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這樣,我心中無可奈何。名義上,他叫我額娘,可說到底,我不過是庶母嬪妃,並沒有資格過多幹涉太子的行徑。除了提醒著老四,有機會便勸誡他哥哥幾句之外,我竟再無別的方法了。

太子從乾清宮出來,見到我,神色便有些尷尬,卻也是避無可避,值得行禮道:

“兒子給額娘請安。”

我忙笑著扶起他,道:

“許久不曾見了,太子一切都好?”

“都好。”

胤礽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我見他這樣,心中發酸,強忍著笑道:

“殿下每日忙於公務,應酬繁多,也要注意身體啊。”

“嗯,知道了。”

胤礽依舊低著頭不看我。

“額娘,兒子還有公務在身,先告辭了。”

說著,便忙不迭走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歎口氣,到底收回目光,走進乾清宮。

李德全老遠看到我,便迎了上來:

“給德妃娘娘請安!娘娘來得巧,太子爺剛走,皇上正得空呢。”

我笑著點點頭,道:

“倒是我的運氣,勞諳達通傳一聲。”

不多時,李德全從禦書房裏出來,請我進去。

踏入久違的禦書房,我心中一陣感慨。

時光過得,真是快呢。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帝王,如今已經五十歲了。而我,也從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宮女,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臣妾見過皇上。”

我甩帕行禮,龍書案後麵那個男人放下手中的奏折,笑道:

“愛妃平身吧。”

說著話,卻自己伸了個懶腰。

“難得你肯來這邊呢。”

我見他這樣,便走過去,繞到身後,為他按摩雙肩。皇帝很享受的哼了兩聲,閉著眼問道:

“宛兒會過來,是有事吧?”

乾清宮的東暖閣,原本是我的住處,自溫僖貴妃後,便成了皇帝臨幸低品級後宮的專用所在。雖然偶爾也有在後宮們自己的住處侍寢的時候,但更多情況下,那些答應、貴人之類的女人,會被一頂小轎抬去那裏。

而我,從那時候起,便鮮少來了。當年永和宮重修,皇帝要我搬回乾清宮暫住,都被我拒絕。

“皇上英明,臣妾正是有求而來。”

“朕就知道,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皇帝認為自己猜中了我的意圖,有些得意起來,聲音裏透著濃濃的笑意。

“說吧,倒是什麽事情,能把朕的宛兒難住了,要來求朕?”

“倒也不是什麽難事。”

我一邊繼續著按摩的動作,一邊說道。

“隻是今日新蘭進宮,想討了臣妾身邊的嘉寧去伺候老四。臣妾想著,這事兒卻要求了皇上的恩典才行,這不就來了?”

“你跟前的人……是那個鈕鈷祿氏的女孩吧?”

皇帝思索了一下,才想了起來。

“四品典儀家的女兒,論起來,她那一支與遏必隆家同宗,雖然血脈遠了些,配老四倒也不算出格。”

想了想,做了決定。

“既然宛兒覺得好,就讓她去給老四做個格格吧。今後若是有生養,再另行封賞。”

“如此,臣妾便先替老四謝萬歲爺了。”

我笑著謝恩,便準備離開。

“不打擾皇上勤政了,臣妾這就回去籌備一切。”

站起身剛要走,卻被皇帝一把拉住了。我一回頭,正對上一雙帶笑的眼:

“宛兒真狠心,目的達到,就要丟下朕了?”

“哪兒的話。”

我被他拉著,賠笑道。

“臣妾是怕耽誤了皇上的正經事兒。”

“今兒沒什麽事兒了。”

皇帝手一拉,我身子一歪,人就倒進了他懷裏。

“宛兒,朕有些累了。今日你與朕,都暫且將手邊的事情都放下,一起在禦書房裏躲一躲清閑,可好?”

我在他懷中抬起頭,看看男人已經花白的鬢角,也眼角掩飾不住的皺紋,心中一軟,到底開口:

“……好……”

那一日,李德全守在禦書房外,擋了所有的折子和朝臣。

那一日,我與皇帝在書房裏,喝茶聊天。

那一日,皇帝枕在我膝頭小睡,我依著靠枕翻書。

那一日,我陪著皇帝晚膳,夜間留宿西暖閣。

晚上,躺在那人身邊,我盯著明黃的帳子頂,突然冒出一個念頭,於是便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起來。

這麽些年,東暖閣已有許多女人睡過了。但是……

住過西暖閣的女人,我,始終是唯一。

一轉眼,時間進入康熙四十四年。

鈕鈷祿嘉寧被皇帝下旨,賜給老四做了格格。她空出的位置,我沒再選新人來填補,隻派人去將給福兒守靈的錦瑟接了回來。

當年福兒去世,錦瑟一心效仿蘇麻拉姑那樣,出家修行為福兒祈福。我心中到底不忍她一個年輕女人就這樣從此青燈木魚的度過一生,於是隻準她去公主墓園住著,算是為福兒守靈。

如今已過去三年,我於是派人去問她,是願意我放她自由,還是願意回宮來繼續生活,錦瑟選擇了回宮。

二月,皇帝第五次南巡,巡視各地河工水利,十三照例跟著去了。

五月,皇帝回京。沒多久,羅馬教廷的使團也抵達了。

說起羅馬教廷,我其實心裏是不大喜歡的。

從早年利瑪竇來華之後,便先後有許多洋教士到來,四處宣傳他們的宗教,建立教堂和教會吸引民眾。皇家對於他們雖然說不上支持,卻也從未禁止百姓信仰。

更有些學識卓著的教士,如湯若望、南懷仁等,更是受到皇家的禮遇,入朝為官。如今皇帝便十分信任一個叫白晉的法國人,不僅給他官職,還聘他為皇帝的科學顧問,頗為榮寵。因為這些人的關係,朝廷對於洋教士們寬容了許多。

可惜,教廷對此卻不知足。

去年年底的時候,他們的教皇發布了一道公文,稱國人祭祀孔子和祭拜祖先的行為屬於異端,為死去的親人立牌位亦屬於異教行為,必須嚴令禁止。

在我看來,祭孔祭祖以及立牌位的禮俗,在華夏大地已經延續了上千年,隻怕比那羅馬教廷的存在時間都要長久,哪裏輪到他們說三道四?

可皇帝對他們的態度倒是客氣,麵對教廷的言論,隻回複了一封言辭禮貌的信件,聲明祀孔祭祖是中國傳統習俗,不含宗教意義。

羅馬教廷那邊對此並不滿足,此番又派出特使團前來,似乎一心要和皇帝爭論出個結果才罷休。

這次的使團,由一個叫多羅的人帶領,那人態度很是張狂,惹得皇帝十分不快,但想著大國的氣量,還是忍了,一邊命白晉準備行裝,前往羅馬教廷就此事再次進行解釋說明,一邊吩咐好生款待落馬使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