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才到不久,想是他們不想打擾萬歲爺休息,才沒說。”
大阿哥和納蘭明珠的行為,我已經和李德全大致提了一下,但對皇帝,還是暫時保密吧。
“哦。”
傷病中的皇帝說話都吃力,更沒精神仔細琢磨這些。
又喝了兩口水,他道:
“朕受傷的事情,已吩咐不許傳出去了。你也仔細些,莫要讓皇太後知道才是,免得她著急。”
自我隨皇帝出征,三五不時便會送信回去給皇太後,報告皇帝的近況,以安她的心。皇帝自然是知道的,才特地又叮囑我,以免走漏了消息。
“是,臣妾記得了。”
喝了水,我又喂他飲了些補氣血的湯藥,喝過之後,他便又昏昏沉沉的睡去了。
待他睡熟,李德全回來了,看了一眼皇帝,朝我使個眼色,我會意,於是和他一起走到被屏風隔著的帳篷外間說話。
這次皇帝遇刺,自然不能罷休,而究竟是誰指使的這次事件,將帥們之中的意見卻分為兩派。
一派以大皇子和納蘭明珠等為首,認定此次事件就是噶爾丹不甘心失敗的垂死掙紮,力主派重兵剿滅,誓要將其趕盡殺絕,如今大阿哥已經多次請戰,一心請得兵符,帶兵追繳噶爾丹。
還有一派則以裕親王福全為首,他們覺得噶爾丹雖然戰場上打法詭變狡猾,但一向行事磊落,是個堂堂正正的漢子,不會做這種事。此前他雖敗逃,卻也沒到再不可翻身的時候,何必要挑這個時候派人行刺?既然要行刺,又為何不多派些人,更有把握些?因此,雖然他們也覺得與噶爾丹遲早一決雌雄,卻並不讚成此時冒進。
如今兩派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李諳達可相信,此事乃是噶爾丹所為?”
李德全沒有給我正麵的回答,反問道:
“此時追究行刺之事何人所為,並無多大意義。如此倒是想知道,娘娘覺得,皇上遇刺,誰最得益?”
誰最得益?這事卻不好說。
要說得益,噶爾丹也許能因此得一個喘息的機會,不過皇帝遇刺後已派了內大臣馬思喀繼續追擊,如此一來,不管由誰帶兵,戰事隻怕不會延緩的。
至於其他人……
我想起大阿哥眼中閃過的那陣殺意,突然心中一顫。
皇帝遇刺受傷的節骨眼上,他卻試圖隔離我,甚至起了殺心,這恐怕與私人恩怨無關。莫非……
我心中越發惶恐,看向李德全,努力擺出最誠懇的表情。對於這位一直照顧在皇帝身邊的總管,我相信他對皇帝的忠誠,超過任何人。
“德宛才到此處,所見甚微,不敢妄下結論。若諳達有何發現,還請明示,德宛一定竭盡全力配合諳達,誓保皇上的安危。”
李德全凝視我片刻,說道:
“娘娘可記得,史書上,秦二世是如何登位的?”
秦二世?那說的是秦始皇的兒子胡亥。秦始皇出巡病死在沙丘,太監趙高與權臣李斯把持消息,篡改詔書,逼太子扶蘇自盡,立胡亥為帝,又殘殺皇子公主十數人。
想到這裏,腦中靈光一閃,我驟然冒出一身冷汗來。
如今的情景,與那些故事多麽相似啊?
此次皇帝出征,太子留京理事,皇長子隨軍征戰。如今皇帝遇刺,傷口流血不止,若是有個萬一,太子遠在京城,鞭長莫及。
聯想到先前大阿哥和納蘭明珠的行為,原本還模模糊糊的疑慮,如今竟清晰可辨。
諸位皇子中,唯有大阿哥多次從軍,雖隻擔任了低級軍官,但在軍隊中有一定的威望和人脈。此外,他多次請戰,隻怕是意在兵權。若皇帝同意他帶兵追繳噶爾丹,便給了他掌握軍隊的機會。
一旦皇帝有個萬一,身為繼承人的太子不在跟前,身份上自然是他這個大阿哥最尊貴,明珠這些年聲望大不如前,可是,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人脈還是有的。再加上他們手中的兵權,想說什麽自然都可以。
到時候,納蘭明珠與其黨羽登高一呼,聲稱皇帝臨危受命皇長子繼承大統,他們有兵馬在手,京城中的太子以及其他皇子們,就危險了。
至於我,更是他們的障礙。
且不說太子與我多親密,便是納蘭明珠還有胤褆本身,便都與我有私怨,斷得不到我的支持。如今我公然隨軍而來,身份上始終壓他二人一頭,隻要有我在的一天,他們的說辭便難以站住腳。
所以我一到,他們就想控製我的人身自由。畢竟,隻要我得知了皇帝的情況,自然首先想到的就是通知京內的皇太後和太子,這正是胤褆和納蘭明珠最不希望發生的情況。
他們之所以還不敢直接除掉我,一則皇帝意識尚清楚,他們不敢輕舉妄動;二則,大約還是對太子和胤禛有所顧忌,想留著我做個人質。
我僵硬的抬起眼,對上李德全灼灼的目光。
想來他早已想通了其中關節,所以才這般小心謹慎的留意著我的動向,時刻警惕。
看著這個頭發已經花白的老宦官,我由衷的感謝。
“多謝諳達。”
若不是他的巧妙布置,我今日究竟能不能逃出胤褆那納蘭明珠的掌控,都很難說。
“娘娘客氣。”
李德全朝我還了一禮。
“奴才不過微末之力,難以成事。如今的形勢,隻怕還要依靠娘娘多費心思,才能穩住大局。”
我和他對視一眼,心中依然明了。
如今我要做的,就是全力以赴照顧好皇帝,保住皇帝的性命,另外,便是無論如何,阻止大阿哥胤褆得到兵權。
“娘娘,大阿哥來請安了。”
帳篷外這時突然傳來通報聲。
我和李德全交換一下眼神,打疊起精神,抬步朝帳篷外走去。
掀起簾子,就見胤褆正在外麵來回踱步,一副焦躁不安的模樣。看到我,忙又堆出笑臉,上前兩步行禮:
“給德妃額娘請安。”
“嗯。”
我淡淡點頭,讓他起身。
“先前不是才見過了?這裏不是京城裏,大阿哥軍中事忙,實在不用這般講究禮數,時時來請安。否則耽誤了大事,豈不是本宮的罪過?”
“哪裏,哪裏。”
胤褆忙賠笑道。
“給額娘請安,可不就是大事嗎?兒臣才親自看著人將額娘的寢帳布置好了,特來請額娘瞧一瞧,可有不滿意的地方,兒子即刻命人改。”
大阿哥心虛,對著我一改往日的冷淡,一口一個額娘叫得親熱,若是惠妃聽到,隻怕要氣死。
“有勞大阿哥了。”
我瞥一眼旁邊多出來的偏帳,點了點頭。
“帳篷倒也不必看了,大阿哥辦事,皇上向來對最放心不過的,本宮自然也是一樣。本宮還要去照顧皇上,若無事,大阿哥自管忙去吧,很不必在這裏耽擱。”
說完,便要回帳。胤褆一看,忙又叫住我。
“額娘留步!兒子想順便給皇阿瑪請個安,不知可方便?”
我慢慢回頭,麵對胤褆時,臉上已擺出一個最完美的笑臉。
“皇上如今還睡著,一時半會兒大約不會醒的。大阿哥的心意,本宮自會代為轉達的,放心吧。”
最後三個字,我加重了語氣。胤褆抬起臉看我,眼中帶著歡喜和得意。
我於是朝他再次微笑,轉身,掀簾,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