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今天傍晚時分，提刀人的任行倫領著一百多凶神惡煞的中尉軍，將我們縣尊給帶走了，朝廷上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劉明磊按照以往的慣例，秘密從趙府側門入內後，向中車府令趙高匯報著鹹陽城的重要動向。
今日傍晚時分，當那銀提任行倫帶著殺氣衝入縣衙時，所有衙役和捕快都嚇了一跳。
因為此次任行倫前來，並非是像往常似的孤身一人或者隻帶著幾位銅提，而是身後跟著披堅執銳的大秦虎賁！
那些明令禁止的中尉軍甲士，身上散發出來的肅殺之氣，令劉明磊這群從未上過戰場的衙役和捕快們，不由感到膽寒。
鹹陽令沒有想到提刀人會前來緝拿自己，自己身為千石大員，對方不僅沒有出具廷尉府的逮捕令，也並未拿出禦史台或者內史府的公文。
鹹陽令明白，這極有可能是提刀人衙門的自作主張，但他卻又無可奈何。
別人可是帶兵前來的，就憑借自己手底下這些隻會欺負平頭百姓的衙役，他怎麽敢生出反抗之意。
白天不做虧心事，晚上不怕提刀人。
他鹹陽令根本不敢說自己問心無愧，因為他的屁股本來就不幹淨……
於是劉明磊永遠都忘不了鹹陽令當時那絕望的眼神，平日裏那高高在上，自己需要仰視的縣太爺，轉眼間就淪為了死狗般的階下囚。
這份視覺衝擊與帶給他的心靈上的震撼，擊破了他二十年來養成的三觀。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明白，隻有至高無上的權力，才能夠讓他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生存下去。
這鹹陽令雖然是官秩千石的大員，但是顯然他的權力，在鹹陽這潭遍布大魚的渾水裏，還是太小了。
所以劉明磊甚至還暗自發誓：自己有朝一日，定要比他的主子趙高爬得還要高！
“什麽？！”
聽到劉明磊的話，趙高當即激動地站了起來。
鹹陽令雖然在鹹陽算不上什麽大官，但地位卻十分特殊與重要，涉及到這樣的職務變動，幾乎是與秦始皇可以說是形影不離的趙高，怎麽可能不知曉。
“朝中近來除了那個齊人徐福被拜為太宰，頗受始皇帝寵信外，也沒有什麽變動啊？”趙高疑惑道。
他不喜歡這種事情，不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覺。
“提刀人如果要緝拿鹹陽令，廷尉府有我的親信，這個消息不可能逃過我的耳目。除非是他蒙毅或者歐陽冰擅作主張，但蒙毅天生謹慎，不可能做出這種容易授人把柄的事。”
突然趙高好像記起來什麽，他目光閃爍道：“李好知道這件事嗎？”
李好兩年前建立的鹹陽情報站，如今可以說是有一大半，都已被趙高所掌握利用。
甚至可以這樣說，趙高幾乎能夠永遠在李好的前一步，得到鹹陽城的消息……
劉明磊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半分羞恥的模樣：“卑職在第一時間，就前來稟報主公這件事了，並未前去李好那裏。”
“不過想來那情報站副站長李從正，應該是去了李好之處，向其稟明情況。”
趙高聽完後從容地點了點頭，然後道：“汝給本官嚴密監視李好那邊，他但凡有任何異動，你立刻向我匯報！”
“主公，這件事不是提刀人做的嗎？我們為什麽不盯著抓人的提刀人衙門，反而要盯著已經被拜為少府少監的李好？”
劉明磊有些疑惑地問道。
哪知趙高背負著雙手，淡淡道：“提刀人宛如蒙毅的一塊鐵桶，他在此任職二十餘載，勢力根深蒂固，老夫根本無法在裏麵鑲嵌釘子。”
“而且我有一種深深的預感，他李好一定會與此事有關！”
“主公英明，卑職實乃是拍馬不能及也！”劉明磊恭維道。
趙高好像習慣性地微微頷首：“鹹陽縣丞不是一直空缺著嗎？這件事你隻要辦漂亮了，事成之後，它便是你的了。”
聽完趙高的畫餅，劉明磊一副感激淋涕地模樣，叩首下拜道：“卑職願為主公肝腦塗地，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怎麽是你來給本官匯報，劉明磊呢？”李好品秩越來越高，身上帶著的威儀在李從正看來就愈發濃厚，本來是很平常的口吻，但在對方看來卻如同奪命的彎刀般。
李從正咽了口唾沫，然後偷偷打量了一下端坐著的李好，秉持著死道友不是貧道的精神，他小聲道：“處座這一年多來，好像有些古怪，做事總是神神秘秘的，而且據說他還養了不少外宅和小妾……”
聽完李從正的話，李好卻放輕鬆了起來。
男人有錢就變壞，他認為劉明磊不過是貪汙了一些經費，偷偷玩玩女人罷了，這與對方在鹹陽情報站提供的價值相比，頂多算是生活作風問題而已，算不得什麽大事。
“明磊兄啊，明磊兄，想不到短短兩年連你也腐化墮落了。”李好自顧自地歎了一句。
然後對著李從正道：“據聞你仍舊是與老妻相依為伴，沒有再納妾或是偷養外宅？”
李從正表情有些嚴肅，認真地點了點頭：“俗話說糟糠之妻不可棄，更何況屬下的一切都是大人給的，絕沒有拿著大人的賞賜，去幹與工作毫不相幹之事的道理。”
他說完良久，屋內就如同死寂般安靜了半晌。
李好萬萬沒有想到，兩年多過去了，身邊許多人和事都已經物是人非，卻唯獨隻有昔日這個邋裏邋遢的老捕快，仍舊秉持著自己的初心。
就連自己初來這個世界時，當初那個能夠為自己挺身而出，光明磊落的好友，都竟變得有些陌生起來。
不過隻是一個地下情報站站長的權力而已，難道權力真的會讓人迷失乃至扭曲嗎？
李好拿起自己桌案上的銅鏡，對著鏡子打量起自己的麵容起來，似乎除了皮膚變黑，臉頰變得更瘦削以往，似乎他自己與兩年前沒有什麽區別。
“不過是兩千石的少府少監而已，我還萬萬不可懈怠和貪圖眼前的苟利！”李好放下手上的銅鏡，站起身道。
他很怕自己如同劉明磊一樣，迷失在少年得誌的漩渦之中，從而貪圖享樂、紙醉金迷起來。
別人不知道曆史，可李好心裏很清楚，他不能這樣做！
因為僅僅十年後隨著雨季而滯留在大澤鄉的那位閭左年輕人，喊出的那句振聾發聵影響華夏上下兩千年的口號，就讓始皇帝辛苦建立的一切基業，轟然倒塌！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就讓劉明磊作為時刻警醒我的反麵鏡子吧……”
李好有些黯然失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