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宗喀巴①創立新教格魯派(亦稱黃教)以來,西藏喇嘛教內新教與舊教(亦稱紅教)之爭便開始產生。明清之際,黃教與紅教的矛盾日趨尖銳,掌握西藏政務的藏巴汗與信奉紅教的青海卻圖汗②結成反對黃教的同盟。黃教三大寺(色拉、哲蚌、甘丹)遣使赴烏魯木齊,與和碩特部顧實汗聯絡,請其出兵援助。1636年(清崇德元年,明崇禎九年)顧實汗進軍青海③擊敗卻圖汗,占領青海。顧實汗應達賴第巴④之邀,於1641年(清崇德六年,明崇禎十四年)進軍西藏,生擒藏巴汗⑤,建立由和碩特部蒙古貴族與黃教聯合統治西藏的體係——達賴居前藏、班禪居後藏,庶務由顧實汗長子達延及達賴的第巴聯合執掌。顧實汗成為青海、西藏地區的實際統治者⑥。翌年(1642年)顧實汗與達賴、班禪即遣使盛京,與清朝廷建立聯係。
五世達賴圓寂所引起的風波。
康熙十八年(1679年),達賴五世任命心腹桑結嘉錯出任第巴⑦。在此之前,達賴喇嘛通過擴建布達拉宮和增建黃教寺院,不斷擴大實力,同統治西藏的和碩特部貴族抗衡。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達賴五世圓寂,桑結嘉錯匿喪不報,以達賴代言人自居,“偽言達賴入室,居高閣不見人”⑧。直至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六月,昭莫多之戰後,清朝廷才從被俘獲的西藏人處得知達賴已去世多年,桑結嘉錯“陽奉宗喀巴之道法,陰與噶爾丹比欺”⑨。在受到清朝廷責問後,桑結嘉錯於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發喪,並宣布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倉洋嘉措已經坐床(喇嘛教活佛繼承儀式,轉世靈童升座後才成為合法繼承人)。倉洋嘉措時年十五歲,並未得到顧實汗之子達賴汗(達延汗之弟)的認可,達賴汗之子拉藏汗屢將其“行為不端”之處向清朝廷匯報,並將碩特部貴族與西藏上層人物之間的矛盾公開化。
康熙四十三年(1704年),拉藏汗統兵從西藏北部直逼拉薩,經色拉、哲蚌、甘丹三大寺調解,達成桑結嘉錯退位(由桑結嘉錯之子出任第巴)、拉藏汗退兵的協議。時過一年戰事又起,藏兵戰敗,桑結嘉錯被殺,拉藏汗將達賴六世倉洋嘉措廢黜,解送北京,並於西藏另立伊喜嘉措為六世達賴。拉藏汗此舉,激起青海蒙古王公的抵製,彼等擁立在裏塘出生的噶桑嘉措為真達賴。為避免矛盾激化,清帝康熙令噶桑嘉措暫居西寧塔爾寺,並派侍郎赫壽入藏解決達賴靈童轉世所引起的爭端。
策妄阿拉布坦派兵入藏。
策妄阿拉布坦係僧格長子,在噶爾丹統治時期,因受逼迫“帶領七人潛逃至吐魯番”,在噶爾丹東征喀爾喀後返回伊犁,“收其父舊屬及噶爾丹餘眾,複成部落”。策妄阿拉布坦把一部分維吾爾族人遷往伊犁,從事農業生產,伊犁河流域、額爾齊斯河流域以及烏魯木齊一帶,大片沃土得到開墾。在他的統治下“曆十餘年,部眾繁滋”,實力大增。
為了向青海、西藏擴張,策妄阿拉布坦一方麵同拉藏汗聯姻;一方麵同黃教三大寺的喇嘛來往頻繁,暗中結成一個反對拉藏汗的同盟。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策妄阿拉布坦派其弟策淩敦多布領精兵六千,繞戈壁灘,越大雪山,“涉險冒瘴,晝伏夜行”,從西藏北部騰格裏山入藏,擊敗藏兵。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十月準兵攻入拉薩,拉藏汗逃往布達拉宮,布達拉宮駐軍迎降,拉藏汗在突圍時墜馬被殺。準噶爾軍遂“虜其妻子,搜各廟重器送伊犁”,又將拉藏汗所立達賴六世伊喜嘉措囚禁。據一位在拉薩的外國傳教士記載:“策淩敦多布一踏入王宮,就下令洗劫拉薩……他們拿著武器,闖入民房”,“還衝入寺廟,進行洗劫,搶掠廟宇積存和藏匿的財物”,“把一些人背綁著吊到粱上折磨,逼使他們講出財富埋藏的地方,這種洗劫連續兩晝夜,直至每件有價值的東西都被取走為止。”
清軍入藏。
在準噶爾部入侵西藏之後,拉藏汗懇請清朝廷“速發救兵並青海之兵即來策應”。康熙五十七年(1718年)二月清政府令“西寧、鬆潘、打箭爐、噶斯等處各預備兵馬”,令青海派兵六千,又令從“西寧滿洲兵內選二百名,綠旗兵內選二百名及土司之兵一千帶至青海地方,會同青海王、台吉等商酬行事”。
康熙在得悉拉藏汗遇害、準噶爾部占領並洗劫西藏後,任命皇十四子胤禵為撫遠大將軍,前往西寧,指揮入藏作戰。胤禵於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三月十一日抵達西寧,從征諸軍駐紮索諾木。為入藏作戰,“自阿什罕至索諾木設驛十五站,自索諾木之旁通柴旦之路設驛五站,每驛設兵二十,馬十五”。
暫居塔爾寺的“真達賴”噶桑嘉措活佛,在清軍抵西寧後,發表告示,號召西藏人民配合入藏清軍“掃除準噶爾人,收複藏地,以興黃教”。鑒於噶桑嘉措得到西藏、青海僧俗的擁戴,康熙諭令胤禵在入藏作戰的同時,護送噶桑嘉措入藏地,“令登達賴喇嘛之座”。為了牽製準噶爾的兵力,康熙命傅爾丹等從巴裏坤、阿爾泰出兵。
根據康熙的部署,西征大軍於康熙五十九年(1720年)六月,兵分兩路向西藏推進:北路軍由平逆將軍延信率領從青海出兵;南路軍由定西將軍噶爾弼率領從四川出師。噶爾弼采納部將嶽鍾琪的建議,以土司兵為前驅,沿途招募藏兵七千,以皮船渡河,迅速切斷準噶爾軍的餉道。延信所率北路軍在卜克河、齊嫩鄂爾、綽馬喇等地多次大敗策淩敦多布,策淩敦多布“計窮力竭,狼狽而逃”僅帶數名隨從逃回伊犁。
清軍在占領拉薩後,在各寺廟抓獲準噶爾喇嘛一百零一人,把策淩敦多布所任命的五名總管喇嘛斬首,其餘盡行監禁。該年九月十五日,平逆將軍延信為噶桑嘉措活佛舉行隆重的坐床大典,確立其作為西藏宗教領袖的地位。同時把拉藏汗所立六世達賴伊喜嘉措,送至北京安置;封第巴阿爾巴布、康濟鼐為貝子,封第巴隆布奈為輔國公,令彼等管理前藏;封頗羅鼐為一等台吉,令其管理後藏,此即四噶隆共治。
鑒於“西藏屏藩青海、滇、蜀”,防務尤屬重要,清朝廷采納大將軍胤禵的建議,從西征軍中抽蒙古兵一千五百人、綠旗兵二千、八旗兵五百人駐守西藏,由公策旺諾爾布、將軍延信統之,其餘西征軍從康熙五十九年年底陸續撤回。
駐藏大臣製度的確立。
雍正年初(1727年)副都統鄂齊從西藏歸來,向朝廷匯報前藏情況:達賴喇嘛偏袒其父索諾木達爾禮;索諾木達爾禮娶隆布奈二女,遂與隆布奈結為一黨;阿爾巴布行事陰險;康濟鼐居功自傲,為隆布奈等所仇。清朝廷遂於正月三十,作出遣內閣學士僧格、副都統馬喇攜諭旨入藏的決定,令將隆布奈解任,諭達賴喇嘛、阿爾巴布、康濟鼐和舟共濟。
該年六月十八日,阿爾巴布、隆布奈發動叛亂,執殺康濟鼐,當時欽差一行尚未抵藏,主持後藏事務的頗羅鼐一方麵聚集後藏兵馬同叛軍作戰,一方麵疏報清朝廷,亟請發兵進藏,剿滅叛軍。十一月初一,雍正帝令左都禦史查郎安、副都統邁祿統兵一萬五千,於明春草青時入藏。
雍正六年(1728年)八月初一,清軍抵達西藏。在此之前阿爾巴布、隆布奈等所發動的叛亂已被頗羅鼐所平定,清朝廷晉封頗羅鼐為郡王,令其協助達賴處理全藏事務。詔令入藏兵兩千留守,兩位欽差分駐前藏、後藏,是為設置駐藏大臣之始。
《西藏善後章程》的製定。
乾隆十二年(1747年),頗羅鼐病故,由其次子珠爾墨特那木劄勒承襲郡王。珠爾墨特那木劄勒為實現大權獨攬,派人暗殺在後藏的長兄策布登,進攻策布登的軍隊,派人監視駐藏大臣。同達賴喇嘛屢屢發生衝突,“潛結準噶爾為外援”。
乾隆十五年(1750年)十一月,新任駐藏大臣傅清、拉布敦抵藏後,珠爾墨特那木劄勒為叛已迫在眉睫,二大臣遵照“相機擒戮”珠爾墨特那木劄勒的密諭,以宣旨為名把珠爾墨特那木劄勒引至駐藏大臣衙門處死,其黨羽遂發兵圍困駐藏大臣衙門,“槍炮齊發,環攻之”,因“牆高而固,不能入,賊乃積薪樓下,烈焰四起”,兩位駐藏大臣相繼遇難。
在清軍入藏之前,達賴喇嘛即已率領僧俗民眾,平定珠爾墨特那木劄勒黨羽所發動的叛亂。
乾隆十六年(1751年),清朝廷製定《西藏善後章程》,明確規定:
地方政府的噶隆仍為四人,凡事要四人“公共辦理”;
噶隆辦理政務應在噶廈衙門,不得“於私宅辦事”;
重大事務須“請示達賴喇嘛並駐藏大臣酌定辦理”;
任命第巴以及革除治罪,均須“公司稟報達賴喇嘛並駐藏大臣酌定”;
各寺院之堪布喇嘛,“或遇缺出”,均由“達賴喇嘛酌行”,各噶隆不得“專擅辦理”。
《欽定西藏章程》的製定。
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清軍在驅逐侵入西藏的廓爾喀軍隊後,命將軍福康安會同達賴、班禪共同起草西藏善後章程,共擬定一百零二款,經清政府修改訂為二十九款,歸納起來主要有駐藏大臣權限;達賴、班禪及活佛轉世;建立西藏常規部隊等方麵內容。
根據欽定章程規定,“駐藏大臣督辦藏內事務,應與達賴喇嘛、班禪額爾德尼平等”;遇有西藏地方官員缺出“統歸駐藏大臣會同達賴喇嘛揀選,分別奏補揀放”;對外交涉“俱由駐藏大臣主持”,境外寫給達賴、班禪的信件,均須“報明駐藏大臣譯出查驗,並代為酬定回書”;西藏地方財政“統歸駐藏臣稽查總核”。
達賴、班禪以及活佛的轉世,均須在駐藏大臣的監督下,抽簽決定,此即“金瓶掣簽”(亦稱金奔巴)製度。由駐藏大臣將各地呈報的轉世靈童的姓名、出生時辰等交駐藏大臣匯總,用滿、漢、藏三種文字寫在牙簽之上,放入清政府所賜金瓶之中,在大昭寺宗喀巴像前抽簽抽中者即為新的轉世活佛。新活佛長大後,須在駐藏大臣的主持下,舉行坐床之典。“金瓶掣簽”製度的確立,打破了“吹忠”(巫師)對轉世一事的把持。
鑒於廓爾喀兩次入侵所造成的混亂,《欽定西藏章程》規定在前藏、後藏各增設“番兵一千名”,並在“衝途要隘之定同,江孜地方安設番兵各五百名”,由清朝廷放發“錢糧口糧,加以訓練”。
駐藏大臣製度的建立以及《西藏善後章程》、《欽定西藏章程》的相繼製定,加強了清王朝對西藏地區的統轄。
注釋
①宗喀巴生於明永樂十五年(1417年),得道於甘丹寺,以改革紅教巫術流弊為己任。
②喀爾喀部卻圖汗在1634年占領青海,屠殺、囚禁黃教僧人。
③顧實汗在出兵青海之前,同準噶爾部的軍事衝突時有發生。
④達賴喇嘛的執事及西藏地方官員均稱作“第巴”。
⑤藏巴汗被裝入牛皮囊,投入雅魯藏布江。
⑥顧實汗把從西藏征收的賦稅用以供養達賴,餘為黃教經費。
⑦一說:桑結嘉錯係達賴五世私生子。
⑧《聖武記》卷五。
⑨桑結嘉錯對喀爾喀有自己的大活佛極為不滿,鼓動噶爾丹出兵喀爾喀,且派代表在噶爾丹軍中出謀劃策,擇黃道吉日出師。
⑩倉洋嘉措是位才華橫溢的詩人,倜儻風流,厭惡宗教生活。
關於倉洋嘉措的下落有三種記載:一行至青海病死(《聖武記》);二解送途中被拉藏汗派人殺害(《西藏紀事》)。三行至青海,“決然遁去,周遊印度、尼泊爾、康藏、甘青、蒙古等處”(《西藏民族政教史》)。
顧實汗的子孫一支入藏,一支留青海。
《東華錄》卷一四。
《西域圖誌》卷首《準噶爾全部紀略》。
策妄阿拉布坦娶拉藏汗之姐為妻,又招拉藏汗之子丹衷為婿,丹衷去伊犁迎娶便被扣留,直至遇害。
《聖武記》卷五。
德斯得利:《西藏紀事》第十章。
《清聖祖實錄》卷二六七。
《撫遠大將軍奏議》。
倉洋嘉措在一首詩中說,有朝一日將去裏塘,然後再回來。噶桑嘉措在倉洋嘉措死後兩年出生,被認為是倉洋嘉措轉世。
清朝廷任命噶桑嘉措為六世達賴,但在康熙四十八年,侍郎赫壽入藏時,已代表清朝廷承認伊喜嘉措為六世達賴,故後世均稱噶桑嘉措為達賴七世。
噶隆係西地方政府官員,協助達賴掌管全藏事務。
珠爾墨特那木劄勒聞清政府有調策布登到拉薩之意,即派人到阿裏殺死策布登。
福康安:《雙忠祠碑記》。
《藏事輯要》卷六。
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廓爾喀曾入犯西藏。三年後,已故六世班禪的兄弟沙瑪爾巴(紅教活佛),因班禪遺產全部被在黃教中擔任活佛的兄弟仲巴所獨占,便選往廓爾喀誘其再度入侵西藏,占領劄什倫布寺,將六世班禪所遺金銀、法器劫掠一空。
以前達賴、班禪及活佛轉世“俱憑吹忠做法指定”,西藏及蒙古貴族通過收買、拉攏吹忠,使自己的子孫成為轉世靈童,從而把持政治大權,操縱政局,致使達賴、班禪及哲布尊丹巴的轉世“皆以兄弟叔侄姻婭相傳襲”,“幾與世襲封爵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