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掃平四海，擒伏六王，實乃自軒轅大帝以來，未所有之事也。”王綰神情激動，聲色並茂道。

秦始皇不認為自己的這位左丞相隻是來歌頌自己的功德的，他仿佛能夠看穿人內心所想的銳利眼神，透過冠冕上的旒珠朝向王綰。

王綰似是早有準備，慷慨激昂繼續道：“然天下之大，諸侯初破，人心未安，尤其以燕、齊、荊等地遼遠，立郡縣恐有不便。陛下多子，不如冊封諸子為王，分封諸侯，鎮守燕、齊、荊之疆土。臣冒死進言，唯上幸許！”

這番話立刻在朝堂之上掀起了巨浪，群臣開始私底下三兩成群竊竊私語起來。

甚至連李好也開始震驚起來，因為王綰的這番話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裏是有明確記載的，而王綰的封建製將在接下來與李斯的郡縣製交鋒中完敗。

封建者，封邦建國也。

他開始期待這場影響中華後世兩千年的朝堂爭鋒起來，秦朝雖然二世而亡，但郡縣製這個製度經過曆史的檢驗是沒有問題的。

大秦雖亡，其法猶存！

討論之聲雖然還不是很大，但負責監察百官的禦史大夫馮去疾立刻厲聲嗬斥道：“肅靜！”

秦始皇沒有做出其他的表示，隻是淡淡道：“卿等以為如何？”

這就是讓你們暢所欲言了，說好了令皇帝開心有賞，說不好也沒有關係。

群臣們好像一個個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個個出列道：“秦法有令，宗室非有軍功論，不得為屬籍，公子王孫均在此列。如今陛下登臨皇帝之位，十餘子卻無封賞，不如按左丞相之言，使之為王就封，既能尊崇諸公子之位，亦能為我大秦鎮戍疆土，何樂而不為？”

秦漢時期的王爵可不是後麵唐宋明清時代的王爵，這些諸侯王有自己獨立的封地，在封地內享有獨立的行政，司法，財政，軍事大權，儼然就是一個國中之國。

來自齊地的博士叔孫通是儒家門徒，主張孔子的克己複禮，此刻也是出列道：“前周分封子弟勳臣，得壽八百載；大秦代周，為其正統，理應行封建之法。”

李好認識這個人，在太學的時候給自己講過課，通篇複行周禮之語，行事十分迂腐。

武將那側，那些戰功赫赫的將軍們，除了王翦紋絲不動，蒙武閉目養神，丁振邦歐陽冰兩人一臉看熱鬧的模樣；其餘之人紛紛出列，表示讚同封建子弟。

這是自然，大秦二十等級爵位製度裏，隻有最頂級的徹侯才在關外享有食邑，連第十九級的關內侯，都沒有資格。而整個大秦的徹侯，目前隻有王翦王賁父子兩人，至於食邑這種東西，根本算不上是封地。

而一旦開了封建子弟這個頭，那麽他們這些功勳赫赫的武臣，是不是也有資格成為封建之下的受益者，有機會裂土而成為一國之諸侯呢。

“不愧是武成侯，和培養了蒙氏兄弟的老將，在裂土封君**力的機會之下，還能夠穩如泰山，果然是老狐狸……”李好對這二人養氣功夫欽佩不已。

至於提刀人的兩位金提上司，自動性忽略了；身為天子親軍，蒙毅的嫡係手下，如果連這點形勢都看不出來，那明天估計就可以回老家種地了。

蒙毅，馮去疾等朝堂重臣皆未開口言說利弊，卻見一年過花甲之男子，手持白玉圭，步履沉穩地走到了殿堂中央。

正是之前台階之上文臣隊列裏排在蒙毅前麵的那位，李好不認識的大臣。

他頭發花白，身材幹瘦，隻是一雙眸子格外有神，臉上沒有右丞相隗狀那樣的老年昏聵之樣；也沒有左丞相王綰那種春風得意之狀；反而神色沉穩，不喜不悲，讓人琢磨不透他的內心。

“陛下，老臣以為左丞相以及建議封建群臣之說，皆迂腐之言也！”男子意氣風發，毫不避諱直言道。

這在李好聽來，意思就是在座提倡封建的各位都是垃圾；同時也讓李好明白了他的身份。

秦王政十年，此人寫下《諫逐客書》，全文理足詞勝，雄辯滔滔，由此打動了秦王政；四年後，此人妒殺其師兄韓非子；今年在傳國玉璽下寫出“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而在十一年後，他更是會夥同中車府令趙高篡改始皇遺詔，徹底埋葬大秦王朝……

他便是先謀身，再謀國的當今廷尉——李斯，李通古！

雖然李斯隻是九卿之一的廷尉，但他知道當今天子對他的信任要比右丞相隗狀，左丞相王綰都要高；而今日之後，更是無人能出之右！

聽到李斯的口氣，那些讚成封建的群臣紛紛炸開了鍋，皆用目光不善的眼神投向他。

“廷尉大人，你此言是否有中傷群臣之嫌？”禦史台的禦史王浪率先發難。

無他，這個王浪是左丞相王綰之子，看到自己父親的偉大提議被此人打斷，自然萬分不爽。

對於王綰這位左丞相，李斯自然會給三分麵子；但你王浪是什麽貨色，敢於我爭辯。

隻見李斯露出笑容，眼神中帶著嘲弄：“本官說，封建之言，實乃迂腐之言！”不給王浪機會搶白，他朝秦始皇作了一揖：“請陛下，容臣細細道來！”

“可。”皇帝語氣平淡，聽不出感情。

李斯道：“方才諸君言，周有天下，將土地四分五裂分割開來，設立了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子弟為諸侯。諸侯百餘，如繁星羅列，四布於天下，集結在周天子的周圍；合為朝覲會同，離為守臣藩籬，可是如此？”

他的話沒有毛病，王浪自然是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他侃侃而談道：“但接下來的事，諸君卻為何避而不談？周室自平王東遷之後，日漸衰弱；葵丘會盟者有之，問鼎中原者有之，三家分晉者更有之；誰將天子看作是天子。”

“所以，我認為景興（王浪的表字）所言周室八百載，實乃繆也。前周傳承八百載，其實不過三百年爾，之後五百餘年，所謂天子，不過是一個虛名罷了！”

“個中緣由，是因為周分勢為百餘諸侯，最後王室衰敗，諸侯尾大不掉……故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數百年過去，諸侯都疏遠了。為了兼並土地，是以諸侯之間彼此征伐，導致春秋戰國五百餘年的亂世！”

說完這些，李斯又朝秦始皇拱手，繼續言道：“但賴我秦始皇帝英明神武，文韜武略皆蓋三皇五帝，然奮六世之餘烈，使我大秦鐵騎東出函穀，掃平四海，一統天下！令普天之下皆為我大秦之郡縣。今陛下雖一統海內，若分天下泰半為封國，豈知百年之後，子孫重蹈周室之事？”

“故我以為，封建非良策，在各地設置郡縣，方為安寧天下之術！”

聽完李斯的話，李好心中隻有一個念頭：“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