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不速之客

那是民國38年,也就是1948年的仲夏,一個據說要迎來“解放”的年代。在馬寧兒的生活中,他不是很懂“解放”的概念是什麽。

那些戰爭、動【河蟹】亂、國恨家仇和他都沒有關係。隻因為他住在鄉村,一個偏僻到村裏到鎮上30裏,鎮上到縣裏,快馬得近三天的地方,這還不算上他從山上到村裏走路得半天的腳程。這也是馬寧兒選擇留在這裏的原因,早在十二年前他就已經設定好了這裏的一切。所幸如他所料,他得到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

所以,全國在日本人和國軍還有紅腦殼打成一團的時候,他在種田。蘇聯和美國加入反法西斯戰爭的時候,他也在種田。紅腦殼把國軍打得節節敗退的時候,他還是在種田。

與世無爭,什麽都和他沒關係,這就是他當初選在金溪隱居的緣由。日本人長什麽樣他也不知道,紅軍他也沒見過。學生們發的宣傳條條倒是有收到,但那些東西對他而言和天書無異,轉手丟到哪都不會去記的。外麵世界的變化,隻在他偶爾去的鎮上茶館裏、那說書老頭的唾沫間若隱若現。馬寧兒認為自己會這麽平靜的渡過後半輩子,但這一天,一個不速之客闖進了他的歲月。

那天他剛用一隻小山雞,從山下鐵匠那換回一塊上好的磨刀石。剛一路小調哼著趕回家裏時,一眼看到大門洞開,院子裏的雞籠被踩成了篩子,護院的狗也不見了!這情形十之七八是有人來過,馬寧兒心頭有氣,正要破口罵娘時,忽然聽到屋內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馬寧兒的耳力極好,這一聽,他便腦補出了屋裏的情形。聲音的方位、輕重、是什麽東西發出的,又是多重的東西使它發出的,瞬間在他心裏有了一個完整的影像。他知道來人還沒走,正貓在門旁等著他進去!

馬寧兒左右衡算,對方最多也隻有一人!以自己的身手,就算來人掌著匣子炮,也未必能占著便宜!馬寧兒心裏冷笑,佯裝不知屋內有人。先將院裏收拾了一番,這才慢慢朝門口走去。但他並沒有真的進門,隻剛走近,猛然間躍起就是一記回踢!這一腳十成力氣都用上了,泥坯牆受不了力,硬生生被擊穿一大塊!隻聽得牆後一人一聲驚叫,立即就被生硬的泥塊砸倒在地!

馬寧兒迅速進得屋內,他腳法飛快,不等那人有爬起的機會,迅速上前就是一腳踏住對方的脖!再手上一抖一轉,七寸短匕已然反握於手心。看似信手一招,那把匕首卻恰到好處地戳在來人的臉上,抵得皮肉凹陷卻又未曾見紅。但馬寧兒知道,疼的感覺是肯定有的,他這才定睛去打量!那人驚魂未定,想叫又叫不出來,滿臉的驚恐和憤怒。他直勾勾地等著馬寧兒,臉色漲得通紅,隻從牙縫裏硬生生擠出一句話:“我草了你娘!”

來人非常邋遢,蓬頭垢麵地仿佛幾年都未曾洗過,滿身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惡臭。頭發更是亂糟糟的,好比被豬拱過的稻草,肆無忌憚毫無章法地長了一大蓬。遮住了大半個臉龐,也無法得知長得什麽模樣。再看那一身,更為荒唐!明明已是入夏的天,卻還裹著一身破爛的黃色呢料軍衣,也不怕把自個捂臭了!

馬寧兒見到這樣,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心裏尋思著:“都說國軍現在被打的節節敗退,這人怕是被打散了,流落此處的逃兵吧?”但馬寧兒不在乎對方的身份,在他這裏,天高皇帝遠。要是惹得他不樂意,就是個王爺他也敢照樣殺了!

但又有一點,他這也確實偏僻。若是尋常日子,恐怕樵夫都難得遇上兩個,又怎麽會有人來呢?馬寧兒決定先不忙動手,弄清楚這人再說。不過看他剛才那口氣,馬寧兒也不願意就這麽輕易放過他!想到這,馬寧兒手上稍一用力,匕首頓時刺進對方臉頰一分!

刀口頓時見了紅,那人吃痛掙紮起來,奈何脖子被人踩著,想動又沒法多動,隻好從喉嚨裏叫了一聲!馬寧兒卻不理會,手上又是一推,刀尖直接頂在了那人的顴骨上,並開始微微地左右轉動起來!馬寧兒畢竟在道上廝混多年,要折磨一個人,對於他而言再簡單不過。那人果然吃不了痛,眼見著血汩汩流下,眼珠子都快要爆出來了。終於臉上露出了哀求的神色,低聲吭哧道:“好漢留情,慢著下手,我有話說!”

馬寧兒不言語,探手在對方身上摸索一番,沒發現有利刃火器後,才將那人鬆開。

馬寧兒就問:“哪裏來?做什麽?”那人爬將起來,眼色中還帶著恨,但又不敢過分的顯露出來。隻看了馬寧兒一眼,便將目光移到別處,看的出他在強忍自己的情緒。但他一開口,骨子裏的那股子桀驁不羈,還是顯露無疑:“我是個外鄉人,今日路過寶地,隻是想跟你打聽個人!若是東家知道,有勞知會一聲!不敬之處,還請海涵!”說著背對著馬寧兒抱了抱拳,算是賠禮!

“那我要是不知道呢?!”馬寧兒戲謔起來。

那人聞言,也不願再多說什麽了,抬腳便往門外走去!馬寧兒突然覺得這人有趣,若是求人,也必要有個求人的樣子。但他求人,卻仿佛是別人欠了他的,讓馬寧兒不覺對這人有了幾分好奇。便開口攔著對方:“我在此地還算有些時日,高下要尋人,不防說個一二,或許我還能幫上一些!”

那人果然停住了腳步,略一思忖後側臉回道:“我一路打聽,得知此處附近該有個叫老佛的人,但苦尋半晌,未果。不知東家可否認識?”

馬寧兒心間一沉,老佛這名號早不知有多少年歲未曾聽人喚過了,除去十二翎的那些同袍外,斷然沒有他人知道!這人既然叫得出自己名號,必是和自己有過麵緣,難道…馬寧兒思緒翻飛,心裏閃過多種猜測,但表麵卻不露聲色道:“曾聽人說過此人,但他一年前還住在南坡,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如果高下有興趣,我可以為你領路。隻是,不知道高下要找這人做什麽?”

來人深吸了一口氣,似是滿心惆悵。他幽幽歎道:“不必了,我已經找到他了!”說著,那人將身子轉了過來,正對著馬寧兒,笑道:“隻是,我不知道他是否還記得十三年前府後山坡之約!”

馬寧兒當下一驚,他已經知道了來人是誰。但苦於一時叫不出口對方名字,隻詫異道:“你是!”那人點了點頭,伸手撩開麵前的頭發,回道:“我是!馬師兄,別來無恙!”

來人正是十三年前隨十二翎失蹤的左姓青年,這日一見,猶若時光倒退。昔日之情宛如昨日,一樁樁湧入馬寧兒的腦海,曆曆在目無法忘懷!

左姓青年,本姓周,青田人氏。生於1915年,幼時被拍花黨拐至湖南,後被販入左宗棠一遠親家中留作家丁,遂易姓為左,名良字戎山。民國19年,被強征入伍並加入中原大戰,九死一生後隨難民逃至鄂北,結識了時任十二翎雀堂的堂主陳契,同年農曆10月入會。

1932年,被賞識升任為雀堂山騎掘頭,手下共十四人。為人喜怒無常,善工於心計,且心狠手辣脾氣暴戾,故知己極少而樹敵頗多。但馬寧兒在他眼裏,是一個例外。相似的身世背景讓兩個歲數相仿的人有了許多共鳴,一個人再壞也終究會有朋友。

對於左良而言,馬寧兒就是那唯一的一個。他認為,馬寧兒就像他人生中的最後一麵後盾,如同娘家般,不論何時何事回來,師兄都會待他一如既往。但他不知道的是,馬寧兒和當年已經有了不同。如果說歲月是一塊磨刀石,這石頭早已經將馬寧兒所有的塵心洗磨平整了。村野生活了十幾年,馬寧兒早已看開了名利,也安於了平凡。他甚至厭惡有人闖進他的生活,哪怕是他曾經當成手足的左良也不例外。

隻不過馬寧兒無法將人拒於千裏之外,這裏麵有一個約定,涉及到男人的顏麵。十三年前自己確實許過諾言,決不能輕易撕毀,最起碼暫時安頓好對方也是應該的。再者,這些年雖然已忘卻了很多往事,但十二翎的突然消失,終究是他心裏無法釋懷的疙瘩。不管馬寧兒怎麽掩飾,一旦被翻出來,他還是想知道!於是,他決定留下左良,先看看再說!

PT小說程序

內容來自PT小說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