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耀的大年初一就在被喂得飽飽、睡得足足的狀態中華麗地過去了,而且應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人逢春事笑眯眯”,黑眼圈沒了,愁眉苦臉也沒了,她幾乎帶著一種主動找活幹的積極的勞動熱情,把一度使勁罵她“懶骨頭”的管家搞得迷茫不已。
“少主子吉祥,少主子今天看上去好帥哦。”她邊在前庭收拾,邊向站在一旁的弘暉打著招呼。
弘暉感到一陣惡寒,不由得一哆嗦,鬱悶地看著她幾近燦爛的笑臉,幾乎悔斷了腸子。據某知情者說,阿瑪已經發現他們昨天晚上半夜爬牆回來的“英勇事跡”了,現在不跟她套好招,等阿瑪來審人,估計天下就要大亂了。正要把擦桌子也能擦得一臉幸福狀的夏春耀抓到角落去,眼角餘光猛地瞄到冷著臉的阿瑪正負手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倆。
弘暉獻媚地叫了一聲:“阿、阿瑪。”
“昨晚玩得很樂?”胤禛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在桌子邊坐下,看著某個死小孩正準備用裝可憐的老招數對付他,冷冷地哼了一聲。
“呃——”弘暉的眼珠滴溜溜地轉,正想用什麽體驗百姓生活、了解人間疾苦的借口來蒙混過關,卻不想被某個正在擦著桌子、哼著歌,沉浸在一片粉紅色夢境裏的死丫頭搶了話頭——
“是很樂,嘿嘿,做夢都要笑醒了。”
原諒這個沉浸在美夢中無法自拔的人吧。
胤禛看了一眼不準備說實話的自家兒子,視線一斜,準備從某個現在完全不具備說假話功能的人嘴裏套出點什麽,“哦,有多樂?”
“嘿嘿嘿,棉花糖一下,糖葫蘆一下,爆米花一下,我足足賺到了三下耶。”夏春耀一邊將抹布當成手帕捏在胸前,一邊一臉向往地看著花叢中的蝴蝶飛飛飛,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弘暉已經接近吐血的狀態了。
“哼,玩得很盡興嘛!”冷冷的聲音帶著嘲弄,胤禛又將視線停在麵前那個一直在那兒做著擺手、勒脖子動作的弘暉身上。
“不過,最後,你很不厚道啦,說好要去喝大碗茶的,本來還可以多賺一下,竟然最後臨陣脫逃。”夏春耀低頭擦桌子,“反正都過門限了,啥時候爬,還不都是爬牆。大過年的,你阿瑪哪有那個閑情逸致管你啊。”
弘暉看著自己阿瑪眉一挑,認命地低下了腦袋,咬著牙咒罵著那個哪壺不開提那壺的死丫頭。
“哼,合著你的意思,大過年的,該去做些啥更有意義的事不成?”胤禛的視線從已經放棄掙紮的弘暉身上轉向旁邊那個還在賣力擦桌子的人。
“那是!平時就累死累活了,你們這兒難得一個年假,不去花前月下、對酒當歌玩回本來多劃不來啊。”夏春耀說得頭頭是道,“老百姓就比你阿瑪想得開多了,你看我們昨天路過的百花樓、鳳鳴苑,哪個不是火暴全場哇!我看你阿瑪就應該——”伸著右手食指,轉過身。
“依你看,我該如何?”好沒誠意的詢問。
張嘴。
瞪眼。
石化。
三個動作在夏春耀把腦袋轉過來的同時一氣嗬成。看著四爺一臉“你再說下去試試看”的表情,再看了一眼旁邊一臉“你也有今天”表情的弘暉,頓時想哭出來……媽媽咪呀……她學過樂極生悲的成語啦,但不需要這麽快就親身感受啦。
“四、四爺,新年快樂,恭、恭、恭喜發財!”立刻換上一張討好的笑臉,夏春耀斜睨一眼已經自身難保的弘暉。完了,完了,她竟然叫未來雍正大人大過年的去嫖、嫖、嫖……這下死定了。不過,誰讓他打擾她戀愛嘛,大過年的不去抱大小老婆,跑來管兒子,真的很讓人鄙視耶。
“爺看你的表情,好像不是這麽個意思。”胤禛眯了眯眼,成功地讓某人抖得更厲害了。
弘暉瞥了一眼那個隻會發抖的某人,看來指望她是沒用了,隻能使出他一哭二鬧三打滾的絕招了。一眨眼的工夫,眼淚就湧了上來,接著就哇啦啦地扯開了嗓子:“嗚哇哇……”
“你額娘還沒到,少來唬我!”胤禛看也懶得去看自己那個把大哭當吃飯的兒子。
“嗚哇哇,阿瑪就知道凶弘暉!阿瑪一點兒都不疼弘暉!”弘暉頓時淚如泉湧,用胖乎乎的小手拚命擦著眼睛,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看得在一邊發抖的夏春耀傻了眼。
“哼!”胤禛冷哼了一聲,眉卻不自覺地動了動。
“弘暉自小就體弱多病,和弘暉一般大的小孩出去玩的時候,阿瑪就不讓,”哭訴,抽噎,“其他小孩知道的,弘暉卻不知道;其他小孩玩過的,弘暉卻沒玩過……明地裏,他們不敢說,背地裏都叫弘暉是傻帽。”
胤禛的眉漸漸皺起來。
夏春耀在一旁忍住沒吐出血來。叫他傻帽?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敢叫他傻帽?顫抖顫抖……還記得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帶著一票奶娃娃的強大華麗陣容。這麽一個老大範兒十足的人竟然能把自己形容成一直被不良少年欺負的乖寶寶,實在是太令人敬佩了。
“嗚……弘暉是阿瑪的兒子,不能給阿瑪丟臉!這才想多見識點,多學著點……可……嗚……阿瑪……嗚哇哇!”
好個對封建社會教育製度的血淚控訴!夏春耀帶著膜拜的眼神看向哭得不停打嗝的弘暉,再看一眼已經被融化的冰疙瘩四爺,再次肯定弘暉的殺傷力非同尋常。
胤禛歎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哭得快呼吸不過來的弘暉,伸手想幫他擦眼淚,弘暉卻賭氣地嘟著嘴,躲開了。
“得了,得了,去過就算了,阿瑪沒帶你出去見識嗎?要瞧啥新鮮東西,非得這大半夜的去吹冷風,真要又鬧出場病來,咋辦?”雖然還是冰冷的聲音,卻已帶上了一絲別樣的溫柔,聽得夏春耀全身雞皮疙瘩起立。
“嗚……”弘暉別扭著讓阿瑪把淚給擦了去,抽噎幾聲。
“大過年的,不許哭鼻子,男孩子總哭鼻子像什麽樣子?”
“嗯。”嬌羞地應了。
“去哪兒玩,要和阿瑪或額娘知會一聲,帶幾個奴才跟著,嗯?”
“知道了。”扭捏地答應。
“好了,今兒個宮裏設宴招待群臣,阿瑪得進宮了。”胤禛站起來,瞥了眼正一臉不可思議狀的夏春耀,沒再說話,走了。
雍正大人,您不是說這套對您不管用麽?她怎麽覺得好像弘暉是專門針對他,才創出的這套招數啊!
“阿瑪,早點回來。”小不要臉的揮了揮手,一個轉身,立馬恢複原形,對著下巴快要落地的夏春耀眨了眨眼睛,“看到了吧?讓你學著點,就知道抖抖抖,抖有個啥用,哼!”
“……”學,怎麽學?到底是誰把嬌羞無限、楚楚可憐、梨花帶雨、欲拒還迎的表情統統教給這個死小鬼的?!
“還愣著幹嗎?我阿瑪都給我們解禁了,出去玩咯。”弘暉一挑眉,仿佛剛才根本沒有哭過。
“……”這還是人類嗎?雍正大人,您到底是怎麽生出這樣的娃來的呀!
“還愁著以後見不著麵了呢,沒想到在這裏就碰上十阿哥和十四阿哥了。”汀蘭抬頭看了一眼漫天的煙火,“宴席還沒結束,你們就溜出來了?”
“反正裏麵也沒爺什麽事。”胤誐笑道,“現在的差事可還滿意?”他看了一眼一身女宮旗裝的汀蘭,滿意地點了點頭。
“汀蘭托十四阿哥幫著尋個清淨的差事,卻為何把汀蘭往萬歲爺身邊放?”汀蘭歎了一口氣,“您是成心讓汀蘭為難嗎?”
“怎麽著,這麽好的差事,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倒還是爺錯了?”胤禎撩袍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你茶藝著實不錯,這才幫你尋了現今的去處。你得明白,我額娘這算是越俎代庖,倘若不給你尋個好去處,宜妃娘娘那兒是說不過去的。”
“你這家夥,非把好話這麽壞口氣地說出來。”胤誐一拍胤禎的腦袋,“汀蘭你別往心裏去,隻是在奉茶,還能出個啥事來。”
“是是,汀蘭的個性不會出啥事的。”胤禎冷哼一聲,接著低聲咕噥了一句,“又不是那個死丫頭。”
“什麽?”胤誐沒聽清自家十四弟的後一句話。
“沒啥。”胤禎沒好氣地回答,隨後竟然用了同那個死丫頭一般很不入流的招數——轉移話題,“汀蘭,今兒個大過年的,何不唱上一曲?”
“對對!”胤誐的興致立刻就高了,“就那首在九哥府上第一次碰上你的時候你哼的那曲子。”
汀蘭輕輕一笑,應了下來,視線淡淡地停在半空的煙火上,柔柔地唱了起來:
紅藕香殘玉簟秋
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
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卻上心頭
……
胤誐愣愣地望著她,輕柔的曲調在冷冷的空氣裏飄散。
“大過年的,怎麽唱這悲調子?”胤禎皺眉。
汀蘭垂下眼簾:“汀蘭隻是想著過年卻不能跟女兒見麵的阿瑪和額娘。”
“想是人怎麽不見了?敢情都躲在這兒聽曲子。”胤祥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他的視線在汀蘭身上打了個轉,然後伸手去敲胤禎的帽子,“你未來泰山大人正在裏頭找你呢,你倒好,偷跑出來聽曲子。”
胤禎將帽子按住,站起了身,正要回敬一句,卻突然看見胤祥的身後還站著人:“弟弟我這不是出來透透氣嘛。得,汀蘭啊,你就接著給這幾位爺也唱上一曲吧,不過……四哥,您怎麽也出來了?”
“四阿哥吉祥,八阿哥吉祥。”汀蘭福下身去,帶著幾許複雜的神情略微打量了一番麵前的兩個人。這就是將來為了皇位要鬥得你死我活的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倆。
“起吧。”胤禛抬了抬手,不明汀蘭看向自己時那帶著深意的眼神,皺了皺眉,轉向胤禎,“皇阿瑪在喚你,要抬杠也先進去再說。”
“四哥,您這話說的。弟弟我怎麽著也不能這時候同您抬杠吧?”胤禎聳了聳肩,認命般站起身,“進去咯,進去咯!八哥,您也是來逮我的?”
“有四哥在,諒你也跑不遠,我是跟來看熱鬧的。”胤禩揚唇輕笑,不掩那一絲幸災樂禍。
“這話也隻八哥能說得出口。”胤禎搖了搖頭,一把拉過一邊的胤誐,“十哥,您總不會和八哥一樣沒良心吧?”
“啊?老十四,這可是你拉我出來的。”胤誐看了看一直沒出聲的汀蘭,被胤禎拖走了。
胤禩正準備跟著他們走,不知想起了什麽,頓了頓,沒有轉身,隻是將頭微微地側了側:“我額娘那兒的水仙花種,可是你給送去的?”
“回八阿哥的話,是汀蘭給送去的。偶然聽萬歲爺提起,說良妃娘娘喜養些討喜的花草,剛巧又尋著些水仙花種,便給送去了些。”
“你倒是有心了。”胤禩轉過身來,對著她輕笑,笑聲裏卻帶著明顯的深意,“要爺打賞你些什麽嗎?”
“汀蘭隻是——”
“爺便賞你個忠告,這紫禁城裏,事事上心不一定是好事。”不等對方有反應,胤禩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踩著步子,去追趕前方沒走多遠的一群兄弟了。
當胤禩的手落在門閂上時,雪又不知不覺地開始下了,他抬頭看了好一陣子天空,直到一段實在不算小聲的對話傳進他的耳朵——
“不是這樣啦!你怎麽就這麽笨啊?”弘暉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眉再垂下些,嘴角,嘴角,哎呀,叫你把嘴角垮下來一些,不是叫你流口水啦!”
“我承認我沒天分還不行?你放過我吧。”沒骨氣的聲音也跟著響了起來,“撒嬌這種東西,比殺人還難,你饒了我吧!”
“連撒嬌都學不會,你以後怎麽混啊,難道每次都靠我來保你?”弘暉說著和他年齡完全不相符的話,“你都沒和你阿瑪撒過嬌?”
“跟他撒嬌?他不跟我撒嬌就不錯啦!”不屑的語氣。
“哦?聽人說,你不是賣身葬父嗎?”
“賣身葬父?啊哈哈哈哈,你信?”
“如果你阿瑪是被你氣死的,我就信。”
“死小鬼!”
“那、那你阿瑪是啥樣的啊?”
“你幹嗎一副好像很好奇我老爹的樣子啊?”
“哦,隻是想知道,啥樣的人才能養出嫖姐姐這樣的女兒嘛。”
“說到我爹,有一件事情千萬不能告訴你家八叔。”
“哦?啥事,啥事?”
小鬼好奇的聲音,讓胤禩下意識地將門打開了一條縫。
“你得發誓,不告訴你家八叔,我才告訴你。”
“你怎麽這麽別扭啊?你那點事,我八叔才不稀罕知道。到底啥事?”
“就是……我爹那個渾蛋,在我剛剛出生的時候……”
“嗯嗯嗯。”
“把我的初吻給奪走了啦!嗚嗚嗚!你知道他多可惡嗎?一出生就抓著我亂親,說什麽將來還不知道要便宜哪個死小子,所以,先奪了再說。你說這是什麽爹嘛!哇哇!可惡,渾蛋,比你阿瑪還可惡!”
“……”
“你幹嗎用一臉‘有其父,必有其女’的表情看著我?”
“……”
“我警告你哦,你說過不告訴你家八叔的。”
輕輕拉開門,站在兩人身後,胤禩的臉上再也忍不住地浮起淡笑:“哦?可我已經知曉了,該如何是好呢?”
“哈?”夏春耀感到有那麽點不對勁,隻聽弘暉嚷著“八叔”就跳起來,等她回過頭去,看到的仍是她的八爺被死小孩調戲的性感場麵,但是她現在沒有心情去在意那些個東西啦。
“八、八爺……那、那不是我自願的,所以……所以……所以,不算!”她急忙向他證明自己的清白。那啥,小說上寫,古代女人露點手腕出來讓男人看到都要被抓出去亂抽,她的初吻都沒了,這下還不被掛個水性楊花的牌子扔去遊街啊?解釋解釋,她的清白,她是清白的啊。
胤禩別有深意地看了夏春耀一眼,看著她拚命地揮著手解釋,好半晌,他終於開了口:“我想,我暫且還不會在意。”
“呼!”放心的呼氣聲。
“不過——”胤禩皺眉看著她。
一聽到“不過”二字,抽氣聲又響了起來。
“我不就成了你爹口裏的那個死小子了嗎?”胤禩指了指自己,順便想問她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她爹是何許人也,竟敢罵大清皇子是死小子?
“呃?對、對哦。”她愣愣地看著他,下意識地接話,卻又急忙捂住張開就惹禍的嘴……不過,她爹這樣很不厚道啦,怎麽能罵八爺是死小子呢!還好她爹不在這兒,要不豈不是要被拖去午門,萬一還誅連了九族,一家人就集體死翹翹了。八爺,她會在心裏鄙視自家爹的。嗯,有異性了,她也徹底不人性了。
弘暉抬頭看著他們,一個使勁搖著腦袋捂著嘴,一個事不關己地笑著,他們是在說玩笑話?可為什麽他完全不覺得好笑呢?八叔,你就不能換種方法調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