳娜也發了火，她抬起頭，就要破口大罵，卻發現羅顏的表情很不對勁。
就算是在白燁的實驗室裏親手殺死那幾個沒有轉化成功的那伽，羅顏也露出的隻是茫然，而不是這樣痛苦的神情。
“別吃了……”她看著柳娜的臉，一字一句的說道：“娜姐……我求你……你們吃的……這是人啊……”
柳娜的表情漸漸凝固住了，她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你說什麽？什麽人肉？”
“這是人肉……是L區的人用死去的人做出來的……人肉罐頭。”羅顏抹了一把臉，快速說道：“我昨天……親眼看見……他們把一個孩子丟進了屠宰機器裏……”
又是一片沉默，隨即就被周誌翔的嘔吐聲打破了。
他把嘴裏的肉吐了出來，然後衝到水邊幹嘔，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文書成把罐頭放回了地上，表情有些不忍的轉過了身。
池寒則慢慢的站起了身，順著石階離開了橋洞。
柳娜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她隻是跌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看著那還在火上烤著的肉，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接受真相。”在羅顏坐回去的時候，白燁低低的聲音傳了過來，“如果你不說的話，很可能他們今天就能改善一下夥食了。”
羅顏扯了扯嘴角。
“這些人不知道死前吃過什麽。”她輕聲說道：“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阻止他們的。”
“假裝有個硬心腸，這可一點都不像你。”
羅顏沒說話，隻是打開了自己的背包，掏出一瓶水喝了幾口。
不遠處傳來了周誌翔斷斷續續的幹嘔聲，還有橋上隱約傳來的打罵聲。
“話是這麽說沒錯。”
在這一片嘈雜聲中，羅顏用隻有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可是偶爾，心腸軟，也得有點底限。”
最後當天的午飯還是用各自的幹糧解決的，周誌翔似乎有些消化不良，但是在羅顏的勸說下，他還是吃進去了一些。
“你隻是把肉含在了嘴裏，又沒咽下去，怕什麽。”她嘴裏還叼著半塊麵包，伸手去夠放在身邊的水瓶。
周誌翔沉默，一句話也沒說，隻是特別惡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麵包。
“那麽，可以說說你們來這裏的目的了。”
吃過飯之後，白燁看著文書成，冷笑道：“別告訴我你們這裏隻是想確認我們死了沒有，我不信。”
文書成沒有回答，隻是摁下了手中的通訊器。
伊西斯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小的橋洞中，她朝著眾人溫婉一笑，隨即看向文書成。
“提取R級文件，代號470-3。”文書成說道。
伊西斯有些不解，“R級文件提取需要經過俄羅斯總部方麵的批準，可是……”
“可是你依舊有資格登入他們的終端。”文書成笑了笑，“我知道你做得到，伊西斯，你也知道時間不多了。”
那張溫和的臉上閃過幾絲猶豫，她歎了口氣，點了點頭，“這麽做需要入侵係統，給我三分鍾。”
三分鍾後，一份文件的投影圖替代了她的位置。
羅顏抬起頭，看見那上麵寫著一排字。
為了永恒的生命與愛。
“這是……永生計劃？”她有些詫異的看向文書成。
“這是我們能夠得到的一部分。”文書成點了點頭，“從裏麵的記錄來看，宋向榮為了研發E型病毒，製造出人造人……犧牲了很多人。”
“什麽意思？”
“永生計劃，顧名思義，是為了讓一些得了不治之症的患者獲得新的生機。”伊西斯的聲音淡淡的，從擴音器中傳了出來，“這也是當初宋向榮在對外宣傳時說的，可是他的本意並不是為了做這樣的事情……”
“他四處召集絕症患者，用他們做試驗品，從他們的身上提取自己需要的基因。”池寒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臉色冰冷的看著伊西斯投影出來的那份文件，“等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那些患者的死活也跟他沒有關係了……”
“還有一點。”伊西斯說，“他製定永生計劃，隻是為了複活他的愛人……其餘的……他完全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