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呼先生進了一家古玩店,店主正在櫃台上擺弄著一堆小瓷碟,見來人注視便慫恿客人買幾個回去,還信誓旦旦地申明絕對是宋金時期磁州窯的,怎麽看都是合算的老貨。

呼先生打眼掃過,那一堆瓷器大部分是碗碟,大大小小有深有淺,通體呈現出淡淡的乳白色,有趣的是瓷麵還用朱砂繪著花草圖案。隻是線條隨意,隻有一種濃淡不一的朱紅,寥寥幾筆就呈現出草魚蓮花和水紋,附在柔和的白瓷上麵,昭示著悠遠的古意與生動。他估摸這堆碗碟最初的底色是潔白的,由於經曆了歲月,在空氣和土壤的作用下變得有些不純粹了。瓷麵上細細密密的開片也很均勻,放大鏡下縫隙整齊,隱約可見滲透的灰黑,由此估計這堆碗碟是老貨無疑。

但隨行的朋友發現那線描已經暗淡成了棕色,手觸筆畫微微隆起,明顯能感覺到棱線,不像經曆了滄桑歲月的洗禮,便把疑問悄悄告訴呼先生。可他自信地說,這堆東西應該是宋金磁州窯出品,線條隆起是因為釉上彩繪的。當然這種民窯的瓷器屬於大路貨,市麵上流通得多,沒有稱心的先不要急於下手。

誰都知道瓷器是最金貴也最俗氣的器皿,幾乎是伴隨著文明史發展而來的,尤其從宋代以後又興起官窯定製,把個尋常百姓的家什子,抬到了所謂藝術層麵,開始受到達官貴胄的寵愛,所以曆朝都有遍布大江南北的窯口。而這磁州窯就在今天河北邯鄲磁縣的觀台鎮,應是我國北方最大的民窯體係,北宋以來繁盛不衰,所以存世量很大。現在人們都喜歡追逐官窯的出品,其實哪個官窯不是從民窯裏“選拔”出來的啊!可以肯定地估計,這樣圖案精彩的磁州器皿應該不會很多的。於是呼先生問那價錢,居然是按尺寸大小從二百元到五百元不等,呼先生連連搖頭太貴了,舍不得掏腰包。

忽然他看到櫃台角落一隻瓷碗很有趣,被一堆小盤子擋住看不清麵貌,便過去伸手取出來。店主歎氣,這隻碗好是好,可惜碗邊破損了。呼先生拿起細看,小碗居然繪著一幅太白醉酒圖,隻可惜碗邊掉了瓷皮,豁豁牙牙不甚美觀。可那太白醉酒的形象栩栩如生,詩人酒酣耳熱詩興大發,斜靠在一隻繪有魚紋的酒缸旁,四肢癱軟,眼睛微閉,一副醉態可掬的滄浪神態。而且那細細的線條飄逸自然,一筆帶下沒有一點遲滯感。如果這確是南宋時期的作品,這瓷碗的價值姑且不論,僅這幅畫可就難得呢。於是呼先生故意問,這瓷碗破損成這樣還值錢嗎?店主頭都沒抬說,你給三百塊錢拿走。最後討價還價二百元把瓷碗帶走了。

磁州窯畫碗

回到家呼先生再品味瓷碗裏的小品,形象確實生動自然。要知道八百年前的宋金繪畫我們已見不到幾幅真跡了,而這個瓷碗裏的太白醉酒圖卻是一幅千真萬確的南宋繪畫啊。雖然不知作者是誰,但那筆法之洗練,線條之流暢,也算是一幅精致小品呢,如果哪天考證出是出自南宋哪位大師之手,那還不樂翻天了。於是呼先生把瓷碗恭恭敬敬地擺到書櫃上,每每讀書作文累了,看一眼李太白的醉態,渾身的舒坦便也就上來了。

有了這般體會,呼先生後悔應該把那一堆瓷器全買下來了,那些小碗小碟裏形態各異的花草蟲魚,如果掛在一起相互襯映也會別有一番情趣呢。於是他又跑到那家古玩店,見那些瓷器都還擺在那兒,匆匆問過店主還是原價就都要了。店主心有疑竇地問,為何又返回來要買這些碗碟?呼先生沒加思索坦誠相告,這些碗碟的價值是上麵的圖案,靈性的草魚,鮮活的蘭草,南宋的繪畫到哪兒去找呀,把這些組成一幅掛板多有價值呀。呼先生一邊說一邊讓打包,可是等到付款時,店主忽然冒出一句,這些瓷碟瓷碗一千元一隻。呼先生一聽急了,不是剛剛說好價格沒變嗎,怎麽一會兒工夫就翻了三四個跟頭。店主也不正麵回答就是咬定那個價不鬆口,那架勢明顯是不想做這單生意了。

呼先生頓時明白了,都是自己嘴巴惹的,把這些碗碟潛在價值說了,人家隨口要漲價那也是沒辦法的。可他咽不下這個窩囊氣,兩人幾乎吵將起來。終於有人進來圓場,說一隻瓷碗六百元算了,氣得呼先生扭頭便走,從此再也沒有進過那家灰暗的店鋪。

好多年後,呼先生去大唐西市巧遇已搬到這兒的店主,對方頗為得意地告訴他,那堆磁州碟碗,最後漲到兩千元一隻都賣完了。呼先生回到家再看那隻線描瓷碗,心裏反而空落落的,雖然醉酒圖還是那麽諧趣,卻顯得格外孤單。看來藏家需要眼力,更需要修養呢。

發表於 2012年第 5期《人民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