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是不開口,垂著眼皮。皇太後見狀,到底也不好強逼我,隻歎道:
“罷了,你的心思哀家也明白,斷沒有逼迫你的意思。叫你來,也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麽好法子。既然這樣,你便去吧。隻有一樣,你便是不體恤哀家,不憐惜惠妃,也想想皇上吧。這事兒你自己拿主意,去吧。”
話到這裏,我於是起身行禮,低著頭慢慢退了出去。在慈寧宮門口轉身的一瞬間,皇太後一聲歎息,飄飄****滑過耳際。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回到永和宮,我什麽也沒說,支著手坐在窗邊發呆。
傍晚的時候起了一陣大風,緊跟著天上便布了雲,黑沉沉的壓著,眼瞧著便是要下雨的樣子。
果然,沒過得一頓飯的功夫,豆大的雨點子便砸了下來,落在地上劈啪作響,隱隱約約還聽到天上的雷聲。不一會兒,天地之間便連起了雨線,密密麻麻綿綿不絕。
“主子,下雨了,別在窗前坐著了,仔細受涼。”
毓秀過來扶我,冷不丁一道炸雷,倒嚇了她一跳。
“怪怪,這麽響的雷,實在少見。這若是落到人身上,可了不得。”
嘮叨兩句,又接著來扶我。
“娘娘,咱們進裏屋去吧,窗邊兒怪冷的。”
在窗邊兒尚且覺得冷了,若是直接在這大雨裏淋著,隻怕就是徹骨的寒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我猛的打了個冷戰,一拉毓秀的手,吩咐道:
“把鬥篷和傘拿來,咱們去乾清宮。”
“主子,您……”
毓秀說了一半兒,瞧瞧我的臉色,把剩下的話都咽了下去,自去找了披風來給我穿上,又拿了傘,另吩咐錦瑟帶了一件捧在懷裏,兩人撐著傘陪我朝乾清宮走去。
天色稍暗,隔著厚厚的雨幕,看不太真切,隻遠遠看到一個影子在乾清宮大門前,搖搖欲墜的樣子。
我緊走幾步,毓秀她們忙不迭跟上,錦瑟機敏,幾步搶到前麵,把帶來的鬥篷給惠妃披上,然後撐著傘為她擋雨。
這會兒工夫我也走進了,惠妃經過這幾日的折磨,早已憔悴得不成樣子,再被大雨一澆,越發顯得失魂落魄。她茫然地抬起頭,看到我,眼中一道光快速閃過,接著又暗了下去,淒然一笑:
“沒想到,這個時候,唯一來看我的人,卻是你。”
我看她一身的雨水,頭發也散了,淩亂地貼在臉上,一張慘白的臉,包裹在鬥篷裏,越發顯得枯瘦,心中忍不住發酸。到底蹲下身子,與她平視:
“你這又是何苦呢?大阿哥一向孝順,他如今已經不如意了,若是再知道母親為了自己飽受折磨,豈不是更不好過?”
“反正如今已經這麽著了,皇上既然狠心處置自己的親生兒子,倒不如把我們娘倆兒一塊兒埋了,黃泉路上也好有個伴兒!”
惠妃受了這幾日的磋磨,早已豁出去臉麵,此時也不顧忌什麽,大喊起來。
我見她這樣,皺起眉頭,冷聲道:
“大阿哥尚未定罪,結果如何還未可知。但如今惠妃這樣鬧下去,皇上便是再好的性子,也有怒的時候,屆時事情便再無回轉的餘地了。惠妃究竟是想要兒子死,還是想要兒子活,卻是想清楚些的好。”
“轉機?我哪裏還有本事找來轉機?”
一提起兒子,惠妃終於嚎啕起來。
“納蘭家指望不上,皇上、皇太後都不肯見我,我還有什麽法子?”
哭了兩聲,卻好像猛地驚醒似的,收了哭聲,伸出枯爪似的手,死死抓住我的手腕不放。
“德宛,不不不,德妃娘娘,你見多識廣,最有臉麵的。我求求你,給我指條明路吧!你若是還記恨六阿哥的事兒,隻要我胤褆能活著,我願意給六阿哥抵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說著,便要給我磕頭。
我自然不能讓她這樣做,可手被她拉著,掙不開,無奈之下,值得用身子擋,惠妃的腦袋便一下子撞進在我肩膀上。
“寫請罪的折子吧。”
我話一出,惠妃的頭僵在我肩膀上,便不再動彈。
我也不動,隻靜靜的低聲說自己的。
“你寫個請罪的折子給皇上,折子裏一定要罵大阿哥,怎麽狠怎麽罵,怎麽厲害怎麽罵。折子裏一定要懇請皇上處置大阿哥,就說你隻當沒了這個兒子。”
惠妃身子一抖,我眼疾手快按住,不讓她動,仍就著剛才的姿勢,耳語。
“你是大阿哥的生母,你罵得越狠,罵得越凶,別人就越不能罵。隻要獨住了悠悠眾口,大阿哥就死不了。”
話說到這裏,我便不再開口,鬆開手,讓惠妃直起身子。
她盯著我許久,眼睛漸漸亮起來,再沒了先前死灰般的頹敗。
我見她這樣,知道心裏已經想明白了,於是站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披風,對錦瑟吩咐道:
“你先留下吧,待送惠妃娘娘回了景仁宮,再回去複命。”
錦瑟答應一聲,仍舉著傘給惠妃擋雨。
我不再看她,自顧自走了,自有毓秀舉著傘跟在後頭。
我雖不待見胤褆,但這幾日看著惠妃自虐似的,推己及人,也到底還是動了惻隱之心。說到底,隻當我為兒孫們積服吧。
……
沒兩日,惠妃的折子就遞上去了,聲聲血字字淚的痛斥胤褆為臣荒唐、為子不孝,求皇帝不必顧念她膝下隻此一子,更不要考慮他曾經在戰場上的功勳,一定要嚴肅處理,以儆效尤。
其實,我之所以勸惠妃上折子,就是用了個以退為進的策略。說白了,就跟家裏小孩兒在外頭淘氣闖禍,被人家抓住是一個道理。
自家小孩兒闖了禍,被人直接抓住,送到家門口,理都在人家手裏。這時候,一個勁兒的辯解,為兒子求情,隻能火上澆油,白讓人說做大人的也不懂事,隻怕對方反而得理不饒人,要打大人的臉。
相反的,這時候,若是做家長上去就是一頓胖揍,對方隻怕反而被堵得沒話說了。人家都揍自己孩子了,你還想怎麽著?再有狠心的打得猛了,對方反而要過來拉著勸著,事情也就揭過了。
惠妃後宮混跡這些年,雖然平日裏衝動跋扈了些,但這點智商還是有的。果然,一封聲情並茂的請罪折子送到皇帝手裏,看起來一句句罵的都是胤褆,可字裏行間,全在提醒胤褆的功勞和父子親情。
再打再罵,也總是親生的兒子,罵著心疼,打著手疼。而且,那個是長子呢,從十幾歲便為自己南征北戰的長子。這樣一來,皇帝反而心軟了。
於是,殺心漸漸熄了,大手一揮,皇長子銷奪郡王爵位,終生監禁。
胤褆由直郡王變回了大阿哥,被押送回他那被摘了牌子的府邸,從此幽禁其中,再不許出來。
雖然沒了爵位沒了自由,但起碼保住了性命,惠妃此時已經別無選擇。
慈寧宮裏皇太後沒了心事,於是安下心來晨鍾暮鼓。
永和宮裏,我坐在躺椅上慢慢的搖著,看外頭紛紛揚揚的飛雪。
“娘娘就是心善。”
毓秀在我跟前的小凳子上坐著,依舊繡花。
“這若是奴婢,可巴不得看著他們死呢。”
我微微一笑,並不說話。
這一次,我會出手,自有我的考慮,但要說善心,卻並不全是。
借著惠妃和大阿哥,我成功的測試出了皇帝的底限。
盡管生氣,他到底還是不忍心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們。這樣就好,隻要能保住性命,別的,都好說。
至於胤褆和惠妃,一個野心勃勃,一個心高氣傲,如今落到這樣的田地,成了再沒有出頭之日的死老虎。在我看來,他們今後活著的每一天,必定都在懊悔與痛苦中度過。
有時候,活著,並不一定比死了幸福。這是我在失去小六的時候,就已經深刻懂得了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