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瑪自然是答應的，於是站起身，沒等說話，就被白啟搶先了。
“阿瑪，額娘，讓我送阿姐回房吧。”
“沒規矩，要叫‘娘娘’！”
阿瑪眼睛一瞪，旁邊額娘卻笑道：
“好了，既然沒外人，這一回就算了吧。他們姐弟兩個以前就親，好容易見了，肯定有好些話想私底下說呢。去吧，去吧。”
白啟答應一聲，忙不迭前麵引路。
我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已經被打掃得幹幹淨淨，旁邊還專門收拾了一間給毓秀休息之用。我跟前也沒什麽事兒，便打發她自去歇著。
毓秀一走，白啟便跳過來，拉著我的手在屋裏到處轉：
“阿姐，你看，你的屋子，還跟你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吧？我親自看著他們收拾的。阿姐，還有這些，南街老孫家做的金絲糖和酥餅，你以前最喜歡的，我早上特地去買的。阿姐，你嚐嚐，還新鮮的呢！”
我聽著他一聲一聲的叫著“阿姐”，便覺得心裏暖洋洋的，順著他的意思吃了一塊點心，拉著他坐下來說話。
差事做得還順手嗎？
同僚相處還和睦嗎？
家裏生活還愉快嗎？
薪餉夠用嗎？
夫妻親近嗎？
孩子聽話嗎？
……
白啟老實地一一回答了，然後拉著我的手，鄭重地開口：
“阿姐，我也問你個事情。你現在，還想著他嗎？”
不用明說，我們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納蘭……
我一下子想起了在恒順齋聽到的那些話，心裏微微泛起酸澀的感覺。
“都過去這麽久了，你好端端的又提他做什麽？”
“我……”
白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
“今天早上，我在老孫家的店門口，見到他了。”
“哦，這麽巧。”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好一會兒，才憋出這麽一句，惹來白啟的一記白眼。
“阿姐！你別裝糊塗，他是專門在那裏等我的！他是知道了你要回家，猜我一準去買你愛吃的東西，才特地在那兒堵著我呢！”
白啟有些氣憤的說。
“他想讓我替他給你帶話，我沒理他。哼，他們姓納蘭的，都不是好人，我現在看到他都生氣。”
我知道他在說胤祚的事，心裏一疼，忙找別的話題岔開。
跟白啟又說了一會兒話，額娘來了，開口就打發白啟走。
“都是當了爹的人了，居然還這麽粘你姐姐。去，去，說著半天了，忙你的去吧，讓你姐姐歇會兒，也跟額娘說說話。”
額娘的話白啟自然要聽，站起身要走。沒走兩步，又轉身返回來，雙手扶在我肩上，湊到我耳邊小聲說話：
“阿姐，他說，他對不起你，納蘭氏對不起你，請你一定照顧好自己。”
說完，用力捏了一下我的肩膀，轉身走了。
……
“多大的人了，還說悄悄話。”
額娘笑著看白啟離開，做到他剛才的位置上，挨著我。
“看你們姐弟這樣親近，真好。”
我笑笑，沒說話，心裏還在回味白啟留下的信息。
額娘看我一會兒，抬手理了理鬢角的頭發，又道：
“你弟弟這些年很長進，越來越有當家理事的樣子了。在護軍營裏也用心，知道上進。隻是上頭卻不怎麽留意他，難得升遷。”
我聽了這話，心裏一動：
“額娘的意思是？”
“我能有什麽意思啊。”
額娘有些羞赧，眼神閃爍不敢看我。
“我就是有點心疼你兄弟，踏踏實實的辦事卻得不到賞識。”
話到這裏我豈有不明白的？
“剛才白啟在這裏，並沒有提過這事啊。”
“他怎麽會跟你說這個呢。”
額娘顯得有些不滿。
“他跟你阿瑪一個樣，隻知道埋頭幹事，別的一概不管！”
說著，額娘拉起我的手。
“德宛啊，額娘也知道，你一向不愛管這些事兒。你阿瑪這把年紀了，額娘也不指望他再高升，就這麽著行了。可白啟不一樣，他還年輕呢。雖然辦差的時候盡心盡力，可一不巴結上司，二不結交同僚，人脈跟不上，照樣升遷無望啊。”
額娘打量了一下我的神色，又繼續道。
“額娘知道，從你入了後宮，就一直叮囑你阿瑪和白啟韜光養晦，是怕被人說咱們家結黨，一心保咱們家的平安。可如今，天下太平了，你又封了妃，成了後宮的主事，誰還敢拿這種事說嘴？何況，以你如今的身份，家裏隻是個三品參領，說出來你臉上也沒光彩。”
我倒是不在意這些虛名的東西。不過，沒有父母不盼著自己的兒子飛黃騰達的，額娘的心思我可以理解。隻是，她哪裏知道，身居高位，相應的，也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甚至有時候，那代價是支付不起的。
“德宛啊，額娘沒有讓你為難的意思。”
大約是我一直不說話，讓額娘心裏覺得不安，她忙拉住我的手，搖了搖。
“額娘這把歲數了，自己怎麽樣都無所謂，隻盼著你們姐弟倆能過得好。今兒跟你提這事兒，也是思前想後許久的。你如今在宮裏也算尊貴了，可背後卻沒個得力的娘家給你撐腰。皇上說是疼你，可你看這次幾位阿哥的事兒，他不還是要偏向那些背景硬的女人？你阿瑪和兄弟心疼你，在家裏也是唉聲歎氣了好些天呢。”
這番話，說到了我好不容易壓製下去的痛楚，眼睛裏頓時一片濕熱。
“德宛，額娘說句不中聽的話，你如今，也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了。”
額娘的聲音裏也帶著哽咽。
“你已過了二十五，在宮裏，算不得年輕了。今年又有大選，一大批年輕的姑娘進去，皇上就是再喜歡你，也會分心的。四阿哥養在皇貴妃跟前，你是指望不上的。原本有個六阿哥，可如今又沒了。你跟前現隻一個公主，若是再不能生出阿哥來，額娘怕你……”
話沒說完，額娘自己先泣不成聲，仿佛已經看到我在破敗的深宮中孤零零如風中殘燭的淒涼模樣。
“額娘想著，你以後若是真的再不能有兒子，宮外有個出息的兄弟，好歹日後你也有個人給你撐腰，在宮裏頭也不至於受欺負。”
秀女啊……
我深吸一口氣，壓一壓因為額娘的哭泣引發的心酸。
前陣子後宮裏雞飛狗跳，我為了胤祚的事情心慌意亂，選秀的事情自然不曾注意過。算算日子，新選出來的秀女們，隻怕也快要從儲秀宮出來，準備投入後宮的戰場了。說起來，倒是托這個福，讓我建成了阿哥所，也順帶得了這次回家的機會。
想到此處，便又是心神一**，又想起早上聽到的豔聞。
納蘭要娶名妓，皇帝將添佳麗，他們都迎著新人而去，隻剩我這舊人，在這裏神傷，倒也應景。
……
話題進行到了這樣沉重的地步，自然也就說不下去了。
上了年紀的人大多愛胡思亂想卻又容易受驚，額娘見我不愛說話，似乎覺得自己惹得我不快，有些惴惴。
我見狀隻得反過來安慰她，隻說我明白她的苦心，定會找機會提拔白啟一下，又賭咒發誓自己在後宮尚能維持，不至於立刻被人暗算倒台，足以支撐到白啟能夠獨當一麵，本事強大得可以替我撐腰的時候，她才稍稍安心。
待到下人回報請我赴家宴，我已有些意興闌珊，吃了飯，又略坐了坐便動身回宮了。
所謂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說得就是我這樣子了。
額娘的心意我不是不懂，隻是要我這樣步步為營，小心翼翼的謀劃自己今後的人生，卻隻令我覺得悲涼。
也許，說到底，我終究算不得是個合格的後宮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