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今早便發現大人似乎一直是心緒不寧，不知是因為宋鐵之事，還是另有其他緣由？”
中尉卿陸囂歎了口氣，似乎是在對愛將宋鐵的遭遇感到無能為力。
他對剛剛說話的心腹幕僚道：“實不相瞞，本尉今日右眼皮從起床開始便一直在跳，總感覺有不好事情要發生。”
幕僚跟了他十來年，稱得上是其左膀右臂，所以陸囂能夠和對方推心置腹，沒有絲毫避諱的意思。
在通武侯王賁遞交辭呈以後，陸囂便在始皇帝的任命下，接替了九卿之一的中尉之職。
他年約五旬，一雙虎目此刻卻發出尋常從未有過的擔憂。
陸囂是四品練意境中期武夫，駟車庶長的爵位加上深厚的資曆，讓他當仁不讓地成為了執掌二十萬中尉軍的最高統帥。
更重要的是，陸囂不隸屬於王、蒙等任何將門的一個山頭，這也是始皇帝放心將中尉軍交給他的一個原因。
那幕僚寬慰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大人或許是日理萬機、身心疲乏，從而多慮了。”
“希望如足下所言吧。”陸囂揉了揉眉心。
就在他準備起身，去披甲後巡視軍營的時候，一位親兵火急火燎地跑來，拱手喝道：“大人，趙成都尉麾下的一名百人將求見，他直言有大事發生。”
趙成是中車府令趙高之弟，這一層關係陸囂是知道的。
而趙高又是始皇帝身邊的近臣，雖然實際上的地位並沒有陸囂高，但卻是他萬萬不敢得罪的人。
那趙成從軍多年一直碌碌無為，卻因為自己兄長的關係，一路平步青雲，現在更是做到了中尉軍二十都尉之一。
陸囂雖然是趙成的頂頭上司，卻對此毫無辦法，甚至可以說是敢怒不敢言。
畢竟整個朝野上下，除了長公子扶蘇敢不鳥趙高外，可能就隻剩下丞相李斯、一門兩侯的王氏，與天子肱骨的蒙氏兄弟等寥寥數人而已。
要是得罪了趙高這種小人，指不定那天就會在天子身邊給他穿小鞋。
“趙成不是帶兵抄家去了嗎？”聽到親兵的話，陸囂虎目一瞪，頓時便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他連聲對親兵道：“快將那人予本尉速速帶過來！”
半柱香後，親兵將人帶進了大堂。
那趁亂從宋府溜出來的百人將，此刻正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道：“稟中尉大人，我家都尉現如今已經生死難料，還望大人趕快發兵相救........”
聽到這句話，陸囂身軀向後倒了倒，捂著腦袋擺脫一陣眩暈後，這才道：“是不是宋鐵公然拒捕，因而重傷趙成？”
百人將搖了搖頭：“是銀提李好，拔刀將趙都尉擊倒於一片血泊之中，現在想來也不知生死，卑下是趁亂跑出來報信的。”
秦律，故意殺人者死。
不管李好是因何原由對趙成拔刀相向，這項罪名是逃不掉的了。
更何況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動手，如果趙成沒死還好說，如果死了，這位少年銀提極有可能會因為此事而償命。
此時的陸囂終於感覺到了事情的棘手，但好歹他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因而還未自亂陣腳。
一邊是風頭正盛的秩比兩千石的少府少監，兼提刀人白虎衛銀提的李好，一邊是天子近臣中車府令趙高之弟。
這何嚐不是寵了媳婦得罪娘——兩頭為難。
他側首問向旁邊一向以足智多謀著稱的幕僚：“先生有何良策？”
幕僚捋了捋胡子，眼睛發出一抹精光道：“現在還無法斷定那趙成是死是活，而且僅憑此人的一麵之詞，也無法辨認事情的全部經過與真偽。”
“所以學生以為，目前的當務之急便是大人趕往案發現場後，救治趙成和將李好給控製起來，並將其移交給廷尉府審理。”
“這剩下的事，便與大人無關了。”說到這裏，幕僚嘴角流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言外之意，就是讓陸囂將這塊燙手的山芋扔給廷尉，正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這也確實是當前最好的辦法。
至於說為什麽不移交給提刀人衙門，嗬嗬，如果這樣做了，趙高那邊又要如何交待？
陸囂聽完後，滿意地微微頷首，即刻朝親兵喝道：“持本尉印信，將吾衛隊即刻調往案發現場！”
“諾！”
·······················
“李好，爾想要造反嗎？”那趙成的親兵五百主，此刻也全然顧不上什麽尊卑等級了，直接對稱呼著李好的名諱喝道。
在一片連綿不絕的金屬碰撞聲中，趙成帶來的中尉軍士兵們，紛紛抽刀團團將李好包圍起來。
提刀人那邊也當即做出反應，與中尉軍相互對峙起來，饒是平日裏沉默寡言的鄭簡之，此時此刻也依然不發一言，抽刀指向了對麵的五百主，護在了李好身前。
他們好像是在無聲地說道：“想要抓我家銀提，就必須得先過我們這一關！”
但畢竟對方人多勢眾，提刀人這邊依然處於劣勢。
王朝馬漢背對背呈防禦姿態，兩人低聲對李好講道：“倘若待會兒動手，我倆拚命也要送你出去！”
他們雖然現在不明白李好所說，他值得用生命守護的東西是何物，但是王朝馬漢知道李好抽刀揮向趙成，隻是為了拯救那位無辜的少女！
這無愧於天地良心的舉動，深深感染了二人，他們願意為眼前的這位同僚，殺出重圍，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因為這便是他們願意用生命守護的東西，此物名為——義！
一刀被抽幹了氣機的李好搖了搖頭，眉眼間盡是疲憊，他謝絕了二人的好意：“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怎敢牽連各位。”
他腳步虛浮地朝屋外走去，一時之間竟無人敢攔，他向前一步，那些中尉軍的官兵們便後退一步，哪怕周圍的軍官們不斷嗬斥彈壓也無濟於事。
終於在十步之後，李好扔下了手中的黑金長刀，毫不留戀地摘下了代表著自己官秩兩千石的銀印青綬，讓它們落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他眺望著遠方殘陽如血的天空，仿佛見到了那個屢次救自己於水火的老者，他會心笑道：“師父，我沒讓你失望吧.........”
不遠處傳來了叮叮當當，大隊兵甲碰撞發出的聲音........
始皇二十八年四月初四，李好斬殺都尉趙成，經中尉卿陸囂逮捕後，入獄廷尉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