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綁在人字架上的徐敬海仍在聲嘶力竭地大罵:“姓朱的,除非你今天就弄死我,隻要你敢讓我活著走出去,我殺了你全家!”

朱文訓獰笑著道:“姓徐的,你抬頭看看,你爹你娘你哥哥還有你弟弟都在天上等著你呢!我實話告訴你,讓你死個明白,你那點底子我掌握得清清楚楚,你不就是徐敬海嗎?不就是車袢崖上的一個小毛賊嗎?不就是花錢買通了官府讓你金蟬脫殼逃過了一劫嗎?你狗膽包天敢得罪我?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東西了是吧?我朱文訓今天就是想整死你,而且弄死你的想法己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能花這麽大的工夫去查你的底子,目的就是想把你送上西天,讓你和你爹娘老子全家去集合!”

徐敬海一聽朱文訓連他當年的底子都給抖露出來,心裏不由得一緊,知道這家夥是用上了心思。轉念一想,真正知曉這個底細的人隻有兩個,一個是鄭矢民,另一個是淳於毅,按照他對這兩個人的了解,鄭矢民是那種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人,絕對不可能出賣他,那麽問題肯定是出在了淳於毅身上。

他分析得沒錯,確實是淳於毅出賣了他。

早在“中川藥局”案以前,剛剛上任的第一分局局長朱文訓就己經在暗地裏注意徐老兩了,被免掉刑案隊長的徐老兩與一批老警察結黨營私公然犯上,甚至當眾辱罵他無能,辱罵他依靠老婆劈腿來做官,這讓他大為惱火,並因此懷恨在心,暗自發誓想盡一切辦法也要除掉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可徐在公安局內人緣極好,頭上還有兩個“第一神探”的帽子,要平白無故地撼動他,可能性不是很大。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他開始對徐老兩這個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利用自己的職位打開警員檔案,發現該人是一九二七年九月經時任膠澳警察廳廳長王慶堂特招進入警察行列,並且因在短期內破獲了山藤村樹凶殺案並果斷將凶犯擊斃於街頭而得到嘉獎並晉升為警長,然而該人此前從事職業卻無任何記錄。這一點讓曾經在監獄裏和形形色色的犯人打過十年交道的朱分局長更加確信,此人來曆不明,肯定有問題!

“中川藥局”命案中的一條繩子成了朱文訓對徐老兩下手的一個最好道具。因“中川藥局”是當時日本駐青島的特務機關,有些事情還不能過於公開,當局依舊以“共產黨殺手在青再度作案”為由,在全市範圍內展開大麵積搜捕。被革了職的朱文訓在簡從山的提攜下,直接進入市黨部參與偵破共產黨案,同時調閱了徐老兩當年經辦“山藤村樹案”的全部卷宗。當他質詢一個曾經和王複元關係不錯,於後來也“歸順”國民黨“捕共隊”的人時,終於找到了突破點。

這個人就是淳於毅!

於是,朱文訓便以“公安局警察徐老兩是共產黨的重大嫌疑人,與兩起謀殺案存在直接關係”為由,繞過公安局秘密通報給了簡從山,簡從山隨即以國民黨青島市黨部的名義,直接對公安局下達指令:一、對徐老兩施行秘密逮捕,直接押送至青島地方法院看守所即常州路原歐人監獄嚴加看管;二、特委任朱文訓為徐案專案組組長,直接對此嫌犯進行審訊,如罪行證據成立並證據確鑿無誤,可直接將其判處死刑。

此時已被吊起的徐敬海緊咬牙關皺著眉頭在等著受刑,可過了好長時間也沒見動靜,就睜開了眼,見那兩個打手扔下了手裏的鞭子,正散漫地依在老虎凳上抽煙呢。

朱文訓也感到好生奇怪,指著打手問:“你們倆為什麽還不給我動手?”

打手說道:“老朱,監獄長讓我們過來是審共產黨的,可你是在這裏公報私仇。既然徐爺不是共產黨,這事就不歸我們管,萬一出了岔子我們可承擔不了這個責任。”

朱文訓氣得七竅生煙,氣哼哼地走過去一把奪過了皮鞭要自己動手,另一個打手卻攔住了他,口氣冷淡卻很生硬地道“老朱,這裏是地方法院看守所的刑訊室,不管你是公安局也好,市黨部也好,隻要與案子無關或是沒有監獄長的許可,任何人不得動用私刑。你是從這裏走出去的,莫非已經忘了這裏的老規矩?”一邊說,一邊奪下了他手裏的皮鞭,然後走過去給徐敬海鬆了綁,招呼門外的兩個獄警,再把徐敬海給攙扶回監舍。

朱文訓眼睜睜地看著這幾個獄警根本就不拿他當回事,更加暴跳如雷,臉色鐵青地抓起桌子上的一個蓋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啪”地一聲那隻蓋碗便粉身碎骨,破碎的瓷片迸得到處都是。他渾身顫抖著一蹦老高地大聲嘶吼,連聲音都變了調:“反了!都反了!你們一個個是不是都活膩了?和共產黨一個鼻孔出氣,有你們好看的時候!”

盡管他如此大動肝火,可是竟然沒一個人聽他“嗚嗚”,這無疑傷透了他那脆弱的自尊心,他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去。

保存在監獄門衛處由朱文訓親筆簽字的記錄顯示他最後離開時間是淩晨兩點十三分,而這一時間也成了他離開監獄後所留下的唯一線索,從這個時間開始,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如同人間蒸發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似乎恰恰應和了徐敬海的那句話“肯定死不了你前麵”,就此引出了青島曆史上最大的一起離奇失蹤懸案。

這起案件一直被埋在地下整整二十年後才真相大白!

意外被救

閆洪昌在短短的兩年間可真是發了跡,再也不是那個窮得叮當響渾身冒著窮吱吱臭氣的樣子了。表麵看上去開這麽個澡堂子沒什麽大錢賺,實際上盤點一天下來的流水,也不是個小數,這也是閆洪昌之所以選擇開澡堂子的一個主要原因之一,錢不少掙,而且比他當初開協昌樣綢緞莊要省心得多。隻看閆洪昌現如今的那副做派,就知道這家夥確實抓住了錢,給人的感覺就是和以前大不一樣,出門上街從不坐車,卻找輛洋車不緊不慢地跟著,閆洪昌邁著四方步,領著洋車往前走,前有藤彪子瘸拉著一條腿開路,後跟王三麻子拎包,一前一後雖然隻有這麽兩塊料“護駕”,卻也算得上是前呼後擁,很是風光。至於他身上的行頭,那更是講宄,穿德福祥張太監親手做的洋裝,白絲綢襯衣領口上打個黑蝴蝶領結,腳蹬新盛泰黑白相間檫得鋥光瓦亮的皮鞋,頭上扣著個盛錫福的花邊禮帽,鼻梁上架著一副亨得利的墨光眼鏡,右手拄著文明棍,左手掐著比拇指還粗的外國雪茄煙,歪著鼻子撇著嘴,頤指氣使的姿勢,讓人覺得這廝都恨不能把身體給橫過來占半條馬路。隔上十天半月就專門挑春和樓聚福樓這樣的高級酒樓進去洋活一趟,踩著飯點進去,哪裏人多就往哪裏坐,進了館子卻不是為了吃飯,就點名要兩碗海珍魚翅羹,喝一碗再倒掉一碗,然後抬起頭,用不屑一顧的目光掃一眼周圍那些被他這個舉動驚詫得瞠目結舌的食客,嘴裏叼著剔牙棍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結賬走人,走到門口時還要再停一下腳,得意地扭回頭看看盯著他背影指指點點的人,一舉一動把個暴發戶的嘴臉表露得淋漓盡致。

他要的就是這麽個派。

這個譜擺的,即便真是日進鬥金的掌櫃老板,都不一定能做出他那個從容勁,不是一般的洋活。日子稍微一長,幾家酒樓的掌櫃和跑堂以及一些經常過來吃飯的顧客們也就逐漸地認識了他,隻要他一進門便成了焦點,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過去,人們雖然在背後喳喳咕咕地罵兩句過過嘴癮,眼裏卻分明露出一股股被妒火燒得通紅的目光,一齊打聽這個燒包的主兒是個幹什麽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喝一碗倒一碗海珍魚翅羹,看上去很是大樣,畢竟那是一吹鋥鋥響的袁大頭,其實閆洪昌心裏也是疼得直哆嗦,他自己也說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做,而且白扔錢不說還餓得肚子咕咕叫,走出館子的大門,再趕緊打發藤彪子去包子鋪買五個包子帶回去當飯吃。藤彪子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閆洪昌把海珍魚翅羹給倒掉,心疼得像針紮一樣,嘴裏就嘟嘟囔囔地說:“師……師……啊就傅……你……你就不能讓……讓……啊就我來一口……嚐嚐這……這……啊就魚翅是……是……啊就什麽味道?”

閆洪昌本來就為自己這打腫臉充胖子花了錢還餓肚子的事覺得心煩,再聽藤彪子這麽一頓叨叨,心裏就愈發覺得窩囊,便惡嘟嘟地罵道:“我叫你他娘了個逼的幹什麽,你就趕緊給我他娘了個逼的幹去,別在這給我瞎雞子嗚嗚。”

可偏偏這等事好像抽大煙一樣也有癮,閆洪昌閑著沒事就回味自己在酒樓裏被人用異樣眼神注目的一幕一幕,覺得頗為得意,便如是一二,時間一長就成了一個習慣,如果過上幾天不去大樣這麽一把,就會讓他覺得少做了件事一樣坐立不安,如此一來,酒樓裏就多了一道風景,而閆洪昌和他的玉生池竟然也隨之出了大名。

說起來,泡澡堂子是中國的一大傳統,和戲園子、剃頭鋪子、窯子、飯館子並稱為市井五子,是百姓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個組成部分。上古時代的屈原,就曾經有過“浴蘭湯兮沐芳”的詩句,說的就是泡澡。澡堂子也是一個世界,上至達官顯貴,下到庶民百姓,一個個脫去了代表身份的外衣,赤條條地進了澡堂子,也就分不出高低伯仲,往池子裏一泡,泡得滿身大汗、遍體通紅、蒸氣繞體、神經鬆馳、筋骨舒展,再叫個搓澡師傅給渾身上下那麽一搓,既洗淨了身體又舒了筋活了血。臨了,再站到淋浴的噴頭下一衝,檫幹身體滿麵紅潤地回到外麵的小床,吩咐夥計上一壺葉子,自斟自飲好不愜意。有那些好茶的,邀三朋兩友泡過澡後聚在一起細品慢咂,嘴裏哼著小曲,看著水晶壺中氤氳起淡綠色的朝氣,搖頭晃腦地評頭論足。還有些好鳥的,讓夥計把各自的鳥籠子給請出來,百靈、畫眉、繡眼、胭脂瓣等紛紛亮相;而鬥蟲的則小心翼翼地捧出古燕趙子玉的蛐蛐罐,嵌玉鑲金的蟈蟈葫蘆,聚精會神地圍攏在一起,看蟲鬥聽蟲鳴,真可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到了響午的飯點,再要點兒點心,眯個午覺,精爽神怡地走出去,簡直悠哉遊哉地入了仙境。

這兩年青島港上開澡堂子的不是少數,什麽天德塘、第一樓、裕華園、一品冠、府香穀、華興池等字號也是比比皆是,經營模式大同小異,可是無論哪一家的買賣也都不如閆洪昌的玉生池火爆,而且價錢還比別家都貴,走遍港上洗澡都是一毛六,可到了玉生池就得花一毛八,就這還僅僅是大池子價。雖然貴了二分,還就是個天天爆滿,來晚了隻能在門外排隊等著,就是排隊,人家也願意上這地方洗澡!邪門吧?

其實,這門一點兒都不邪,邪的卻是人們的獵奇思想。去過和沒去過玉生池的人都在紛紛傳說,說澡堂子的三樓其實還隱藏著一層高級包房,被兩扇雕龍描鳳的大門與普通浴池隔開,除了那些有錢有勢的富翁外,很少有人進去過。多數人都見過那道大門,橫在三樓與二樓之間的樓梯上,卻很少有人知道大門裏麵到底是怎樣一個天地,隻是偶爾從門縫裏看到過鮮豔的大紅地毯。如此一來,人們愈發對三樓充滿了神秘感,但是兩塊錢洗一次澡的巨額花銷又阻止了人們想進去滿足眼界的欲望,後來卻聽說,即便就是拿著兩塊大洋也未必能進得去,因為還得提前預訂。不過,還真有人豁出去花了兩塊大洋進去過,據進去洗澡的人出來說,那裏麵的奢華程度簡直都不敢想象,是花了大價錢請來德國的設計師,按照皇室浴池水平來裝潢的,地上鋪著波斯地毯,頭頂懸著美利堅吊燈,法蘭西的大床,英格蘭的浴缸,還有德意誌的鋼琴,就連門的把手都鍍了一層純金,每天焚燒的薰香來自印度,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彌漫在空氣中的清新怡人的神秘香味,至於其他細節,人家便不再透露,總而言之一句話,那裏麵就是人間天堂。這更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各種臆想和猜測便出了籠,說界壁就是周小腳的望海樓,有一個房間是玻璃的,可以直接觀看嫖客和妓女在裏麵的所有活動;也有另外一種說法,說給客人搓澡的都是專門從俄羅斯招來的老毛子嫚兒,個個都如仙女下凡一般漂亮,給人搓澡不是用手而是用胸。

各種傳說虛無縹緲,讓一個澡堂子變得如此撲朔迷離,再加上閆洪昌在酒樓暴殄天物的傳言,更增添了人們對玉生池的神秘向往,恨自己沒有齊天大聖的功力,不能變成蚊子飛蟲從門縫裏鑽進去探個究竟。可是,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套行之有效的障眼法,竟然全部都是出自玉生池的東家一一閆洪昌,包括招集很多人在門外排隊等號,都是郭仁那個老雜毛給他出的主意!一時間,玉生池真的顧客盈門人滿為患了,人們帶著不同的目的從四麵八方匯聚到玉生池,一齊擁上二樓,圍堵在擋住了通往三樓的那道門前,禁不住想象中的**,輕輕扒開一道門縫一齊往裏踅摸,雖然沒有見到傳說中的老毛子美女和觀看嫖妓的玻璃牆,卻也都覺得多花這二分錢很值。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紛紛議論中,就把玉生池給說得路人盡知了,於是能去玉生池洗個澡成了人們自我誇耀的一個符號,一來二去,其他澡堂子的生意便逐漸地受到了冷落,而玉生池則依然火爆,錢也像流水一樣嘩嘩地進了閆洪昌的腰包。

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錢的閆洪昌,反倒比以前安分了許多,不知道該怎麽得瑟了,白天在澡堂子裏忙,晚上還得上周小腳的**去忙,畢竟這一切全靠了周小腳,用周小腳的話說:“要是沒有我,哪還能有你?”雖然這話聽上去有些別扭,仔細一琢磨也確實如此。所以,閆洪昌基本上對周小腳所說的話都做到了言聽計從,唯有一件事他是背著她做的,那就是在萬國公墓裏給孟三姐選了一塊墓地,讓郭仁給挑了個黃道吉日,帶著藤彪子等幾個人把孟三姐的屍骨從原來草草下葬的地方挖出來,用一塊紅緞子包裹起來裝進了新買的棺材裏,找來一幫子吹鼓手,算是轟轟烈烈地給孟三姐出了個殯。

看到孟三姐的屍骨被挖出來時,閆洪昌臉上的肌肉不停地顫抖,當年的那一切至今仍然曆曆在目,特別是那個叫朱文訓的獄警在監獄門口對他所說的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躍上了閆洪昌的心頭。一想到朱文訓那張令人厭惡的嘴臉,閆洪昌情不自禁地咬牙切齒,暗暗發下毒誓:到了該算賬的時候了!

於是便陰沉著臉,眼裏流露出一種騰騰的殺氣,站起來扔掉了手裏的煙蒂,對正在坑裏填土的滕彪子說:“別填了,留著這個坑我還有用。”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閆洪昌不露聲色地四處打探朱文訓的下落,然而,凡是他所接觸的人竟然都沒聽說過這個名字。直到一年後,才好不容易從一個前來洗澡的警察口中探聽到,朱文訓現在己經當上了公安局第一分局分局長了。

“噢!”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不管怎麽說,總算是找到了這個人的下落,隻要有了下落,一切都好說。

也就是在這一年,閆洪昌被周小腳給煽惑進了“一貫道”。

說起這“一貫道”,最早形成於清乾隆年間,原係著名反清複明的“天地會”的一個分支機構,後並入“洪幫”,改稱“洪幫東震堂”。清同治二年,山東濟寧人路中一路過青州,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裏與已經敗落下來的“東震堂”堂主劉世昌相識,劉自稱為“第十六世祖”,並將“道”傳給了路中一,封其為“第十七世祖”,由路中一“代傳師道”,從此路中一就繼承了劉世昌的“東震堂”,以《論語》中“吾道一以貫之”之句,將“東震堂”更名為“一貫道”。路中一在青州辦道,信奉者卻是寥寥無幾,隻好於一九一八年返回其故鄉濟寧,自稱為“彌勒佛轉世”,在其妹路中節的兒子陳化清家安設佛堂,開始廣收門徒,不久即招收了包括趙懷中、陳禮月和後來成為“一貫道”道首的張光壁(另名張天然)等二十五名親近大弟子。“一貫道”在成為最大的反動會道門組織之前的這段時間,主要還是以開堂講經、講佛信善為主,由這二十五個親近大弟子在外獨立門戶,開設佛堂。後路中一於一九二四年二月二日死去,由其胞妹路中節自稱為“木公聖母”而繼任道首,然在此時,路中節因故和張光壁發生衝突,路號召其他弟子前來倒戈張光壁,迫使張光壁自立門戶另起爐灶,自稱“始袓托夢拜為道首”,並當場以“扶鸞”傳授“始祖”之命,騙取了多人的信任,自封為道首。

青島“一貫道”的總頭目叫做董玉泉,是“師尊”張光壁的弟子之一,從“點傳師”提升為道長,掌握了青島並由青島延伸至東北一帶的最大權力,下設各級別“點傳師”數十名。“一貫道”的領導職務依次分為:師尊、師母、道長、點傳師、壇主、文牘、鸞手、引保師八個等級。在董玉泉秘密進入青島開設壇口的同時,“一貫道”內部出現了非常大的分歧,因路中一臨死前曾“遺詔”路中節“道統全歸路妹掌管一十二年”,這使“一貫道”出現內訌,並因此延伸出三派,其中以陳興龍(陳化清)、陳興海(陳化庭)為首的“老姑派”(又稱山東派)堅持信奉路中節的衣缽;路中一另一弟子郝保山亦自稱為“十七世祖遺托領袖”,為“釋迦牟尼第四十四代”,因而取名“三寶道”,又稱為山西派;唯獨張光壁與其姘婦孫素貞取名“一貫道崇華堂”,在濟南設立總壇口,張光壁自封為“總代表師”,麵向全國開辦道場,收納道徒。在青島所開辦的這個壇口其中九個就是張光壁的弟子所主持。

董玉泉,濟寧大流店鄉人,是張光壁之妻劉率真的娘舅兄弟,作為張光壁的三十六個“天罡”弟子之一,於一九二九年的夏天受張光壁之命首次來到青島,在東鎮楊家村其濟寧老鄉陳思言家中開設第一個壇口。

就在閆洪昌帶著藤彪子和王三麻子參加完青島“一貫道”開壇儀式的這天半夜往回走的路上,恰恰意外地和朱文訓撞到了一起,這真是應了那句老話,“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而讓朱文訓更想不到的是,這天半夜自己一怒之下離開了常州路監獄,竟然一步到位地就一頭撞進了閻王殿!

事情有時候就是這麽巧。

朱文訓因為沒有如願以償地拷打徐敬海,肺都快要氣炸了,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當猴耍了一樣,讓徐敬海看了個大笑話,沒想到到了這裏仍然還在被他玩。可畢竟縣官不如現管,現在這裏是人家的地盤,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獄警將徐敬海給押回監舍,他帶著一肚子衝天的火氣惱羞成怒地離開監獄,一路上嘴裏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剛拐過馬路的一個轉角,卻和迎麵過來的三個人撞了個滿懷,憋在肚子裏的那團火立刻就給點著了,也沒看撞的是誰,張開嘴就破口大罵:“你是要去搶死還是要趕著去報喪?”

閆洪昌猛不丁地被人撞了一下,還以為遇上劫道的了,嚇得他“嗷”地叫了一聲,連魂都飛出去了,一屁股就蹲坐在地上,捂著“撲通”亂跳的心,膽戰心驚地望著對麵站著的黑黢黢的身影。一聽到對麵那人張開口就罵得極難聽,知道肯定不是劫道的了,便仗著自己的人多,膽子也就肥了,火剌剌地道:“你這人怎麽這樣?明明是你撞了我,反過頭來還這麽胡吵亂噘,有些太欺負人了吧?”

朱文訓卻把剛才一股子火都發到了閆洪昌身上,不由分說地上前搡了他一個趔趄道:“我就噘你了,你這個小雞子進的能把我怎麽樣吧?”

閆洪昌剛準備再說什麽,猛聽著這個說話的口音這麽耳熟,一時想不起是誰了,就湊到近前看了看,覺得這人很像朱文訓,畢竟已經過去兩年了,而且隻見過那麽一次,所以也不敢十分把握,試探地問了一句:“我說夥計,你是不是姓朱?”

朱文訓卻道:“我姓不姓朱管你個雞子事?”

閆洪昌這下心裏有了底,這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他臉上立刻浮出了一股獰笑道:“隻要你姓朱就好。我可找得你很辛苦啊,己經找了你兩三年了。”說著,給站在朱文訓身後的藤彪子打了個手勢,藤彪子二話不說,掄起手裏的棍子朝著朱文訓的頭上就是狠歹歹地一下子,毫無防備的朱文訓立刻就軟不啦唧地倒了下去。

滕彪子沒想到朱文訓這麽不禁打,看到人倒了下去就慌了,看著閆洪昌緊張地問:“師……師……啊就傅……會……會……啊就不會給……給……啊就打死了?”

閆洪昌抬頭看了看了周圍,半夜三更連個鬼影都沒有,就抽了抽鼻子對王三麻子說:“別讓他死在大街上,三麻子,你把他給我弄回到澡堂子,然後咱們再想辦法。”

三個人好不容易把朱文訓給搬回到澡堂子,閆洪昌吩咐滕彪子找來繩子把這家夥給捆了個結實,想了想又怕他萬一醒過來會叫,就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塊破抹布,團吧團吧就直接給塞進了嘴裏,然後裝進了麻袋,接下來,又讓王三麻子去鍋爐房把拉煤的車子給推出來,把朱文訓給扔到了小車裏,趁著夜色蒙曨,直接就奔了團島。

團島小泥窪附近實在是太偏僻了,靜得瘓人,這個地方除了被當做殺人的刑場以外,基本上人跡罕至,即便在白天,這裏都是陰森透骨黴味繚繞,鬼氣森森的讓人不寒而栗,就更別說月黑風高的半夜了。王三麻子推著小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麵,隻覺得脊梁杆子嗖嗖地往外直冒涼氣,兩旁的黑樹林似乎有無數個鬼火在林中閃爍,耳朵裏不時地傳來一陣陣“嗚咽嗚咽”的聲響,極像是鬼在說話,聽得他毛骨悚然,褲襠底下連尿都憋不住,每聽到“嗚咽”一聲臊哄哄的尿就隨之流出,兩條腿更像是沒了筋骨一樣,酥軟得如同一根麵條。跟在後麵的閆洪昌和滕彪子也是嚇得心一陣陣慌跳,車軲轆碾壓著地上的亂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就像碾壓著緊繃的神經,心驚膽戰地好不容易來到了曾經埋孟三姐的那個坑旁,閆洪昌讓滕彪子解開麻袋,把朱文訓給放出來。

朱文訓不知道這是到了什麽地方,麵對三個如凶神惡煞一般的男人,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麽,驚悸地連連把身體往後挪,被破布捂住的嘴,從喉嚨深處“嗚嚕嗚嚕”地直叫。閆洪昌麵孔猙獰,蹲下來揪住朱文訓的頭發凶狠地道:“姓朱的,還記得我是誰吧?不過記不記得都不重要,到如今說什麽都晚了。我隻告訴你一句話,下輩子再托生的話,千萬想著讓你爹娘先教給你怎麽做人!”然後對滕彪子說:“把他給老子扔下去!”

滕彪子一把就抓起了捆綁在他身上的繩子,連拖帶拽地把朱文訓給拖到坑邊,一腳就踹了下去。閆洪昌臉上露出了一絲殘忍的微笑,看著驚恐地瞪大兩隻眼的朱文訓道:“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我會讓他們過來給你送紙錢!”說完,從王三麻子手裏奪過鐵鍁就往坑裏填土。

事後,他覺得有些遺憾,活埋一個人沒有直接將他殺死那麽解恨。可是,他大概永遠都不知道一件事——他這一出手卻在無意中幫了身陷囹圄的徐敬海一個大忙。

隻是可憐朱文訓一直到死都不知道因為什麽!

稀裏糊塗的監獄生活

朱文訓就這麽無聲無息地失蹤了,而且是出了監獄的大門後就再也沒人見過他,這種離奇的事竟然也能發生,這讓代理市長吳思豫和市黨部書記長簡從山再度暴跳如雷,斥罵公安局是一群白癡,並武斷地將其歸罪於共產黨的頭上,親自簽發命令,將己收監關押的共產黨骨幹田泗、曹芸卿提前處決。

過了一集的工夫,一直沒有人再來提審徐敬海,這讓他覺得好生奇怪,就向獄警打聽這是怎麽回事。獄警看了看周圍,小聲地回答:“不瞞徐爺說,負責審你案子的老朱突然不見了,上麵說他可能是被共產黨給……”說著,用手做了個殺人的動作,然後頓了頓,拿眼瞟了一下坐在角落的田泗,又說道:“這兩天監獄裏風聲挺緊,進進出出的車不少,看樣子又有大事了。”

“噢!我說呢!”徐敬海像是明白了什麽一樣,對獄警擺了擺手,示意他沒事了,自己又坐回了原來的位置。進來己經五六天了,他和田泗還算比較能說得來,除了自己當土匪和殺日本人的那段經曆外,基本上把該說的都對田泗說了一遍。

這段時間對徐敬海來說,是他人生當中最重要的一段,雖然被關在監獄,可跟著田泗長了不少學問。田泗這人看上去不怎麽出眼,可實際上很博學,上到天文下到地理,從中國的前五千年曆史一直說到了現時的共產黨,像說書一樣每天一段,講得繪聲繪色,非常精彩。講到激動的時候還教他唱歌,說這是一首法國歌曲,名字叫《國際歌》,是一個叫做歐仁?鮑狄埃的人寫的,隻要這個歌一唱,敵人聽到就會害怕: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起來

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

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

奴隸們起來起來不

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最後的鬥爭

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在徐敬海聽來,這個歌的曲調非常好聽,可不是很理解歌詞的含義,尤其是最後那句“英特納雄奈爾就一定要實現”,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田泗就逐句地給他解釋,英特納雄奈爾指的是共產主義,之所以有這麽多的共產黨員拋頭顱灑熱血,就是要對這個腐朽黑暗的社會進行一次變革,讓全人類實現這個理想,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在田泗的感召下,徐敬海對這個叫做共產黨的組織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然而,這卻是他和田泗的最後一次聊天。

第二天,即一九二九年九月二十六日,常州路監獄如臨大敵,來了六卡車全副武裝的軍警,將田泗與另一名共產黨鬥士曹芸卿一同押赴了刑場。臨刑前,田泗在監獄的走廊裏發表了演講:“朋友們,在二十七歲這個時候死,的確早了一點。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我從事的是為大多數勞動人民的自由幸福奮鬥的事業,是人類曆史上最壯麗最偉大的事業。這個事業現在雖然遭到了挫折,但那是暫時的。好比太陽終究會衝破烏雲一樣,這個事業也一定能在全世界取得最後的勝利!朋友們,我們來世再見!”

監舍裏不知道是誰帶頭唱起了《國際歌》為兩位壯士送行,雄壯低沉的歌聲在幽長的走廊內傳得很遠,氣吞山河!徐敬海雙手抓住了鐵門,親眼目睹了田泗拖著一條被打斷了的腿,被兩名獄警攙扶著,毫不畏懼挺胸昂首地走了出去。後來他聽說,當局擔心會被共產黨給劫了法場,竟然動用了飛機!

田泗壯士就這樣走了,走得很英勇,很從容,用一個共產黨人的風采譜寫了一曲血染的悲壯!

在好長的一段時間裏徐敬海都覺得很不適應,腦子裏始終浮動著田泗的音容笑貌,那張因久不見陽光而略顯蒼白但始終帶著自信的微笑的臉,那種淡定的神態和視死如歸的從容,都深深地刻在了徐敬海的心中,他大概到死都不會忘記,他的生命中,曾經有一位叫田泗的匆匆過客。他下意識地轉過臉,望著田泗曾經躺過地方,如今己是人去鋪空,隻留下一個悲愴的記憶。他心裏突然湧上一股莫大的悲傷,默默地祝福他走好,須臾間,隻覺得視線突然變得模糊,空洞的眼裏竟然流下了兩行苦澀的淚,而胸口則像被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他透不過氣,如同要窒息一般。

夜裏,監舍外下起了雨,稀稀疏疏的雨點打在窗外的樹葉上。徐敬海抬起頭,透過狹小的通氣窗口望著被烏雲遮掩住的天空,他覺得有些蒼涼淒冷,甚至感到一股寒徹刺骨的凜冽,正在慢慢地凝固他全身的血液,讓他的兩道眉毛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過了沒幾天,獄警忽然告訴他說有人要來探視,這讓他覺得好生奇怪,因為他很清楚,像他這樣的未決犯是不允許有人前來探監的,可人家偏偏就來了。前來探監的,竟然是個穿戴打扮非常摩登的年輕女人,還有幾個人都跟在這女人的身後。那女人手裏拿著一塊手帕捂著鼻子,在獄警的帶領下皺著眉頭來到了關押徐敬海的監舍前,仔細地看了看他,眼睛裏忽然閃出一絲驚詫,卻隻是對身後的人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就匆匆離開了。徐敬海感到很是納悶,在他的印象中,從來都沒見過這個女人,但是從那個女人的目光中透露出的,是一種非常熟悉眼神。這就真奇了怪,莫非認錯了人?讓他更沒想到的是,當天下午,監獄長就親自帶著獄警過來,人還沒走進監舍的門,就抱歉地說:“老兩啊,這兩天忙,沒騰出空過來看你,你可別往心裏去!”一邊說,一邊回過頭對手下的獄警訓斥道:“都愣著幹什麽?還不趕快動手給徐爺劈了鐐?”

徐敬海卻一擺手,擋住了要過來給他劈鐐的獄警,抬頭看著監獄長那張肥胖的臉道:“監獄長,先別急著給我劈鐐,你能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嗎?”

監獄長臉上堆著笑容解釋道:“這是春子小姐的意思。老兩,你也是警察,知道咱這裏的規矩,我能做的就是這些。”

“春子小姐?我可不認識什麽春子小姐。”徐敬海詫異地搖著頭說,“聽名字可不像是個中國人呐。”

監獄長笑嗬嗬地道:“這幾年你可是個人物啊,認識你徐老兩的人多了去了,你認識不認識人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認識你,而且親自過來看你,還專門點著你的大名。”

他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可能是這幾年指不定在哪粧案子裏遇見過,所以徐敬海也就不再爭辯,卻轉了個話題,逼視著監獄長問:“那麽把我押在這裏到底算是怎麽回事?來不來的先給砸上死鐐,朱文訓這個該死的雜碎就露了那麽一次雞子臉,就再也不見蹤影,我到如今還不知道宄竟是犯了什麽事?為什麽要把我關在這裏?”

監獄長臉上的肌肉哆嗦了一下說:“老兩,你也別著急。你這個案子是由市黨部簡從山簡書記長親自簽署批的,朱文訓具體辦理的。可現在的問題是,朱文訓這個人不見了,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除了留下一張簡書記長簽批的抓捕你的手諭外,任何卷宗和審訊材料都沒找到,你說這事我能怎麽辦?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盡量不讓你在這裏受委屈,這也是我最大的權利了。”

徐敬海冷笑了一聲道:“你的意思是,這輩子找不到朱文訓這個狗雜碎,我就一輩子要關在這裏是吧?”

監獄長道:“老兩,我也知道你是冤枉的,可是我能有什麽辦法呢?再說,你也不要太著急,這事還得一步一步來,春子小姐正在給你找人呢,你權當在這裏休假了。”

“我操他大爺!”徐敬海怒不可遏地罵道,“你聽過哪個王八蛋說自己願意到監獄裏來休假的?我這明明就是一起冤案,你非得給我說出這麽多理由。我現在最想要的,不是你給我改善監獄的條件,而是要出去,我要出去,你懂嗎?”

監獄長臉上掛不住了,隻是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吩咐獄警抓緊時間給徐爺劈鐐,然後帶他去洗個澡換下衣服,把這些都囑咐完了,才對徐敬海道:“老兩,我手頭上還有事,先過去處理一下,你這邊有什麽吩咐直接對獄警說,反正都不是外人。”

徐敬海趕忙又叫住了他,問道:“監獄長,我想知道一個事,就是你剛才所說的這個春子小姐,她究竟是幹什麽的?”

監獄長想了想,那張肥得像腚錘子樣的臉上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道:“這個嘛,我還是不說了吧,這些日子她肯定還會再來,你自己當麵去問她好了。”

獄警們謹小慎微地給徐敬海卸下了死鐐和捧子。這玩意兒戴在腳上十幾天,一旦被卸掉,竟然有一種飄飄欲飛的輕鬆感覺。洗了澡理過發又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後,人立刻變得精神了許多,而後,獄警們又把他給調換到了二樓一間向陽的監舍裏。直到這個時候,他的腦子仍然在想,這個春子小姐究竟是何許人也?為什麽會出手幫他?不過,通過剛才和監獄長的對話,讓他捕捉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線索,看來朱文訓還沒有把他的過去整理成文字,這說明,這個該死的狗雜碎完全是抱著一種公報私仇的心態來整他,企圖以他過去的那些事和共產黨聯係在一起,然後再以這種莫須有的罪名將他置於死地!

此人之心何其毒也!

新監舍的條件與黴味撲鼻的地下室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新監舍不但陽光明媚,而且衛生設施完備,如果不是因為門窗上有堅固鐵欞的話,算是一間不錯的客房了。站在屋子中央,目光越過不遠處的那道高牆就能看到海,而且獄警們對徐敬海也是格外寬鬆,連外麵的門都不上鎖,可以任其隨意地進出,任其一個人在走廊中來回溜達,也就是說,隻要他不走出這座樓,就不會有人管他一一當然,他也走不出去,走廊盡頭還有一把大鎖,把內外給隔成了兩個世界。這裏夥食也不錯,竟然還有酒有肉,一壺小酒外加三菜一湯。這讓他感到驚奇,原來坐監也有這麽大的差別,看來當了這些年的警察,隻是認識了監獄的外貌,而對裏麵的這一切還確實不了解,就像監獄長所說的那樣,權當是休假來了。

徐敬海閑著沒什麽事可做,就倚在窗前遠遠地觀看巨浪驚濤拍岸。時下正值陰曆九月大潮季節,海上波濤滾滾洶湧澎湃,驚天的巨浪高高躍起又狠狠摔下,帶著一陣陣巨大的呼嘯聲,遮天蔽日地輪番上演碎玉翻卷狂雪亂舞的駭人景象。一隻隻海鷗從浪縫濤隙中竄過,驚恐地鳴叫著並快速飛向遠端,隻留下一團水霧在陽光下嫋嫋升起。

看到海,他霍然想起了發生在兩年前的那次海難,在那條叫做什麽丸的船即將傾覆之前,他曾經救下了一個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的男孩,莫非他就是眼前的這個春子小姐?但是他清楚地記得那是個男孩,而且年齡也沒有現在所見到的這麽大,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有些糊塗,聯想到這兩年自己一直很順,冥冥之中總覺得背後有人在幫他,可一直都不知道是誰,難道這一切也是這個叫做春子的日本女人在操縱?如果真的是她,那麽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麽來頭?這一個一個解不開的迷,成了徐敬海心底抹不掉也揮不去的心事,然而,一直到他出獄為止,他始終沒有再見到過這個女人了。

徐敬海在監獄裏稀裏糊塗地待了將近一年,一直到了來年入了伏,才總算有人過來找他做一些所謂的了解,不過都是些例行公事的手續罷了,然後就又讓他回到了公安局,後來從來沒有人再提起過這件事,隻是新來的局長問了他幾個有關朱文訓失蹤的事,之後局長的副官給他送來了積攢下的一年的工資,並且額外多支付了三個月。

沒有人告訴他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