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蘆花村的路，因多日被雨水浸泡，又被烈日曬幹，變得凹凸不平坑坑窪窪。先前原本還算平坦的土路，突然變得顛簸不平，也不知是馬夫的技術不好，還是這路實在太難走，陸柒在安車裏幾乎坐不穩，不時地被顛得整個人站起身。

胡姬更是坐立難安，雙手四處亂抓，想穩住身體。奈何這車廂裏光滑整齊，竟無抓手之處，車身搖晃厲害時，胡姬有幾次跌入陸柒懷裏爬不起來，弄得兩人滿臉通紅卻又舍不得放手，隻等安車平穩時才悄悄鬆手各自坐好。

不過須臾間，車身又劇烈晃動，胡姬整個人彈了起來，陸柒嚇得差點丟了魂，本能地抱住胡姬不敢放手。

車外陽光明媚，此時車內也溫暖異常，一股暗流在兩人心中緩緩湧出，匯成隻有他們才懂的無聲的語言。

女仆坐在安車後麵的牛車上，見馬車不停地將安車往坑上駛，捂著嘴偷偷笑，心中暗想這陸家大哥和嫂子看似老實，哪知鬼主意特別多，他們一出手就輕輕鬆鬆的捅破了這層紙，讓那不開竅的陸柒終於懂了胡姬的心。

起初胡姬也是這麽想的，可這安車實在太顛，即便靠在陸柒懷裏，也被顛得眼冒金星，胃裏翻江倒海。先前的那點溫情曖昧，到後麵全都變成了酸水苦澀，她隻能忍著不吐，閉眼休息，不知不覺就在陸柒的懷裏睡著了。

天剛黑，陸柒一行已到了蘆花村。

“胡姬你們且去逆旅住下吧。”陸柒道：“郡守怨恨葉葵自殺不肯將她葬入葉家祖墳，其母雖憐她，可也不敢將她明目強膽地葬入娘家祖墳，而是悄悄埋在附近的山頭。我若是白天去拜祭，怕太招惹，隻能趁著夜色正濃時去才穩妥。”

胡姬按按太陽穴，說：“我不怕，我也要去。我既心儀你，必然要去跟葉葵姐姐說說才行。”

陸柒知道，胡姬這麽做無非是尊重他和他與葉葵之間的這段感情，他很感激，當下扭過身後抹了抹眼角，這才穩住心神，帶著胡姬和祭品，偷偷來到村口的山頭，找到了葉葵的墓地。

陸柒本以為，拜祭時他會有許多話要與葉葵說，可真正到了墓前，千言萬語都變成了一張張紙錢，除了默默燒紙上祭品，竟是無話可說。

反而是胡姬，突然變得了話嘮，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好似她認識葉葵多年，對她極為了解。

陸柒在旁聽著，心裏哪明鏡似的——從今天睜眼開始，他便被陸家的親人算計了——他們不但把他與葉葵的故事全都告訴了胡姬，促成了這次同行，推動了他們關係的發展，也利用了胡姬的善良和體貼，將他從過往中快速拉出，重新開始。

“胡姬，別再燒了，煙大。”陸柒見胡姬還要燒紙，急忙拉住，“我們雖帶了符、傳，但都錯過了投宿時間，如果燒紙的煙太大，引來官府之人，怕是很難交待這夜間遊**之事。”

胡姬生在官宦之家，對秦朝律法極為了解，陸柒不用多解釋她也明白其中厲害，急忙滅了火，收好紙錢，又多擺了些祭品，與葉葵說了幾句話後，便悄悄地退回到安車裏，獨留陸柒在墓前。

陸柒沒有立刻離開，他輕撫葉葵的墓碑，連聲歎氣：“葵兒，這次查殺嬰案，我知你父親想利用我對你的愧疚來為魯平平反，可我仍然不忘初心，堅持原則，這不正是你期許的陸柒嗎？我做到了……查案時，我從未忘記你，更沒有忘記你當初對我說的每句話，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沒有昧著良心做假，更沒有徇私舞弊，我做的一切都如你當年所期望的那樣——正直、公正、清廉、自律。我……沒有辜負你，亦不會改變初衷，即便是你的父親施壓，我也會堅持自己的。”

陸柒說到這裏，已然哽咽。這一個月來，他過得壓抑痛苦，但從未懷疑過自己。這次之所以到葉葵墓前說心裏話，也算是給她和自己一個交待。

陸柒回頭看了眼安車，胡姬還靜靜坐在裏麵，他知道，他最終還是要向葉葵交待這件事。

“葵兒，我本以為我會一直記掛你，從些孤獨一生……我到底沒有堅持住，我心儀胡姬……家人朋友總勸我忘記你重新開始，可我忘不了你。前些日子我病了，夢裏都是你，你哭著怨我忘了你，又哭著要我忘了你……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一直病著不願醒來。如今醒來了，我便是想清楚了……從前我辜負你，如今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胡姬，如若不辜負她便要忘了你，我怕是做不到，但我會將你藏在心底最深處，讓時間來決定你的去留。我曾想過每年都來拜祭你，可你也知你父親的態度，如若讓他發覺，隻怕會連累你的母親。葵兒，請你原諒我不能每年來看你，也請你原諒我我決定重新開始了……葵兒，請你祝福我……”

陸柒雙膝跪地，伏下身體，對著葉葵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女仆看見，驚訝地捂住嘴，才沒有尖叫出聲。

胡姬也看見這一幕，莫名地覺得自己殘忍，不由淚如雨下，不能自己。

陸柒磕頭後，又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才結束了拜祭。胡姬見他往這邊走來，急忙抹幹眼淚，下車迎接。

“柒君，我們現在進村嗎？”

“這時候進村怕會引發不必要的誤會，如果胡姬不介意，可否就在這山頭附近露宿一宿？”

“無礙。”胡姬當下吩咐女仆去準備，自己也不煩陸柒，從馬車裏取了些衣物將自己裹嚴實了，獨宿安車內。

陸柒與馬夫在外麵將就睡了一晚，等到蘆花村各裏巷開門後，才叫醒胡姬和女仆，一同進村。

到了逆旅，他們各自出示了符、傳才得以入住。

對外，陸柒隻說是來村裏尋花匠的，村裏人極為熱情地介紹了幾個自由身的本地花匠，陸柒陪著胡姬去尋時，半路突然躥出幾個孩童，直直撞向胡姬。

“你們兩個小童一早就四處亂跑，不怕變成陳媼家的孩子，被歹人抓去？”有村民看見，當下罵了兩句。

陸柒扶住胡姬，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孩童，忽然想到什麽，急忙拉住路過的村民，問道：“你說的陳媼，她女婿可是姓吳，在高奴縣經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