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這是兩千多年前中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莊子在《田子方》裏的一句話,這句話用在何鳳梅目前的狀況上,應該是再恰當不過了。伊克曼的意外死去,的確給毫無心理準備的何鳳梅一次沉重的打擊,讓她傷透了心。畢竟伊克曼跟她己經朝夕相處了十幾年,像她的孩子,亦像她的忠實保鏢,或者更像她生命中的一個影子,是她對遠方的德國的一種寄托,獨自一人流落到中國,唯有從伊克曼身上還能看到一絲德意誌的痕跡,這種深種於心靈深處的厚重情感,全部都通過她對伊克曼的百般嗬護而得以體現。這條聰慧如人、善解人意的良犬和她一樣,從遙遠的德國本土經過長途跋涉,顛沛流離來到中國,從總督府靜謐的後花園,到鄭家裏院的平民小院,十幾年來她和它在青島共同曆經了德國、日本和北洋政府三個不同的曆史時代,伊克曼以它的優良品質與主人一起患難與共,每天不離左右地在她身邊轉悠,始終如一忠實地陪伴著她,並且曾經三番五次救她於危難之中。

當那一天何鳳梅站在窗前,看見鬼鬼祟祟的鄭天鏈不懷好意地把伊克曼帶出大門的時候,她的左眼皮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烈跳動讓她極度不安,冥冥之中似乎已經有了一種不樣的預感。她本想追出去看個宄竟,但是最終卻大意了,她沒想到這一切竟然來得這麽快,伊克曼的這一去,竟成了一次永遠的訣別,讓她為此悔恨終生!

伊克曼很快就出現在她的視野裏,讓她緊張的心緒一下子變得豁然,看到伊克曼身上雪白的毛發在陽光下閃動著爍爍的銀光,她感到欣慰,隻是這條狗己經很老了,連走路的步伐都呈現出一種老態。然而,這種感覺隻持續了一瞬間,她突然覺察出了問題,伊克曼走路的姿勢不對頭!她慌忙地走出門,看到伊克曼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一樣,很費力地走到她麵前,“撲通”一聲就摔倒在地,然後掙紮著試圖想站起來,可這一切努力都明顯是徒勞,繼而就出現了流口涎和抽搐現象。她慌了,不知所措地彎腰去撫摸它的脖頸,但是伊克曼的兩隻眼卻在往上翻,露出了充滿血絲的眼白。驚慌失措的她手忙腳亂,隻能眼看著倒在地上的伊克曼不停地痛苦掙紮,呼吸聲也越來越重。

何鳳梅親眼目睹了伊克曼在垂死前所流露出的那種痛苦和絕望的神態,她的心如刀剜般疼痛,悲憤欲絕地抱起奄奄一息的伊克曼,聲嘶力竭地呼喚它的名字。而伊克曼則艱難地抬起頭,用盡最後的力量試圖再看她一眼,可是它沒有做到,頭舉到一半的時候,身體便頹然地倒了下去。

何鳳梅懷裏抱著己經死去的伊克曼,隱匿於內心多年的積怨終於如火山一樣爆發出來,她把這滿腔的怒火對準了藏在大人身後的鄭天鏈,歇斯底裏地從心底發出了一聲淒慘的撕吼:“你們鄭家人為什麽連一條狗都不能放過?”

此言一出,當即引起了趙玉秋的極為不滿,冷著臉尖牙利齒地說:“喲!我說,你這話說的我可就不愛聽了,什麽叫我們鄭家人連一條狗都不放過?你摸著良心說說,老鄭家哪一點做得對不住你了?咱們說話可是要憑良心,可不敢蜷著舌頭亂說。當初要是沒有老鄭家的話你還能活到今天?不就是死了一條狗嘛,還至於把老鄭家這滿戶家子都扯扯進去?再說,狗死了和老鄭家怎麽能扯上關係?何況你不是也和老鄭家的人在一個炕上熱乎嗎?真是吃了三天飽飯你就不會說話了!”

趙玉秋這一通伶牙俐齒的尖刻之語,讓何鳳梅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寄人籬下的悲哀。她的心徹底涼了,而且涼透了。她氣得全身戰栗,“忽”地站起來,以從來沒有過的勇氣對趙玉秋吼道:“你們害死一條狗算什麽本事?真有能耐就把我一起給害死好了!”

趙玉秋卻冷笑了一聲,以得理不饒人的強勢,兩手叉著腰說:“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是誰害死了你的狗?又是誰要害死你?你告訴我,我來幫你出這個氣!你要是指不出是誰,你就是純粹沒事找事兒。你是不是看著日子太平了心裏就不舒服?我已經忍了這麽多年了,從你進了老鄭家的門,老老少少誰虧待過你?哪個不把你當個神給供著?別給你臉不要臉。你到今天了口口聲聲說老鄭家這也不好那也不是,你倒是說給我聽聽,老鄭家哪一點上做得對不住你了?你的身體調養好了,孩子給你拉扯大了,一天到晚像伺候祖宗一樣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也是這個家裏的一個,可你呢?你自己說說你都給這個家做過哪些事?誰見過你動過掃帚拿過簸箕?真是橫草不拿豎草不動,你還好意思艦著臉在這裏戳戳噠噠地借題撒潑犯橫,我看,就是讓矢民把你給慣出來的一身毛病!我告訴你,不要欺人太甚!在這一畝三分地上,有誰說的也沒你說話的份!還好意思在這借著狗死了在這找碴兒,你是不是以為我的眼瞎了,你的那些所作所為我都看著呢,我問你,你敢說你和葆銘兩個人就那麽清白?”

趙玉秋的最後這一句話結結實實地點到了何鳳梅的致命痛處,聽到她突然提到了“葆銘”二字,何鳳梅如同晴天在頭頂突然打響了一個霹靂,震得她目瞪口呆全身戰栗驚怵不己,仿佛全身的血液凝固了一般,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是啊,伊克曼的意外身亡,對何鳳梅而言因為來得過於突然,確實心裏不能接受,尤其是以這樣的方式死去,更加讓她傷心欲絕。但是無論怎麽說,伊克曼畢竟是一條狗,或者隻是陪同她朝夕相處的一個玩伴罷了,而真正導致她心境日漸冷落的原因,的確是郭葆銘!

趙玉秋在這個時候突然提到了郭葆銘,更勾起了何鳳梅隱藏在內心深處的那份痛苦。她不再爭辯什麽,低下頭目光呆滯地轉回身進屋,把自己反鎖在裏麵,看著己經僵硬了的伊克曼的屍體,胸口內急劇膨脹的巨大壓強幾乎要將她活活地擠爆,她本想放聲痛哭,卻不知因何突然爆發出一聲令人恐懼的尖叫,如一支帶著悲淒冷冽的寒鏃刺透了房頂,射向蒼穹。她第一次意識到,人一旦達到了悲憤的極致是沒有淚水的,隻有陰冷和空虛的絕望。她覺得自己的心己經伴隨著伊克曼離開了這個世界,然而可憐的生命卻還依然存在,這樣痛苦地活著是比體驗生命腐爛更加讓人無法接受的狀態,以至於讓她在極度的絕望中想起了酒精,也許那才是忘卻痛苦的另一番體驗。

而這一切,皆是因為郭葆銘所致。

郭葆銘是在那一年正月十五晚上她第一次喝醉了酒後的第三天突然離開了青島。她不知道他為什麽要如此匆忙地離開,冥冥中卻有一種感覺,他的走和她有著直接的關係。

那是在她酒醉醒過來的第二天上午,郭葆銘破天荒地走上褸,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敲開了她的房門。那個時候何鳳梅還躺在**,覺得腦袋像爆裂般地疼,她已經完全忘記了昨天晚上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麽事,連自己是怎樣回來的也忘得一幹二淨,隻是隱隱約約地記得,好像是有人把他抱到了**,至於是誰抱的她,從什麽地方抱回來的,她都忘記了。

聽到外麵的敲門聲,也沒有理會,隻是傭懶地喊了一聲“進來”。這時,門被衝過去的伊克曼給撞開,她忍著劇烈的頭疼,痛苦地勉強眯著眼往進門處看了看,卻驚愕地看到是郭葆銘正站在門口。就在他走進房門的那一瞬間,何鳳梅竟然忘記了自己的頭疼,猛地坐起來,吃驚地張大了嘴,心跳的速度也隨之加快,繼而,她像猛然頓悟一般,臉漲得火辣辣的,趕緊躺倒扯過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然後又輕輕地掀開被子的一角,偷偷地看著郭葆銘臉上的表情。

郭葆銘站在原地沒動,目光空洞地看著**的何鳳梅,心跳也在陡然間加快,粗大的喉結隨著他心跳的加快在上下滑動。仿佛是過了很長時間,他才低沉地問了一句:“你為什麽要這樣作踐自己?”

何鳳梅一聽這話,鼻子一陣泛酸,眼淚“唰”地一下就流出來,她不知從哪裏來的力量直接就從**跳下來,赤著腳猛地撲進了郭葆銘的懷裏。

毫無準備的郭葆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像是全部都湧到了頭部,頂得他有些暈眩,呼吸短促,意識突然出現了盲點,目光散亂地望著天花板,兩隻手緊張得不知道該放到哪裏才好,隻是傻傻地站立在地當央,任憑何鳳梅用力地抱著他一動不動。

何鳳梅的頭緊緊地依偎著郭葆銘上下起伏的胸部,身體出現了異樣的反映,呼吸也變得比剛才急促了很多,如同窒息般,手和腳就像有一陣電流通過,麻酥酥地直插心窩。她慢慢地抬起了頭,熱切地逼視著郭葆銘那雙空靈的滿是惘然的眼,全然不顧早己滿是淚水的臉,期待他能夠俯下身親吻自己。

可是郭葆銘卻輕輕地將她的雙手推開,仰起頭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轉過身,步履堅定地走出了她的房間。

她失望至極地看著他的背影,剛才還滾燙的心像是驟然間掉進了冰窟,她無法承受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極大反差,頹然地跌坐在**,眼神中寫滿了無助和哀怨,楚楚可憐地望著空空如也的門外。在剛才逼近的注視中,她明明看到了他眼神中所流出的愛戀,但僅僅隻是一瞬間,那雙眼就突然變得閃爍和迷離。事實上她心裏應孩很明白,之所以他目光中所顯現的空洞和散亂為什麽會是那麽堅硬和冷漠,那是因為,在空洞之外還覆蓋著一層鐵鏽色的悲愴!

郭葆銘走的那一天,何鳳梅沒有去送他,甚至連自己的房門都沒有邁出,一個人悄悄地躲在窗後,落寞地看著他拎著簡單的行李,在鄭矢民一家人的簇擁下,說笑著走出了西廂屋,一直走到院子中央,像是不經意地往樓上瞥了一眼,隨後便堅定地走出去。隻是這一瞥,便勾走了何鳳梅的心,如墜上了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地扯動著全身的每一條神經。她分明看到了那一瞥中滿含著的憔悴和無奈,她終於深深地體會到了微笑的背後是怎樣的痛苦,脆弱的靈魂如同一個斷了線的風箏,搖搖晃晃地隨風而去,盡管曾經瘋狂地掙紮,盡管也曾經泣不成聲,但是那份薄如書紙的愛,依舊飄然逝去,而且飄得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很是心痛,一陣無以言表的天旋地轉,讓她眼前突起了一片迷惘的霧賬,遮住了她的視線,心仿若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似的,生疼生疼,是什麽從眼睛裏湧了出來,一陣風吹過來,臉上卻是一片冰涼。

何鳳梅沒有想到,她曾經熾熱地期盼向往的情意,轉瞬間就土崩瓦解了,而得到的卻隻是一種痛徹骨髓的荒蕪,甚至連原本的蔥翠也給連根拔掉!這是一個雖短暫,卻帶來了致命一擊的淒涼故事,儼如一場浩劫,在這個不是很冷的冬天裏,她被殘忍地擊毀,僅剩下了一個空空的軀殼,苟延殘喘地在回味著破敗了的過去。

在郭葆銘離開青島的很長時間,何鳳梅一直都沒法讓自己繞開這個情感的泥淖,帶著無法撫慰的傷痛,抑鬱慘淡地熬過每一天,從太陽升起到落下,眼前浮現的始終都是那個人,飄忽的心緒像這四月的綿綿陰雨,蠶食她那顆灰冷了的心,在痛苦憔悴的蒼穹中發出無助的呻吟,撩撥起她深藏在心底的孤獨和寂寞,於是,便獨自一人悄然下樓,失意地坐在西廂屋的那個土炕上,默默地在搜尋一種消失了的氣息。她似乎隻剩下一種感覺,或許隻有通過酒精的麻醉,才能使自己得以安靜,如同經曆痛裂身心的煉獄折磨,涅槃殆盡後的重生般輕鬆。

這種痛終於因伊克曼的死去而浮起,於是,她頻頻地用酒精來稀釋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創傷,然後沉醉,將自己置身於暗無天日的黑暗中,讓在委屈中掙紮的靈魂得以片刻的寧靜……

賴皮碰到真霸主

公元一九二五年,對於青島而言是一個多事之秋。從過了年不久開始,大街上就爆發了鬧罷工的浪潮,而且一浪高過一浪,最早是從膠濟鐵路和四方機車廠開始,工人們扯著大橫幅,舉著各種顏色的小旗,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打倒資本家!”等口號沿街遊行,遊行隊伍像一條見首不見尾的長龍,從四方走來匯聚到了街裏,一路上引得過往行人都一齊注目觀看。由於罷工,導致膠濟鐵路上的所有火車都開不出去,火車站廣場上烏壓壓地人滿為患,擠滿了被耽擱下的旅客。鐵路這邊還沒協商利索,日商的大康紗廠、內外棉和隆興紗廠的工人由於無法忍受日本資本家的壓榨,也緊跟其後相繼參與到罷工的行列中來,幾萬人參與的大罷工場麵,人山人海,口號聲此起彼伏,響徹雲天,聲勢極其浩大,據說已經轟動全中國了。

而這一年對鄭矢民來說,更是極不順利的一年,幾乎每天都在膽戰心驚中小心翼翼地度過,沒有一個安生的時候。家裏被何鳳梅鬧得亂成了一鍋粥,鋪子裏又被滕彪子給攪和得亂成粥一鍋,人們形容事情不順時經常說一句“按下葫蘆起來瓢”,可他卻是這邊的葫蘆還沒來得及按下,那邊的瓢就己經起來了,早己心力交癢苦不堪言。

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滕彪子忙乎什麽去了,己經連續好幾天沒在德福祥顯影,這讓鄭矢民心裏多少輕鬆了些。早晨臨出門之前,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再三叮囑何鳳梅,千萬別再作喝酒踐自己了。這話他已經不知道重複多少遍了,基本上沒什麽實際作用。因為在此之前,他采取所有能控製何鳳梅酗酒的手段,包括不給她買酒的錢,可最終都起不到任何作用,一旦沒了酒,她就像個瘋子一樣在家裏揚二翻天地大吵大鬧又摔又砸,鬧得四鄰不安,氣得鄭矢民和趙玉秋實在沒什麽招數,也隻能妥協,有了酒她多少還能消停一陣子。一直到現在,以至於鄭矢民如是說,而何鳳梅則如是喝,說得連他自己都沒了自信,因為他心裏也很清楚,這樣的勸慰方式對何鳳梅目前的狀況而言,基本上是對牛彈琴。可是,即便不起作用他還得說,總不能眼看著她這麽一天到晚地讓酒精給燒死吧。

心事重重的鄭矢民沒有興致去關心罷工的熱潮,低著頭快速地往德福祥走去。就在他馬上就快到了鋪子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他一聲:“是矢民吧?”

鄭矢民聽著這個聲音非常耳熟,急忙回頭,見路邊一個戴禮帽穿長衫的先生正微笑地看著他說:“好家夥,果然是你。咱們有十來年沒見了吧?”

“你是淳於大哥?”鄭矢民認出了眼前站著的這個人正是淳於毅,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問道,“呀,真的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看上去淳於毅己經比過去蒼老了許多,從帽簷下明顯地露出了花白的鬢角,臉上雖然依舊帶著當年那種寵辱不驚的微笑,可前額上一道道像刀刻斧鑿般凸凹不平的皺紋,說明他這幾年也曆盡滄桑經曆了不少事。他走到近前,感慨地對鄭矢民說:“我來青島了,繞來繞去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我己經過來有些日子了,在大窯溝那邊開了個診所。你這幾年怎麽樣,還好吧?我可是聽葆銘說過,你如今的生意做得挺紅火,還娶了兩房老婆?看來我當年確實沒有看錯你呀!”

鄭矢民一聽他提到葆銘,就聯想起他的腿傷,後來也不知道恢複得怎麽樣了,於是就急切地問道:“你見過葆銘?他腿上的傷好利索了沒有?前年我死活都留不住他,他傷口還沒完全恢複就說什麽也得走。可這小子一翅子飛走以後就再也沒了消息,這一晃就是兩年多的工夫了,我還一直掛掛著他,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淳於哥,葆銘現在還在青島嗎?”

淳於毅笑著搖搖頭,神秘兮兮地說:“他去蘇維埃了,就是老毛子那邊,去年就去了,組織上根據工作需要派他過去學習。對了矢民,你大概還不知道吧,我現在也是有組織保護的人了,是和葆銘一個組織的。我們這個組織叫做共產黨,組織之間都互相稱呼同誌,葆銘就是我的同誌。這個事你可千萬不要出去亂說啊,你救過葆銘同誌,所以我也就把你當做咱們自家人,這事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同誌?是什麽意思?”鄭矢民不解地看著淳於毅道,“那一年葆銘在我這裏的時候我好像也聽他這麽說來著,他們的同誌還在一起唱歌,可就是不知道是什麽意思。我問過葆銘,可他光看著我傻笑,什麽也不說。”

“他不說就對了,因為這是我們組織的紀律,就是對自己的父母老婆孩子都不能說,所以你也就別打聽那麽多了。”淳於毅戛然而止,岔開話題往前方指了指說,“其實咱們倆隔著沒有多遠,我就在大窯溝那塊,我還有事得馬上走了。你有時間的話就過來坐坐,咱們倆得好好聊聊。”

鄭矢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忽然想起一件事,就拖住準備要走的淳於毅問:“對了淳於哥,你剛才這麽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你是大夫,手頭上有沒有什麽好方子能吃了讓人不再喝酒了?”

淳於毅一怔道:“怎麽,你要戒酒?”

鄭矢民趕忙支支吾吾地辯解道:“哦,不是我,是……是一個朋友,好像是喝酒上癮,讓我到處幫忙打聽著誰有這樣的好方子。”

淳於毅想了想說:“方子嘛倒是有一個,可是一旦用了這個方子,你這朋友一輩子可就再也不能享受喝酒的樂趣了。”

“是不是啊,呀,這太好了!”鄭矢民迫不及待地問,“是什麽方子,你快告訴我。”

“到底是你什麽人要戒酒?看把你給急成這個樣子。你這樣,去集上買兩條黃鱔,不要洗,直接泡在一斤酒裏,浸泡兩天後可以服用,一天三次,一次喝一兩就中,一集以後我敢保證你這個朋友一輩子肯定就不想再喝酒了,即便是聞著酒味兒都惡應(惡應:青島方言,惡心)。不過,我先把話擱在頭嘍,這方子很厲害,你那個朋友如果不是什麽酒癆的話,最好不要亂用,一旦用了以後可就永遠都不能飲酒作樂了。”

鄭矢民興奮地說:“呀!真的這麽有效啊?那我得趕緊回去試試,也省得我一天到晚老是心事著這個事。”

淳於毅前腳剛走,閆洪昌就像個幽靈一樣,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冒出來,斜愣著眼望著淳於毅的背影問鄭矢民:“這是誰呀?和你扯得這麽熱乎?”

鄭矢民隻要一看到他那副嘴臉,那口氣就不打一處來,臉色沉下來,冷冷地說:“你心事還不少呢。是我的一個老鄉,這回你滿意了吧?”

閆洪昌嘿嘿地奸笑了兩聲。“剛才還在這裏又說又笑,怎麽一看到你師傅我,那張臉馬上就變成他娘了個逼的驢腚了?”他指了指自己剛鑲上的金牙問,“哎,你幫我看看怎麽樣?對得起我這兩錢金子吧?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神氣多了?”

鄭矢民不屑地掃了一眼說:“隻要你的事還有不好的?你們老閆家的筐裏還能找出個爛杏?即使有也是別人給塞進去的。”

閆洪昌見鄭矢民要走,急忙往前跨了一步,把身子一橫擋在他前麵,眉頭皺了皺道:“我聽你這話裏有話,是不是看我好了你生氣呀?對了,你要不說爛杏這茬兒我倒差點給忘了,前兩天我怎麽看見滕彪子和社會上的幾個小流球(流球:青島方言,小流氓。)在你鋪子裏轉悠?矢民,你是我徒弟,別說我他娘了個逼的沒提醒你,這些家夥你可惹不起,一個個都是他娘了個逼的亡命徒。你是不是得罪他們了?矢民啊,這年頭,千萬別他娘了個逼的惹這些雞巴玩意兒。要不然你給我五十塊大洋我出麵幫你把這事給辦了?按說五十塊大洋是少點兒,誰讓我他娘了個逼的是你師傅呢,虧點就虧點吧。”

鄭矢民冷笑了一聲說:“來不及了要搶啊還是咋著?”他忽然眼珠子一轉,神秘地對閆洪昌說,“你過來,我告訴你什麽地方有錢。你閉著眼從這往西走三百步,那裏有的是錢!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閆洪昌倒是真聽話,急忙順著鄭矢民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看字號是東萊銀行,立刻反應過來是鄭矢民在耍笑他,那張臉一下子就沉下來,剛要準備發作,想了想卻又忍住,規著臉嬉皮笑臉地道:“嘁!我才不上你小子的當呢,就知道你是在這掂對他娘了個逼的你師傅我呢。矢民,我剛才對你說的可都是掏心窩子的話,如果我要是他娘了個逼的撒了半句謊的話……”他抬頭一看,剛好路邊停了一輛拉貨的騾車,就發狠地說:“我就是他娘了個逼的牲口給操出來的!”

鄭矢民嘲笑地說:“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騾子,生不了崽。再說我剛才也沒有掂對你的意思,你不是和劉誌山兩個人的關係還不錯嘛,你去了說不定他還能多賞你幾個呢!”

“矢民,我不是那意思,你要嫌乎多呢,我就再給你省省,四十,四十你看怎麽樣?要不然你給我三十也行,我一準能給你把這事辦了。三十,他娘了個逼的就三十,多一個子兒我都不再向你開口了,你看中不中?”

鄭矢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那副下三爛的樣子,冷冷地卻是擲地有聲地道:“姓閆的,我告訴你,今天你就死了這份心吧,我鄭矢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

閆洪昌聽到鄭矢民這般和他說話,頓時就翻了臉,指著他破口大罵道:“鄭矢民,你是不是以為我老閆缺你這倆錢了?真你他娘了個逼的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看在你是我他娘了個逼徒弟的份上,我好歹這也是在幫你辦事,你哪怕就是回句話,給我個十塊二十塊也算你姓鄭的還有點子人味兒,還你他娘了個逼的一個子兒沒有,你還真敢開這個口,你是不是以為倒黴的是我啊?就你這樣六親不認的東西,就活該讓滕彪子他們弄死你!”

鄭矢民臉如冰霜一般,硬邦邦地說:“隨便!別看我鄭矢民沒什麽能耐,可就是能扛住了事。一人肩上都扛著個血腦袋,別欺人太甚!真要是逼急了,我豁出這百八十斤不要了,估計也能拚他個仨倆。這年頭誰怕誰呀?”

閆洪昌被他這麽一說給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回退了半步,驚訝地看了看鄭矢民那張鐵青的臉道:“就你他娘了個逼這樣的也敢死充青皮?別和我叨叨這些沒用的,我他娘了個逼的聽不進去,也沒那個工夫和你兩個在這閑磨指頭。你今天就給我一句準話,這錢你到底給還是不給吧?”

“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不給!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這句話,鄭矢民扭頭就走,把閆洪昌獨自給晾在了路邊。閆洪昌氣得暴跳如雷,朝著地上的一張廢紙狠狠地踢去,卻沒想到,那張紙下麵有一塊石頭,他這一腳上去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踢在了那塊石頭上,疼得他立刻蹲坐下去,抱著自己的腳“哎喲哎喲”地亂叫,一邊叫喚還一邊不停地罵鄭矢民:“鄭矢民,你這個小畜生小王八羔子就給我他娘了個逼的等著吧!”

鄭矢民氣咻咻地進了鋪子,一進門見滕彪子幾個歪瓜裂棗正叼著煙坐在榻上,心裏那股子火頓時就頂上來,把手裏的包一扔,抽身就進了櫃台,從案子上找出了一把裁縫剪子,橫著身子就衝了出來,指著滕彪子吼道:“來來來,你不是要和我過過招嗎?今天你鄭大爺就陪你們玩玩,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快點兒,你們幾個誰先來?”

滕彪子一看鄭矢民手裏握著一把剪子躥出來,頓時就嚇蒙了,一下子就歪倒在榻上,臉色灰白地連連擺著手說:“鄭……鄭……啊就掌櫃,你……你這……啊就是幹……幹什麽?有……有……有……啊就話咱們好……好……啊就說,千……千……啊就萬別亂……亂來啊!”

張誌和在一旁看到鄭矢民拿著剪子一臉駭人的怒氣衝出去,也給嚇得不輕。他倆在一起相處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鄭矢民發這麽大的脾氣,就趕忙從後麵一把抱住他的腰,岔了聲地大叫道:“矢民,你犯不著和他們這些人抵命!”

鄭矢民用力地想掙脫開張誌和的手,怒不可遏地喝道:“五哥,你放開我!我今天豁出去了,反正我也活得夠夠的,捅死一個夠本,捅死倆我還賺一個!你們有本事就過來,是條漢子就別給我躲!”

鋪子裏這麽一鬧騰,德福祥門外可就圍上看熱鬧的人了,那些出殯不嫌墳大的閑人們不知道裏麵發生了什麽事,一看這邊聚集了很多人,也都紛紛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一齊伸長了脖子往裏麵看,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在議論。淳於毅剛巧辦完事從這邊路過,也混雜在人群裏,他的眼神似乎是不經意地那麽一瞄,忽然發現有一個頭戴氈帽的人撥開人群徑直走進了鋪子,他的眼前一亮,覺得這人非常眼熟,仔細一端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呀,這不是徐敬海嗎?這家夥怎麽也在這裏?

這人確實是徐敬海,他一聲不吭地進了門,見鄭矢民手裏握著一把剪子,兩眼怒視著對麵的三個家夥,全然擺出一副要拚命的架勢,而張誌和則在後麵死死地抱著他的腰,滿臉是淚,嘴裏還在苦苦地哀求:“矢民啊,我的兄弟,咱們不能啊,你想想家裏還有滿戶家子指靠著你呢,咱可千萬別幹這出格的傻事啊!”

徐敬海從那三個人的打扮上,大概地看出了個眉目。於是就走到鄭矢民跟前,從他手裏輕鬆地把剪子給抽出來,發現鄭矢民依然怒目圓睜,和剛才手裏舉著剪子的姿勢一樣,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就知道人己經給氣暈過去了。徐敬海什麽也沒說,隻是給張誌和遞了個眼色,示意他把鄭矢民給扶到一邊去,自己則用一個腳尖就把旁邊的一個杌子給輕巧地挑到跟前,然後坐下,對那三個人用極為陰沉的聲調輕巧地甩出兩個字:“跪下!”

滕彪子一夥剛才就被鄭矢民給嚇了個半死,現在又突然冒出了這麽一條壯漢,一看那招式就明白了,這回怕是碰上了個真碴子了,顫顫巍巍地連魂都給驚得飛出了竅,“撲通”一聲就雙膝跪倒在地上。

徐敬海坐在杌子上翹著二郎腿,對滕彪子伸出食指往自己跟前勾了勾,示意他們三個往前挪一挪。滕彪子嚇得頭也不敢抬,雙膝跪地慢慢地蹭到了徐敬海的腳下。徐敬海晃**著一條腿,腳尖沒輕沒重地踢在滕彪子的臉上,咳嗽了一聲,聲音依然很輕地說了一句:“說說吧,怎麽回事?”

滕彪子十分膽怯地抬起頭,偷偷地掃了徐敬海一眼,剛好和徐敬海那雙冒著像狼一樣綠光的眼對視,嚇得頭發都麥起來了,趕緊低下頭,囁嚅地道:“大……大……啊就哥,我……我……我……”還沒等他那個“啊就”說出口,隻聽到“啪”的一聲,臉上就狠狠地挨了一腳,疼得他“哎喲哎喲”地慘叫。

徐敬海再次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腳下,語氣聽似平靜卻己經露出了殘忍道:“好好給我說話,長這麽大了怎麽連句話都說不好還出來欺負人?你們仨誰是頭兒?”

另外兩個家夥嚇得大氣不敢喘一口,驚恐萬狀地看了看徐敬海那張殺氣騰騰的臉,戰戰兢兢地一齊伸出手指了指滕彪子。

徐敬海對那倆家夥揮了揮手道:“你倆給我聽好了,再讓我看見,就給你們砸斷腿!聽明白了就趕快給我滾吧!”那倆一聽,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撒開兩條腿就衝了出去,慌不擇路地從圍觀的人群裏扒開一條縫,頭也不回地躥出去老遠,才敢停下來喘口氣。滕彪子一看那倆家夥己經跑了,自己剛想爬起來,卻被徐敬海的一隻腳又給踩了下去,隻好雙手死死地護住臉,跪在地上帶著哭腔地磕頭禱告:“大哥,大……大……啊就爺,爺……爺爺,你……你……啊就饒……饒……饒了我吧,我再也不……不……啊就敢了!”

徐敬海站起來,一把就薅住了滕彪子的衣服領子一字一句地道:“既然你是個領頭的,就得從你身上給我留下個什麽東西,讓你也長長記性,以後還敢不敢出門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說著,一把就把滕彪子像拎小雞一樣給提溜起來,對門外看熱鬧的人吼了一聲:“都給我閃開!”

外麵的人不知道他拎著滕彪子想幹什麽,都屏住呼吸自覺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一齊瞪大了眼珠子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徐敬海不慌不忙地把滕彪子給扔到了一塊平坦的地方,對準他的小腿狠狠地就跺了一腳,在場的人幾乎都嚇得閉上了眼,然後就清晰地聽到“哢吧”一聲脆響,緊接著就傳來滕彪子一聲“啊”的淒慘哀號,人隨之昏死過去。人們睜開眼再仔細一看,滕彪子小腿處露出了一根慘白的骨頭,呈不規則的尖銳骨茬子已經紮破了他的褲子,血汩汩地順著褲腿流出來。

受到過度驚嚇的人們這時才驚恐地抬起頭,將視線一致對準了徐敬海,隻見他神態輕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正了正頭上的氈帽,不慌不忙地走出了人群,連頭都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