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京城來了些朋友,有的是久居京畿的老媒體,有的是北漂多年的老陝。我陪他們遊覽開來,一路上的話題可就收不住了。
一 曲江新貌
曲江,唐代的時候這裏是宴飲歌舞的地方,每年科舉殿試開榜,這裏便集聚了天下英才飲酒猜拳,一直要喝到來年的。如果飲者榜上有名,甚至可以賒賬吃喝,免費劃船放歌,可見這裏古風之濃鬱。
但是近代以來這裏日漸荒涼了,有位北漂做電影的先生當年與我改稿相識,我們經常從大雁塔旁邊的小路進入後邊的麥田談論構思和夢想。那時候的大雁塔被一圈的民舍擠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曲江就是一片被荒蕪的農田和垃圾相擁的土地,你就是在這裏轉悠一天也難找到任何曆史的遺跡,更別說尋覓曲江池畔的酒肆和歌女了,唯有的欣慰隻能在書中搜尋一下古老的喧鬧。
然而,那天我帶著他們沿著曲江南湖漫步,這些見多識廣的北漂人一個個驚呆了。雜陋的村舍不見了,崛起了一片片美輪美奐的新穎建築;連綿的垃圾場不見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片碧水**漾的湖泊。一個城市有了水就有了靈氣,這綠汪汪的湖麵把昔日曲江的印象一掃而光,使人直接感受到曆史和現代的交融與熏染。他們不停地讚歎,居然能把長安城的遺址保護和利用巧妙結合,形成了集藝術與休閑為一體的風景長廊。徜徉在昔日的古城牆邊,抬眼可見高士騎馬歸來淺吟低唱,低眉可望彩船遊來如夢隨行,若閉上眼睛耳畔便湧滿大唐歌韻,似可聽到李白的樂府,杜甫的律詩,白居易的長歌……那是今人與古人的
對話,不知不覺潤物無聲,真真一個絕妙的手筆啊!
曲江池夜景
晚上,在古風**漾的大唐芙蓉園散步,大家更是一陣又一陣的驚訝,那精美絕倫的仿古設計,那五彩繽紛的舞動燈柱,那精致曲折的幽徑長廊,把個園林襯映得迷人而又華麗,幾乎凝聚了盛唐時期全部藝術。似乎置身此處,可眺楊貴妃的霓裳羽衣曼妙輕盈,可品陸羽南北茶道的妙語細論,可登紫雲樓追逐美景賞心悅目,可歎進士榜上有名狂歡飲酒……
二 大明宮遺址
我把客人領到北郊大明宮遺址公園,客人中有幾位曾是“道北”的常客,他們發現這裏以前密密麻麻的棚戶區不見了,呈現出一大片被綠樹包裹的公園。那天正巧有曉霧飄來,樹朦朧,樓朦朧,一切都縹縹緲緲的,平添了些許仙氣。
其實,這大明宮在唐代就名噪一時,是唐太宗為父親修造的內宮,富麗堂皇令時人讚譽不絕,文人墨客留下不少讚美詩句。雖然眼前隻是一片剛剛整理出來的遺跡,但雍容的氣勢還是把客人給震住了,他們怎麽也沒想到曾經的一片擁擠肮髒的棚戶區,會建成這樣一個考古與休閑融合的主題公園。
那遺址南麵恢複起來的丹鳳門,有五個門道,寬寬敞敞地展現著曾經的魅力,當年宮門直對的丹鳳大街寬有一百七十多米,那氣勢之壯闊就可想了。那片挖掘出台基的含元殿充分利用了龍首塬的地勢,雄踞高地,視野開闊,當年是可以俯瞰整個長安城的。“千宮望長安,萬國拜含元”,就形容了當時宮城的巍峨。還有一處寬闊的宮殿基礎,是為恢宏的麟德殿,那是大明宮內形體組合最複雜的建築,是皇帝宴會、非正式接見和娛樂的場所。
為讓大家有更直觀的印象,我引他們來到微縮景區,那占地寬敞的大殿居然隻占了小小的位置,這讓大家對大明宮昔日的恢宏浮想聯翩。當然,這些北漂人知曉這裏發生過的許多往事,但是久遠的故事隻有建設起這片遺址公園,才能讓世人凝神追思,讓孩童綻放自己的笑臉,讓人們在曆史的小道上流連忘返。
三 唐延大道
唐長安的西南城牆竟是坐落在今日的唐延大道上的。
這條大道設計得獨具匠心,為給人以曆史印象。濃密的綠蔭樹下,將古城牆用等距排列的立石界定出來,外側的護城河稍微下凹,裏麵鋪滿星星點點的鵝卵石,綠草野花伴生其間,城牆遺風點綴其上。而且還在延平門遺址修建了象征意義的五孔城門。那門洞雖然隻有一米多高,隻是一個微縮的城門,卻可以調動人們的追憶暢想,車馬嘯嘯,人流如潮。最為精彩的是北端的小廣場了,地麵竟用花崗岩鋪成了唐代長安城地圖,每塊石板上都刻有一個當年街坊的名字,還時不時會有噴泉從裏邊湧出來。幾位北漂人在地圖上尋找著自己居住過的街坊,紛紛叫嚷了解長安可以從這裏開始呢。
我記得上大學時,有老師給我們講授城市發展課程,常常自得地說千萬不要小看了長安城,內容多可以講授兩學期呢。老師喜歡掛在嘴邊的話是:今天的明代城牆隻是唐代城牆的十分之一,那時長安城南邊到今天的丈八路,東邊則把興慶宮公園都包裹進來了,當年說話時這些地方還是村落和莊稼地,想不到經過建設者的努力,西安早已將長安的輪廓拋到後麵,如今的西安市麵積又是唐長安城的數十倍了。
大家注意到,這唐延大道兩側近幾年崛起的幢幢高樓,不但偉岸挺拔,樓與樓還有可觀的間距,從哪個角度都可見湛藍的天空,使得這條大道看上去疏朗而又舒適,更把大路襯托得壯闊無比。而且每幢大樓好像就是件現代建築藝術品,蘊含著蓬勃的生命力,在竭力用自己的風采,裝扮著這座古老而又年輕的城市。特別是到了晚上,兩側大樓華燈閃爍,樓下汽車穿梭,形成了兩條對流燈帶,把個唐延路輝映得舒適而又繁華,恰如今日的西安與曆史的長安在隔空對話。
四 古道新路
我說,這張罩在三秦大地上的高速路網絡是悄悄鋪好的。
以前人們從西安去安康,常常顛簸得散了骨架,而今兩個小時就舒舒服服抵達了。這條高速路沒有懸浮在山澗,而是鑽進大山肚子穿行而過,那條隧道是亞洲第一長隧。細心的建設者為避免司機長時間隧道行駛身心疲憊,隔一段便用顏料繪出一片藍天白雲,駛近了還以為穿出了隧道,卻又駛入“新”的隧道,隻給心靈留下了一段輕鬆。如今這條長隧已經成為吸引遊客的一個亮點了,好像參觀過兵馬俑,沒有穿越這條隧道就像沒來過陝西一樣遺憾了。
那西安到榆林的高速公路,是一條與秦直道平行的大道。這條路的神奇在於榆林路段是建在鬆軟的毛烏素沙漠上的,可車輛行駛在上麵卻沒有鬆軟感,還能經受日曬雨淋的考驗。偶爾那新路會與古道接近,似乎嶄新的柏油路在以今天的成就,與經曆過金戈鐵馬的秦直道悄悄擁抱,其中的情趣給了喜好考究的人們無盡的想象。
高速公路
那西安到漢中的高速公路,猶如一條銀鏈將曆史和現實連接起來,一個故事連著一個故事,兩漢三國的曆史人物爭相亮相,很容易在路畔找到或深或淺的遺韻。看吧,透過懸崖絕壁和濃密的綠樹,可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痕跡,感歎韓信當年的奇思妙計;思緒順棧道遠行,會碰到出使西域的張騫途經家鄉時留下的縷縷眷戀,讓人對絲路艱辛倍加感歎;深入山脈深處,會看到一代梟雄曹操書寫的兩個流芳千古的“袞雪”,且讓時下書法家們羞愧不已;拐過一段山崖,當會瞥見張飛、關羽牽馬揮鞭,居然是與大熊貓和朱鹮在忘我地嬉鬧,使人頓時忘卻喝退十萬雄兵的威武;待穿過最後的隧道,還會駛上諸葛亮六出祁山北伐曹魏的車轍,羽扇綸巾的優雅便越逼越近了……行駛在這樣的高速路上,就像在輕鬆閱讀厚厚的史書。
五 陝北的綠
幾乎在所有人的想象裏,那陝北應該是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坡,是風沙迷漫的縱橫溝壑。有位老藝人曾經在青年時去過陝北采風,他怎麽也想不到陝北能生出成片成片的綠色,能將黃騰騰的戈壁沙漠完全遮住。他們讚歎這絕對是一個奇跡,是人類與大自然拚搏後取得的一個令人驚奇的勝利。多少年了,我們歌陝北的黃土,唱陝北的大風,其實滲透到陝北歌謠骨子裏的多是無奈和彷徨,是人們無助的呐喊啊!
如今退耕還林的壯舉,悄悄把綠布撒到這片神奇的土地上,誰也沒有料想到,幾年下來綠色就成條成塊成規模了。一位細心的畫家說,陝北的綠,跟哪兒的綠都不一樣的,綠得可人,綠得鮮嫩,綠得迷醉。他本來是背著畫板去陝北寫生的,卻一路上被綠迷住了,速寫沒能畫多少,照相機裏卻儲存了一大堆綠色。這種綠,他稱之為陝北綠。那綠,在陽光下閃著瑩瑩的翡翠色,薄霧裏發散著綠寶石的幽光,雨水中更洋溢著生命的蓬勃,任誰置身其間都會被感染的。更為神奇的是,即使在烏黑的夜裏也會泛出淺淺銀色,引得人們總以為是天上的星辰給予的生命恩澤。
這種綠還充滿了變化。從陝北的紅堿淖開始,那綠你牽我拉勾連成片,低低矮矮的灌木叢將黃土沙石悄悄地護佑在綠的身下,就像調皮的小姑娘在努力隱藏著自己的秘密,羞羞答答地展示著自己的美麗。而走近延安那綠就濃密起來,條條溝壑都被成片的綠色所遮蓋,就像一位待嫁的姑娘將自己用衣裙裝扮得嚴嚴實實,隻把青春和朝氣洋溢在臉上,讓所有的人都心生羨慕和夢想。而過了延安那綠便濃鬱起來,就像到了秦嶺腳下,滿眼裏都是蒼翠,整個山巒大地就像是位美麗的新娘,猶如渾然一體的綠色寶石,已找不到一點點的瑕疵,隻是在靜靜地期待著人們欣賞。
其實陝北的綠,是生命的歌唱。朱自清那篇描寫“綠”的散文,把個綠刻畫得淡雅超然,然而那種綠是小家碧玉式的。陝北的綠是一種生命的綠,是一種蒼茫的綠,是母親的綠啊!這種綠泛潤著母親般的寬厚,實實地罩在了本來貧瘠的陝北土地上,也將生命和希望贈予了這片大地上勞作的百姓們。
紅堿淖
六 陝南的夜
陝南的夜是甜絲絲的,走到哪裏都會有清涼的甜膩沁人心脾。而且這幾年陝南人開始經營起夜了,已經將那羞赧的夜幕靜悄悄地拉開來,露出了姣好的麵容,使得遊人們踏進這片山地就能會心微笑,就會在山邊水邊流連忘返。
丹江邊上的商洛,打出了“秦嶺最美是商洛”的招牌,可把陝南各市的百姓妒忌得搖頭晃腦了,其實誰不說咱家鄉好啊。不過商洛的夜,的確是美滋滋的,離開熱鬧的城區,沿丹江岸邊漫步,可見一排排高低錯落的大樓拔地而起,點綴其間的燈飾把整個城市的輪廓動人展現。那感覺真的就像一群美麗的少男少女,有的臉上蓋著曼紗穿著彩裙,有的赤著臂膀舉著穀穗,躡手躡腳地向你悄悄走來,沒有喧囂,沒有嬉鬧,耳畔猶聞少年的呢喃和蟋蟀的鳴叫。這種夜,美得靜謐,美得純粹,美得都不敢隨意高聲,生怕驚跑了羞赧的夜光。
沿著一條公路便到了漢江邊的安康,那裏進入夜晚就像新的一天剛剛開始,安瀾塔高聳而挺拔,漢江岸燈帶連綿,襯映著兩條別樣的酒肆茶座小街。於是,人們從各個角落走出來,匯聚這裏,幾乎每間茶館都會傳來自娛的歌聲,唱祖國,唱安康。有時還會表演安康的花鼓戲,舞台僅僅一張八仙桌,演員在桌上邊歌邊舞,讓人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與江中遊弋的彩船相映成趣,把個水岸安康點綴得彩色一般,置身其間那白天的任何煩躁都會一點點地揮去,把花花綠綠的漢江兩岸映染得有如神話一般了。
沿著漢水向西,我們會抵達漢中。那漢中的夜極具靈性呢,這片演繹過金戈鐵馬的古沙場,有著太多太多的傳奇,而今又變得愈發年輕了。尤其夜幕降臨之後,漢中城便歡快起來,人們從容不迫地擁到江邊,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恬靜和快樂,時不時也會爆出歡歌笑語,五彩的霓虹燈把漢中裝飾得有如仙境了。然而,漢江邊上最讓人著迷的是,寬闊的江麵會升起排排噴泉,那幾百隻躍動的水柱隨著音樂鼓點,搖著擺著,拉著扭著,時而摸星,時而探月,舞之蹈之,歌之唱之,撥動著漢水之濱**的音符。有人將之譽為“水上芭蕾”,我以為那是極貼切的呢。那噴泉有時溫柔流暢,似從天上飄然而落;有時洋溢著熱情,不斷地與夜空相吻;有時高昂起蓬勃的力量,把整個漢江都攪動起來。這群靈動的水上“演員”盡情地用她們柔美而又野性的軀體,把對漢江的祝福傳遞出來,成了漢江上一道獨特而靚麗的美景。
陝南的夜,朦朧而又醉人呢!
發表於 2012年 9月 5日《人民日報》
漢中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