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響馬者,山東路上,跨馬帶鈴,自作暗號之蹠也。人多俠氣,服甚豪華,莫辨其非,難識其歹,圖財於至秘,謀命於無形。昔有布客,馱本獨行,往來齊魯間,已有年矣。一日薄暮,見少年驅車至,麵黃似病,同行入店,食邀布客共之,銀則自出。布客見其慷慨揮霍,行則並驅,宿則同居。數日,路遇四五人,相貌魁梧,少年認為同裏富室子弟入京應試者,同伴行止,調笑喧嘩。布客欣欣得意,以為此次途中,可無吊影歎孤矣。又曆數日,複有客六七人,雕車肥馬,服飾華麗,途遇少年,停驂顧問,和愉之色形於麵。布客問少年曰:“予之姻婭也,欲往密雲一帶販棉花耳。”亦聚為伴。又過數日,至半路山中,風雨淒淒,車不能進,馬亦難驅,同投小店宿焉。是夜三更,店主見客房中,燈火煌煌,照透窗寮,從隙相窺,布客卷帳獨臥於床,諸客圍燭踞坐於地,輕輕低耳,不知所談何事。店主呼曰:“諸客何不安寢?明早辨色可行也。”諸人答以即欲睡也。旋店主腹痛如廁,仍從窗隙窺之,燈已滅矣。廁中聞大叫一聲。回複問之,寂然無人答應。店主以為客夢中顛倒之聲也,亦不為意。迨雞止啼而天將曙,客皆起身,店主查點出客人店內少一,曰:“昨宵入客十四人,今出何十三也?必有其故!”攔而窮追,諸客曰:“爾老眼昏花也,齊足而進,齊足而出,少之者誰乎?”店主不能應。即上車去。店主細想昨夜之異,報於捕役,通於地保,白於鄉鄰。入觀其室,並無蹤跡;回環審視,板扉有指頭血印三點。店主曰:“諸客悉是盜也。盍執之?”於是各持械出追,盜猶抵拒,已傷二人。捕役集居民數百,聚於巷之隘口,同聲齊集,圍而擒之,一無遁逸,得其車馬,搜其身,各有布包,啟視,則一段血肉,檢其行李,各攜一團濕灰。驚送之官,一訊而服。僉供少年為綠林之魁,稔知布客負重資,獨自往還,約盜先後聚集僻店,殺其身,解其體,以灰醃之,不致血溢,分攜其肉,藏帶於身,擲之靜密坑中,以掩其跡。初不虞店主之疑而查也。官得其情,置諸盜於法,埋布客之骨肉,而賞其店主焉。

衛秋橋自晉遠來,聞諸老於風塵者,轉述此事。時予瘧疾複發,困頓欲睡,秋橋遽去,驚歎久之。惜此事忘問在於何時,在於何地。細想盜藪,疑在陽穀、壽張、東阿、滕嶧之間,故略記之,以為東西作客者,使之閱此,而留心跋涉焉。

《咫聞錄》

【譯文】

所謂響馬,是山東路上,騎在馬上帶著鈴鐺,自己製定暗號的大盜。人多行俠尚義,服飾非常豪華,不能夠辨別他們是不是強盜,難於識破他們為非作歹的行為;謀財害命極端秘密,無影無蹤,難於捉摸。從前有一個布客,背著錢獨自趕路,來往於齊魯大地,已經將近一年了。有一天傍晚,見一個青年人坐著車來了,麵色臘黃好象有病,和布客同行進店。他邀請布客共進晚餐,飯錢銀兩由他一人支付。布客見他慷慨大方揮金如土,走路的時候和他並駕齊驅,住宿時睡在一起。幾天後在路上遇見四五個人,相貌高大英俊,青年認他們為同鄉富家子弟,進京趕考去的,就和他們結伴行路住店,談笑風生。布客欣喜異常,十分得意,以為這次在旅途中,可以不用形影相吊自歎孤獨了。又過了幾天,又有六七個客人,坐著雕龍畫鳳的車駕著肥壯的馬,服裝華麗,路上遇見麵色臘黃的青年,停車回顧問候,和顏悅色的表情流露於外。布客問青年,那青年說:“是我家親家和連襟,要往密雲一帶販運棉花。”也聚在一起結為旅伴。又過了幾天,到了半山腰中,這時候風雨淒淒,寒氣襲人,車不能前進,馬也難於行走,於是一起投入一小店住宿。這天夜裏三更天,店主看到客房中,燈火輝煌,照徹了帶窗的小屋,從縫隙窺視,看到布客卷起帷帳單獨睡在一張**,其他客人圍著燈燭蹲坐在地,低頭輕輕耳語,不知所談的是什麽。店主呼喊:“諸位客官為什麽不安睡?明天清早辨得清天色就可以上路了。”眾客官回答就要睡了。一會兒店主肚子疼上廁所,仍從窗戶縫隙窺探,燈已經熄滅了。店主在廁所中,聽到一聲大叫,也沒有在意。等到雄雞不在叫而天將亮的時候,店客都起身了,店主人查點出進店的客人少了一個,說:“昨晚進店的客人一共十四人,今天出店為什麽隻有十三人呢?其中必有緣故!”攔住客人追問究竟。客官說:“你老眼昏花,客人一齊進來,又一齊出去,少了誰呢?”店主不能回答。客人就上車走了。店主細想昨夜的異常情景,報告給緝捕盜賊的差役,通報到地保,告訴了鄉鄰。大家進去觀察客人住室,並沒有發現可疑的跡象,反複查看,發現木板門上有三點手指血印。店主人說:“諸位客官都是大盜,何不捉拿他們?於是各自拿著器械出去追趕,強盜還要抵抗,已經傷了兩人。緝捕盜賊的差役聚集了居民幾百人,匯聚到巷道的出口,同聲呐喊,包圍擒捉,強盜一個也沒有逃脫,連車馬一起,一網打盡。搜索全身,強盜每人都有一個布包,打開看則是一段血肉;檢查他們的行李,各人都攜帶一團濕灰。驚呀之餘送到官府,一次審訊強盜立即認罪。他們一起供認那青年是綠林的頭目,熟知布客身負重資,獨自往來,約請強盜先後聚集在偏僻的小店,殺死他,分解肢體,用灰醃了,使血不致於溢出,分開攜帶他的肉體的一部分,藏在身上,扔進秘密的坑道,以掩蓋行跡。當初沒有料到店主人的疑心和查問。官府了解了殺人越貨的真情,把強盜們依法懲處,掩埋了布客的骨肉,並且獎賞了店主。

衛秋橋從山西遠道而來,從長期流落江湖的人那裏聽了這起殺人劫錢案,轉述此事。當時我的瘧疾複發,困倦到了極點昏昏欲睡。秋橋很快離開,我驚歎了很久。可惜忘了問此事發生在何時,發生在何地。細想大盜匯聚之地,疑心是在陽穀、壽張、東阿、滕嶧之間,所以簡要記下這樁大案,留給東西南北作客的人,使他們看了這樁凶殺案,旅行在外長途跋涉的時候留心,不要隨意選擇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