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二十七年春,鹹陽章台宮的某處偏殿內。
秦始皇有些疲倦地半倚在軟塌上,他西巡回來後,除了沒日沒夜要處理繁重的政務,還一心撲在了煉丹求仙之事上。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這幾天裏他的胃口都很差,吃的食物都很少。
此時他對麵正是前來奏報的蒙毅,手上還拿著兩份圖紙。
“臣懇請陛下保重龍體,以我大秦基業為重!”看見秦始皇憔悴疲倦的模樣,蒙毅作揖跪拜。
秦始皇隻是微微頷了頷首道:“蒙卿有心了。”然後抬頭看見了他手上的兩張圖紙,不禁問道:“卿手上之物,是何也?”
蒙毅整理了一下衣襟,繼續道:“回稟陛下,此乃左更、提刀人銀提、隴西郡丞假郡守事的李好,八百裏加急呈上來的圖紙,臣已經查看過了,如果真按李好所說,那麽此物想必乃神器也。”
“哦?”秦始皇來了興趣,當即揮了揮手,旁邊侍奉的宦官便走下台階,低著頭取來了圖紙,呈在了皇帝的龍案前。
看到案幾上的圖紙,秦始皇皺了皺濃眉,端詳片刻後便淡淡道:“傳章邯。”
侍者聽完後,便低頭踏著小碎步離開了偏殿。
章邯,字少榮,關中內史人。祖上皆為少府官吏,而他本人在王翦滅楚之戰中,因表現出彩,屢有軍功,以六品鋼骨境之身,被拜為第十一級的右庶長爵位,現任將作少府丞。
蒙毅很早就認為這位年輕人將來必定前途無量,起了招攬的心思,但章邯始終是對此無動於衷。
這令識人眼光向來很準的蒙毅,竟然也摸不清這位年輕人究竟是何意。
他的看人的眼光確實沒有問題。章邯後來受命率驪山刑徒及奴產子迎擊陳勝起義軍周文部,屢戰屢勝。又陸續攻滅義軍田臧等部於滎陽直逼陳,迫陳勝遁走。後攻殺反秦武裝首領魏咎、田儋、項梁,可謂是大秦最後一位名將。
但就是這樣的名將,因為前有朝中之狼趙高,後有猛虎項羽,逼不得已之下投降了楚軍,導致二十萬秦軍遭到坑殺……
後世評價:"蓋章邯為秦之驍將,邯不敗,即秦不亡。且山東各國,無敢敵邯,獨羽以破釜沉舟之決心,與拔山扛鼎之大力,一往直前,九戰皆勝,虜王離,殺蘇角,焚涉間,卒使能征善戰之章邯,一蹶不振,何其勇也!然使秦無趙高之奸佞,二世之昏愚,則邯猶不至降楚,或尚能反攻為守,亦未可知。天意已嫉秦久矣,故特使趙高以亂其中,複生項羽以撓其外,章邯一去而秦無人,安得不亡!誰謂冥冥中無主宰乎?"
不多時,一位身長七尺五,身穿黑色秦吏製服的魁梧年輕人,在侍者的帶領下,走進了殿內。
章邯長著一副板板正正的國字臉,五官稀鬆平常,但唯獨那雙銳利的眼神配上長滿臉的絡腮胡,顯得異常彪悍。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將軍,而不會將他當作文官。
“將作少府丞章邯見過始皇帝陛下!”章邯進入大殿後,當即匍匐下拜。
秦始皇略微點了點頭,讓其免禮後道:“章邯,以如今的耕犁用來耕地,朕覺得耗時甚多,汝可有改良之法啊?”
聽到這話的章邯微微擺了擺首,拱手道:“陛下,據臣所知。如今的二牛三人牽引之法,已經是耕作時最為方便快捷之術,遠比商周時期的刀耕火種要好得多了……”
秦始皇揮了揮手,侍者便將龍案上的圖紙拿下去遞給了章邯。
他接過曲轅犁圖紙,再看到旁邊的解釋說明,頓時眼睛瞪大感覺到不可置信,章邯有些張目結舌道:“陛下,此物……”
“卿不用管此物的由來,兩個時辰後朕要看到此犁,是否如同圖紙上寫的那般一樣,卿能否辦到?”秦始皇打斷了章邯的話。
“臣領旨!”章邯領完旨,便退出了大殿。
除了要完成秦始皇在兩個時辰內交待的任務完,章邯自己也想見識一下,這名叫曲轅犁的新犁是否如此神奇。
不僅僅隻需要一人一牛,更是還能夠節約大量的時間,甚至連耕地時的深度都要比尋常犁耕的要深。
“倘若真是如此,那天下百姓將因此而獲大利了!”章邯心中如此想著。
殿內,蒙毅看見仍然有些萎靡的秦始皇,想了想繼續道:“陛下,要不要吃一下李好發明的稱之為拉麵的食物?”
“拉麵?”秦始皇有些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已經吃膩了山珍海味,玉盤珍饈,身為四海之主,隻要秦始皇開口,就沒有他吃不到的東西。
但是這叫做拉麵的食物,秦始皇還真沒有吃過,不僅是沒有吃過,更是連聽都沒有聽說過。
秦始皇對此來了點興趣:“傳尚食令!”
所謂尚食令,便是少府下麵的屬官,主要掌管服侍皇帝飲食,官秩八百石。
大致相當於後世的禦膳房總管。
尚食令是個胡子斑白的老頭兒,此人先後服侍過晚年的秦昭襄王、在位三天就薨逝的秦孝文王,以及秦始皇的老爹莊襄王。
這些君王無一不對尚食令,烹飪的肉羹讚不絕口的,現在的皇帝卻有些厭倦了他的廚藝。
這令尚食令悄然敏感的內心,仿佛受到了一萬點雷霆暴擊。
看了看手上的圖紙與拉麵的做法,尚食令覺得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陛下居然要吃那難吃的麥子所做的吃食。
要知道麥飯這種東西,宮內的狗都不吃啊!
他再三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後,當即就是一個重重地跪在地上,淚流滿麵道:“陛下,麥子不能吃啊,不能吃啊……”
“朕讓汝去做,汝便去做;朕的命令不想再下第二道。”秦始皇冰冷的目光與口吻,投向尚食令。
見此,尚食令隻感覺雙腿發寒,然後急忙叩首道:“臣領旨,臣領旨……”
他知道,這位陛下殺起人來是從來沒有心慈手軟過的。
不多時後,秦始皇品嚐著碗裏的牛肉拉麵,與牛肉包子,頓時感覺眼前一亮,瞬間多日不見的食欲在刹那間就回來了。
他正在大口一邊嗦著拉麵,另一邊咀嚼著包子時,章邯又前來求見。
章邯看到陛下在吃著自己從未見過的吃食,聞著陌生的香味,心中不禁悵然道:“應該是宮內的禦廚所做的新鮮菜肴吧……”
但擺脫了腦中的雜念,章邯麵帶正色朝秦始皇拱手道:“陛下,曲轅犁此物果然神奇!不僅大大節約了耕作時所耗費的人力與物力,墾地時的深度也比尋常的方法深了一尺多,此乃祥瑞也!”
“臣為陛下賀!為大秦萬世基業賀!”
章邯匯報著自己的實驗結果,語氣裏藏不住愉悅的喜色。
當時,他在打造曲轅犁後,連忙組織人手實驗。
結果實驗結果與圖紙上記載的結果,幾乎沒有什麽區別,這不禁令章邯感到驚訝與高興。
農耕時代生產工具的進步,毫無疑問地可以說代表著糧食產量的提升。
這可不就是祥瑞嗎?
吃完拉麵,再聽見章邯的匯報後,秦始皇點了點頭。
“擬旨!左更李好發明曲轅犁,實乃奇功一件。特加爵一級拜為中更,另外賞黃金百鎰,以資鼓勵。”
“曲轅犁實乃耕種利器,今日起少府與將作少府務必趕造,然後向天下諸郡開始推廣!”
秦始皇一口氣念完兩道口諭,臉色沒有絲毫變化,但他心中已經忍不住對李好表示讚賞起來。
旁邊的蒙毅更是有些驚訝起來,距離上一次升爵還沒過一個月,如今李好又升了一級——到了第十三級的中更了,這份晉升速度實乃罕見。
很快,一份聖旨便封上了火漆,從鹹陽直奔隴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