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派員的臉白一陣紅一陣,嘴裏卻仍在不服氣地大聲爭辯:“你怎麽知道我沒有證據?鄭天鏈大義滅親,和玉生池的閆掌櫃一起親自向我舉報,說鄭天銘是共產黨,難道這不是證據嗎?”
這話一出,儼如一顆威力十足的炸彈,炸得在場的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響。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過了好長一會兒,鄭矢民才絕望地脫口罵了一句:“這個該天殺的狗畜類啊!”
徐敬海卻顯得很鎮靜,沉著臉對站在後麵的警察道:“你們兩個聽我命令,立即跑步前往玉生池,給我把閆洪昌和鄭天鏈帶來,快去快回!”
沒多長工夫,警察就把閆洪昌和鄭天鏈給帶到了公安局。洪昌一見徐敬海,連忙抱拳作揖,嬉皮笑臉點頭哈腰地道:“徐爺,近來可好。徐爺要是想我的話,不用興師動眾地打發人去這麽請我。”
徐敬海冷冷地逼視著閆洪昌那副可憎的官模道:“你先給我閉嘴,有你說話的時候。”然後對那倆警察說:“先委屈閆掌櫃到茅房坑邊上給我蹲著去,他要是有一點不老實,給我先照死裏忙活一頓再說。”
看著警察把閆洪昌給帶出去,徐敬海才回過頭來問鄭天鏈:“聽說你揭發你哥哥鄭天銘是共產黨?”
鄭天鏈不敢抬頭和徐敬海的眼對視,從嗓子眼裏怯生生地“嗯”了一聲。徐敬海又問:“你怎麽知道他是共產黨?”
“我看他像。”
徐敬海上下打量了他幾眼,不無揶揄地說:“年紀不大還會看相?我看你行!這樣,你看看我們兩個像不像共產黨?”
徐敬海“啪”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快說!你看你哥哥哪個地方像共產黨?”
鄭天鏈嚇得全身一抖,嘴裏嚶嚶地道:“那不是我說的,是閆大爺教我說的。”
徐敬海輕蔑地看了比剛才老實了很多的特派員一眼,繼續問:“閆大爺?是不是剛才帶下去的閆洪昌?他為什麽要讓你這麽說?”
鄭天鏈臉嚇得煞白,戰戰兢兢地道:“我要和天潔好,可是她已經和我哥哥好了,為了這個事我就找閆大爺幫我出主意,閆大爺就告訴我說,這還不容易,你去舉報你哥哥是共產黨,讓警察把他給抓起來,天潔不就是你的了嗎?正好看見這個人當時在閆大爺的澡堂子洗澡,閆大爺就把我給叫過去了。就是這麽個經過!”
徐敬海氣得哭笑不得,再次回頭看看臉成了土灰色的特派員,仰麵歎了口氣,嘴裏罵了一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示意警察把鄭天鏈給帶下去,再把閆洪昌給請上來。
再次看到閆洪昌那副嘴臉,徐敬海窩在心裏的那口氣就不打一處來,不等閆洪昌開口,就吼了一嗓子:“先自己掌嘴!”可說完了他又覺得不解恨,兩眼就四處撒嘛著找東西,忽然看到一個警察腳上穿著的牛皮底子鞋挺合適,不由分說地走過去就給扒下來,一手揪著閆洪昌的頭發,一手拿著隻鞋底子,左右開弓照著那張臉“劈裏啪啦”就結結實實地一頓痛揍,一邊打還一邊罵:“再叫你給我壞,再叫你頂了張臭嘴在外麵胡說八道!”直把閆洪昌打得像是被綁在案板上待殺的豬一樣,鬼哭狼嚎地嗷嗷大叫,連聲音都岔了調,再看那張臉,腫得像個鴨蛋,早己分不出七竅的層次了。
打完了,徐敬海來回活動一下手腕,用腳尖踢了踢還躺在地上“哎喲哎喲”直叫喚的閆洪昌,問道:“知道我今天為什麽揍你嗎?”
這一頓莊戶揍可真把閆洪昌給打草雞了,鼻子破了,牙也鬆動了,抹畫得滿臉都是血,兩手捂著熱辣辣生疼的腮幫子,想哭還不敢哭,嘴裏“嗚嚕嗚嚕”地帶著哭腔道:“徐爺打得好,我知罪了,再也不敢了!”
徐敬海厭惡地瞅了他一眼,罵罵咧咧地說:“你媽不真不是個人操出來的個玩意兒,我要是你爹,當初一管子把你這個王八蛋甩牆上去,省得你出來害禍人。你媽不差一點毀了人家孩子的前程你知道不知道?”然後抬起頭,對手下的警察說:“一個個愣在這裏幹什麽?還不趕緊給人家父子倆鬆了綁?對了,這事你們不去做也對。特派員,解鈴還得係鈴人呐,這個事應該你親自去,你比我有文化,肯定該知道這話應該怎麽對人家說!”
特派員被徐敬海暴打閆洪昌這一幕真給嚇著了,躲在角落裏直往後箍怵(箍怵:青島方言,畏縮),全沒了剛才那股頤指氣使的勁頭了。
鄭天鏈誤入歧途
鄭天銘確實是共產黨,徐敬海從進入他房間的那一刻起,心裏就已經有數了。他在上樓去搜查的時候,一眼就發現他的書櫃裏赫然擺了好幾本違禁書,其中包括馬克思的《共產黨宣言》、《哥達綱領批判》,恩格斯的《反杜林論》,床底下還有厚厚的一遝油印小冊子,裏麵都是專門介紹蘇俄列寧的文章。按照政府的要求,隻要發現這些東西,就必須對其主人進行必要的審查,僅這些證據就足以對鄭天銘進行拘捕。徐敬海隨意翻了翻,就又給扔回去,故意搞得亂七八糟,然後抽了一支煙,才讓兩個警察跟著他一起下樓。
鄭天銘從公安局出來的當天晚上就沒有再回家,根據組織的要求,他已經不適合繼續留在青島,於是,組織上安排他乘坐當晚的船去了上海,並在那裏見到了他的小姑鄭矢萍。次年,他考入複旦大學物理係。抗日戰爭爆發後,他和鄭矢萍以及後來到上海找他的特麗莎一道幾經輾轉去了延安,與先期跟隨周恩來到達陝北的郭葆銘會合。
這是後話。
張誌和年事已高,且身體多病,那個嗓子像個四下漏風的破風弦,“呼噠呼噠”地連口氣都喘不勻,尤其是到了深宿拉夜萬籟皆寂的時候,聽到他咳嗽的聲音就更瘮人,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被卡在嗓子裏的那口老痰給憋死,出個門更是費勁,佝僂著身體拖拉著腿,走兩步得歇三氣,病怏怏地己經無力撐起德福祥這塊牌子,於是和鄭矢民商量,在他六十大壽的時候,由張樹為來打理德福祥的生意。那個時候的鄭矢民還沉浸在因何鳳梅帶著鄭天驕離開而傷心的海洋中,什麽生意不生意的根本就沒這個心思,張誌和這麽一提,他連想都不想就點頭答應下來,至此,德福祥便全部落到了張樹為的手裏,雖然趙玉秋時常到鋪子裏翻一下賬簿,還時不時地指著賬麵上的一些支出質詢張樹為。起初她這麽做的用心,就是為了提醒張樹為,除了鄭矢民外,家裏還有人在替他管賬。可不曾想,她的這個方式竟然露了底,總歸是不懂生意,隻盯著支出而不注意庫存明細,這下似乎給了張樹為一個可乘之機,但他並沒有注意,趙玉秋在看賬的時候,手裏還拿著一根兒很小的繡花針!
張樹為剛穿上大褂那陣子,還能像以前那樣任勞任怨,可沒過多長工夫,就開始擺出掌櫃的架子,對手底下的夥計哈哈嗒嗒罵罵咧咧,吆二喝三脹顛得不行,並且開始在賬麵上動腦筋。如此一來,手頭就比以往闊綽了不少,從櫃台裏拿錢似乎成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隔三差五地揣個塊兒八毛,自個偷偷地下館子,喝小酒吃燒肉,再去玉生池泡個澡,紅光滿麵地哼著小曲兒回到鋪子。這些都被小夥計看在眼裏,兩個小夥計都是剛從農村上來的學徒,對張樹為的言行敢怒而不敢言,就找尋機會偷偷地把這些事全都告訴了趙玉秋。
盡管那些日子鄭矢民深陷在何鳳梅帶著鄭天驕離去的痛苦中難以自拔,一天到晚沒心沒肺的不可就裏,可心裏並沒有把德福祥給完全丟掉。張誌和向他提起要張樹為打理鋪子的時候,他也沒怎麽多想,可是當他看到張樹為換上了大褂,心裏頓覺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從此也就再沒有安生過,有心想重打精神再回鋪子裏去,那顆浮躁的心又實在沉不下去管那一攤子雜亂事。說句實話,張樹為從小就給他留下了一個不好的印象,特別是那兩隻眼,看人的時候和正常人不一樣,總是從下往上滴溜溜地四處亂轉,讓人心裏頗不舒服。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吧,讓鄭矢民始終從骨子裏對張樹為抱有十萬個不放心,總覺得這家夥後腦上長了一塊和三國裏魏延一樣的反骨,指不定哪天就能做出一些離經叛道的事,把德福祥給引入歧途從而毀於一旦。所以,當趙玉秋回來說鋪子裏的這些事時,他也就著了急,剛好大兒子鄭天銘因涉嫌共產黨而被抓進了公安局,算是“以毒攻毒”取代了何鳳梅給他帶來的沉痛打擊,人也慢慢地緩過來勁,就決定有必要親自去鋪子裏過問一下賬目。
鄭矢民查賬的那天,距隔鄭天銘離開青島以後過了整整一個月。屋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一片灰暗,一團烏雲正從半空上慢慢壓來,轟轟的雷鳴聲中仿佛還夾雜著幾聲虎嘯龍吟,喑嗚叱吒中帶著一條條紛繁的青色疾電,如同縱虐恣狂的銀龍在空中漫舞,隨後俯衝下來,一聲接一聲地在張樹為的耳邊炸響,讓他膽戰心驚魂不守舍。
下雨天鋪子裏幾乎沒有顧客,張樹為比平日收斂了許多,臉上的表情顯得格外緊張,心懷鬼胎地站在櫃台裏,不時地側耳細聽裏屋的動靜。裏屋除了劈裏啪啦撥拉算盤珠子的聲音外,幾乎沒有別的聲音,這平日裏並不怎麽清脆響亮的算盤聲,如今卻變得和外麵的雷聲一樣瘮人,隻不過雷聲震耳,而算盤聲震的是心,一陣緊似一陣“咚咚咚”地敲在他的心坎上,幾乎每響一陣,他的心裏都會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腦門子上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白毛汗,生怕在這個時候聽到鄭矢民喊他進去。
門外忽然人影一閃,兩個人各打著一把雨傘進了鋪子,張樹為剛要起身迎上去,見是閆洪昌和鄭天鏈一前一後地走進來,趕緊給他倆擠鼻子弄眼地往裏屋指了指,示意鄭矢民正在查賬呢。閆洪昌先是一愣,轉眼就反應過來,齜著大金牙奸笑著說:“他在怎麽了?我們是過來做衣服的。”隨後故意地大聲說:“天鏈,過來過來,讓樹為給你量量,你幹爹我今天給你做件像樣的西服小褂,穿出門去就得讓人知道你是我的少爺。”
鄭天鏈一聽他爹在,嚇得轉身就想往回走,卻被閆洪昌一把拽到跟前道:“有幹爹給你撐腰呢,你怕他咋?再說咱一不偷二不搶,堂堂正正地進鋪子做衣裳,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天王老子也管不著!你就在這給我老實待著,看他娘了個逼的能把你怎麽樣?”
張樹為生怕被裏麵的鄭矢民給聽到,把食指豎在嘴上,意思是讓閆洪昌說話小點聲,轉回身從櫃台上摸過量衣服的皮尺,給鄭天鏈量了一遍。當他拿著皮尺給天鏈量領口時,忽然發現天鏈的脖子上有一塊嘴型那麽大的紅色印記,不知被誰給啃一口,上麵還有兩個清晰的牙印,就隨口問道:“呀!天鏈,你脖子上這是怎麽了?”
鄭天鏈一聽,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急忙抽出一隻手把那個地方給捂住,眼神有些驚恐地抬起頭看著閆洪昌。張樹為並沒有多想,隻是以為鄭天鏈不學好,跟著閆洪昌去逛窯子,被窯姐給親了個印子,所以也就沒有多問什麽,又繼續扯著皮尺量其他部位。
坐在裏屋的鄭矢民把前麵這麽長時間的賬調出來一看,眼立刻就直了,雖然賬麵上的進銷存都能碰起來,盈利也比往年高出了不少,可莫名其妙流失的虧空也不是個小數,而且這些虧空做得從賬麵上幾乎看不出,隻是被張樹為記在往來賬上新開的一個“營業花銷”科目裏,至於這麽多的“營業花銷”都花在了什麽地方上,卻沒有任何說明。他皺著眉頭繼續往下翻看賬頁,除了這幾筆不清不楚的“營業花銷”外,其他地方總體上還都能說得過去,賬務盤點大差不差地也就短個十塊八塊的景,就拿鉛筆剛要準備在後麵挑個鉤,沒想到筆尖落下時,竟然有一個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針眼。他急忙拿起賬簿往明亮處一照,發現從上到下有一排齊刷刷的針眼,就立刻明白了這是趙玉秋所為。還沒等他來得及核對針眼後麵的數字,忽聽到外麵傳來說話聲,側耳細聽,張樹為像是在和閆洪昌說話,還聽到了閆洪昌在叫天鏈,便放下了手中的鉛筆,悄悄地走出去一看,果然是閆洪昌和天鏈,於是就站在門口咳了一聲。
鄭天鏈被他爹這突如其來的咳嗽聲給嚇了一跳,像個受到了驚嚇的兔子,一個箭步就躲到了張樹為的身後,偷偷地看著他爹那張冷得像冰溜茬子一樣的臉,嘴裏怯怯地叫了一聲“爹”。閆洪昌卻撇拉著身體乜斜著眼,一條腿還在得得瑟瑟不停地抖動,嘴上叼著一支紙煙,上上下下地把鄭矢民打量了一圈又一圈,以無恥的無畏和鄭矢民對視了好長一會兒,才從嘴裏吐出了個煙圈道:“我說鄭矢民,以後見了天鏈別瞪眼剝皮的好不好?我現在和你一樣,也是他爹一一不過是幹爹,哈哈哈哈。不管是親爹還是幹爹,都是在一個輩分上的,如果你以後再嚇唬我幹兒子,我可不依你。”
鄭矢民沒稀得理睬他,威嚴地低吼道:“天鏈,你給我過來!”
閆洪昌往前跨了一步,橫在中間擋住了鄭天鏈的去路,伸手指著鄭矢民道:“哎,鄭矢民,我他娘了個逼的說話當放屁是不是?我一天到晚地給你哄孩子,管著他吃,管著他住,還得管著他穿,這錢不錢的咱就不說了,誰讓我是你師傅呢,你總得有個謝字吧?你看看你他娘了個逼的當啷著個上墳的臉,就好像我倒過頭來欠了你的錢一樣。”
鄭矢民氣得臉色鐵青,二目圓睜,全身抖成一團,過了好一會兒才聲嘶力竭地暴喝道:“姓閆的,你這個狗雜碎給我閉嘴!我操死你姥娘,你不發壞能死啊?你害得俺家老大跑了路,把老兩給我帶下了道,你……你……你到底還要壞到幾時?莫非你逼得俺滿口家子走投無路你才甘心?”他越說越上火,怒不可遏地抄起了擺在櫃台旁的一個青花瓷瓶。張樹為看到鄭矢民雙手舉起了那個青花瓷瓶,頓時嚇得大驚失色,尖聲叫道:“掌櫃的,那那可是我師傅的寶貝啊,你千萬別給他摔了呀!”話音還未落,那個瓷瓶早己朝著閆洪昌就的方向飛了出去,閆洪昌趕忙閃身躲開,“嘩啦”一聲,青花瓷瓶便在他剛才站的地方摔了個粉碎,瓷片迸得到處都是。
閆洪昌一看鄭矢民這回是真擺出了一副要拚命的架勢,也就不敢招惹他了,一把拽過鄭天鏈,嘴裏不幹不淨地罵咧著就往門外走。鄭矢民在身後斷喝道:“天鏈,你給我住下,你要是敢再往前邁一步,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鄭天鏈一哆嗦,兩隻腳本能地站住,轉過身,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幽怨,怔怔地看著鄭矢民。跑在頭裏的閆洪昌一把沒拽動他,閃了自己一個趔趄,就扭過頭對他說:“天鏈,沒看到他己經瘋了,你還真在這等著他給你打斷腿呀?”邊說著,拖起他拔腿就跑。
鄭矢民追出門,狂怒地罵道:“閆洪昌,你這個狗操的死不出個好死!”忽然,他發現跟著閆洪昌在雨中奔跑的鄭天鏈姿勢有些不對頭,兩條腿之間像是夾了個什麽東西一樣,劈啦劈啦地連腰一起一扭一扭地前行,仿佛腿被鋸成了兩截後又拚裝在一起一樣的,看上去非常不協調,他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反應就是,閆洪昌不知道又領著天鏈去幹什麽傷天害理的壞事而把腿給傷了,卻沒有再往更深裏去想。
他滿腹狐疑地眯著眼一直看著閆洪昌和鄭天鏈消逝在雨影中,轉過身卻看到張樹為正蹲在地上看著那一堆瓷片發呆,心裏惡氣頓生,惡聲惡氣地道:“你守著那麽堆破瓦碴子咋?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裳穿?”
張樹為戰戰兢兢地答道:“那是我師傅的寶貝,他天天囑咐我,千萬要替他照看好了,這下我不知道該怎麽給他交代了。”
鄭矢民當下就心裏一驚,仔細看了看那堆瓷片上的青花釉圖案,可不是咋的,這玩意兒被張誌和一天到晚地掛在嘴上念叨,說是用波斯國的蘇料所製,現在卻己經沒了。鄭矢民懊惱得不行,後悔剛才在氣頭上,隨手給摔了這個瓷瓶,可表麵上還不能露出來這種尷尬,依舊板著麵孔質問張樹為道:“這事你不用管了,事是我做下的,我去找他認錯。我問你,你賬上記得那些營業花銷是怎麽個景?”
張樹為那顆心“騰”地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低著頭不敢和鄭矢民的目光對視,嘴裏嚶嚶地道:“就是一些平日裏的花銷,顧客來了買個煙茶吾的。”鄭矢民冷冷地從鼻孔裏“嘁”了一聲,原本想再質問他:“給顧客買個煙茶還用一個月十來塊錢的花銷?”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畢竟衝著張誌和的麵子還不太好意思抹下臉黑他一頓,況且他如今也算是穿大褂的掌櫃,手底下還跟著兩個新招來的小夥計,再加上手上有技術,一切還都得指靠他在櫃台上照望著,隻能粗重地歎了口氣,瞪了他一眼,黑著臉又進了裏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皺著眉頭呆呆地望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天鏈那條腿瘸得有些可疑,無心再繼續看賬,草草地收拾了一下,就交還給了張樹為。
剛走出門去,一眼就看到天鏈無精打采地蜷咕著身體蹲在櫥窗的遮雨棚下,窩在心裏的那股火一下子就竄上來了,冷著臉走到他跟前道:“怎麽不去找你幹爹了?你是不是嫌給我丟人丟得還不夠?你連你哥哥都能出賣,還有什麽事幹不出來?俺老鄭家哪輩子傷了天理,怎麽能養出你這麽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鄭天鏈膽怯地道:“爹……”
“你別叫我爹,我沒有你這樣的渾蛋兒子!”鄭矢民火剌剌地罵道,“你說你算是個什麽東西?過去老人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你自己說說你都幹了些什麽事?你能跑公安局去告發你哥哥,你想治他死地還用費這個事?”
“那都是老閆教給我的。”
鄭矢民一聽這話,氣得一步躥過去照著天鏈就沒頭沒臉地打,一邊打一邊罵道:“老閆教的,老閆教的,我叫你聽老閆教的!他教給你你就聽?他叫你去死你也去?”
鄭天鏈被打得抱著頭跳到了一邊,狠嘟嘟地衝著他爹大喊一聲:“好了!”他摸著打疼了的頭,聲音中帶著哭腔地說:“我知道我沒學好,可是怨我嗎?你自己說說,這些年你管過我嗎?你回到家對誰都體貼入微,為什麽偏偏對我不管不問,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很多餘?你們要是真覺得我很多餘,當初生下我幹什麽?你對我動手就打張口就噘,在這個家裏,活都是我幹的,人都是俺哥哥為的,你們寵著俺哥哥,哄著鄭天潔,我是個什麽?我就是風弦裏的那個老鼠!你自己拍著胸膛說說吧,你們拿我當自己的孩子看待過嗎?”
聽著天鏈的哭訴,鄭矢民一下子驚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想來自己這麽多年對天鏈的確過於疏忽,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任其在背離好人的路上越滑越遠,不覺潸然淚下,抬起頭剛要想說什麽,卻見天鏈己經落寞地離去。鄭矢民淚眼婆娑地望著天鏈在雨中一扭一扭離去的背影,心像刀割一般地疼痛,他無法知道閆洪昌這個死不足惜的雜碎究竟在天鏈身上用了什麽手段,把一個好端端的孩子給活生生地變成了魔鬼。剛剛從天鏈那一對寫滿陰鬱的眼神中,他所捕捉到的是令人感到凜冽的冰冷,沒有任何熱度,甚至帶著某種極端的仇恨!
鄭天鏈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雨水淋濕了他的衣裳,也淋濕了他的心,早己濕透了的外衣緊貼著他過於單薄的軀體,空洞無神的眼裏閃過一絲冷冽的淚光,與打在臉上的雨水混為一體,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眼淚,通通地帶著一股鹹澀一顆一顆地滾落到唇邊。雖然己時值仲夏,他卻仍然感覺到身上透出一陣陣刺骨的寒氣,似乎將他冰封在了凝固的空氣中。一陣巨大的疼痛襲來,撕心裂肺般的痛讓他無法承受,痛得他幾乎連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甚至聽見了心碎的聲音,那麽清脆,那麽淒涼,像一片摔碎了的玻璃。
昨天夜裏的那一幕始終不停地在他腦海中閃現,讓他忍不住抽搐和惡心,恨不得為這樣的受辱而去死。他可能至死都想不到,嫖膩了窯姐的閆洪昌竟然會對他下手,帶著濃烈酒意地把他給按倒在**。他不知道閆洪昌在酒裏下了什麽藥,隻覺得身體像騰空一樣,輕飄飄地如在雲端,盡管腦子很清晰,可全身卻癱軟地倒在**毫無反抗之力,隻能任其擺布。閆洪昌就像一頭三月裏發了情的畜生,帶著殘忍的獰笑瘋狂地向他撲了過來……他無助、驚恐、絕望地盯著閆洪昌那張扭曲的臉,仿佛聽到了自己身體崩塌的撕裂聲,似有一個巨大且生鐵般堅硬的東西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體內,然後五髒六腑像是被抓住死命地往身體外麵拖拽一般,那種從來沒有感受過的鑽心劇痛如同要把他的身體給活生生撕成兩截,他終於在淒厲之極的慘痛嘶嚎中痛得昏死過去……
這一切都過去後,天鏈像隻受到攻擊的小獸,驚恐地蜷縮在角落裏,雙手用力地抱緊自己,全身則在瑟瑟發抖,兩條腿被閆洪昌給撕劈了的那種無法忍受的劇烈疼痛還在一波一波地向全身蔓延並不斷放大,大胯如同被掰斷了一樣,腰部以下的每個關節都能清晰地感覺到痛如刀紮。和他身體的疼痛相比,心裏的痛更如一排排洶湧的巨浪,狂**地衝擊著他的靈魂,剛剛經曆的這一場劫難,讓他在痛惜與驚悚中曆練了被刀剔被斧砍般的煉獄煎熬。他感受到了肮髒,五髒六腑若翻江倒海,仿佛隻要他一張口,那些汙穢就能噴湧而出。
鄭天鏈就像深夜裏的一個孤魂,被陰森和驚厥所包圍,神情恍惚地躲在黑暗中,覺得自己的世界坍塌了,一片悲涼。直到這個時候,他才想起自己的爹和娘,頃刻間眼淚便奪眶而出,似乎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突然領悟到一個問題,這個世界上大概隻有爹娘不會傷害自己。於是他想到了回家,恨不得現在就回去,跪倒在爹娘跟前,求得他們的原諒。然而,當他見到父親的時候,得到的卻是一頓責罵暴揍,他心灰意冷了,決絕的心油然而生,甚至想到了去死。
但是這一切鄭矢民卻不知道。
回了家,鄭矢民一頭就攮在**,滿腦子都是天鏈的影子,眼前一遍一遍地浮現著天鏈走路時一扭一扭的奇怪樣子,越想越覺得不對頭,“噌”地又從**跳下來,想出去找到天鏈當麵問問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可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對天鏈的一通暴打,已把這孩子徹底送上了一條不歸路!
趙玉秋見他悶頭要往外走,不知道又出了什麽麽蛾子,趕忙攔住他道:“這就要吃飯了,你這是又得去什麽地方?就是天大的事等吃完了飯再去不中?”
鄭矢民站著沒動,兩眼直勾勾地盯著趙玉秋,像是出現了幻覺一樣,恍惚中覺得趙玉秋那張原本非常熟悉的臉忽然變得很陌生,就搖著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是我的種麽?”
趙玉秋有些納悶地看著他,用指頭戳了戳他的身體問道:“我說,大白天的這是發什麽癔症呢?你說誰不是你的種?”
鄭矢民一愣神,似是從天界雲遊剛剛回到現實中來,含混地隨口就說了句:“哦,是天鏈!”
趙玉秋一聽就火了,立時沉下臉,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姓鄭的,你這是說的人話還是放的野屁?你給我把話說清楚了,別沒有事弄些熊話在這派賴我,天鏈不是你的種,莫非是我出去乳夥野漢子生的私孩子?”(派賴:青島方言,肮髒。)
鄭矢民被頂得張口結舌,“啊啊”了半天也沒說出個子日,又轉身回到了**。吃過了晚飯,才渾渾噩噩地站起來,慢慢騰騰地來到張誌和屋裏。
張誌和剛剛沏了一壺茶,聽到孫嫂在門外和鄭矢民說話,就趕忙迎出來說:“矢民,快來快來,剛泡上的葉子,正打譜讓樹為過去喊你呢。”
鄭矢民滿腹心事地隨他進屋坐下,看著正在往茶杯裏倒茶的張誌和,剛要開口,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便搖搖頭歎了一口氣。張誌和寬慰地道:“還在為天鏈的事上火啊?樹為回來都和我說了。我說矢民,不是五哥我嘮叨你,天鏈再不好也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你就別和他生這個憋肚子氣了。”
鄭矢民以為張樹為把青花瓶的事也一並都告訴了他,就麵帶歉意地說:“五哥,我那也是在氣頭上,看到閆洪昌這個活雜碎那口氣就不打一處來,當時連看也沒看,順手就拿起了那個瓶子砸過去,後來樹為告訴我才猛省過來……”
張誌和剛喝了一口茶,含在嘴裏還沒來得及咽,聽到鄭矢民說把花瓶給摔了,頓時瞪大了兩隻幹枯的眼,嘴裏的那口水卻把他給嗆著了,一口氣沒上來,竟然直挺挺地背過氣去。鄭矢民一看慌了神,趕忙大聲地叫道:“五哥,五哥,你這是怎麽了?”
他這麽一喊,站在外麵的孫嫂和張樹為都聽見了,手忙腳亂地把張誌和從地上給扶起來,急三火四地送去了醫院。
張誌和去世
鄭矢民一怒之下摔了那個青花瓷瓶,導致張誌和心疼得突然倒地,雖然被鄭矢民和張樹為以最快的速度及時送到了醫院並得到救治,可仍然被醫院診斷為“偏枯”,這給鄭矢民帶來了很大的心理壓力。
當鄭矢民看到躺在病榻上的五哥時,一股難以言喻的愧疚由心底頓然升騰,很快就占據了他的整個心靈,原本壓抑在內心深處卻無法訴說的苦楚也慢慢溢出,隻覺得整個心如同吊了一個沉重的鉛墜,一直往下沉落,而湧上來的,則是揮之不去的悵然。他沒有想到,自己一時的舉動竟然會給張誌和帶來如此沉重的傷害,自責便像一條帶著毒牙的長蟲,深深地纏繞在心間,狠狠地啃噬他的精神,讓他感到了蝕骨的痛徹;所有的積鬱也逐漸地凝聚到一起,仿佛將他置身於一個密不透風的罐子裏,來自四麵八方的無形壓力擠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無法麵對躺在病**的五哥,獨自衝了出去,在無人的空曠處放聲痛哭!
張樹為卻冷漠地站在遠端,眼神中不無鄙夷地看著鄭矢民悲慟的背影,惡毒地嘟囔了一句:“貓哭耗子!”
張誌和癱在了**,鄭矢民把鋪子裏的大小事全部交給了趙玉秋和張樹為,自己則在家悉心照料張誌和,端屎端尿地伺候他,陪他說話聊天打發時間,同時四處請郎中回來給他做針灸理療,按時地將他背出來曬曬太陽。
這下倒是省了孫嫂的事,把本該自己幹的營生全都免了。趙玉秋看到裏裏外外忙碌的鄭矢民,心裏就很不舒服,背地裏數落他道:“他爹,我不是叨叨你,你也真是個閑蠻子勤,把什麽事都包下來了,閑著她咋?”
鄭矢民歎了口氣,苦笑了一聲說:“五哥對咱老鄭家有恩哪,他現在己經這樣了,我要是不管他,旁人還不得戳著脊梁骨噘我不是個東西啊?再說了,當年我應承了他,要給他養老送終,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哪能像放了個屁!”趙玉秋氣忿忿地說:“你這應承得好,連我都看不下去了。我對你伺候五哥倒沒什麽可說的,可如今省下人家的事了,閑著沒事出去乳夥野漢子了。”
鄭矢民沒再唆聲,關於孫嫂在外麵軋夥人的事,頭些年他就有所耳聞,而且這事張誌和也知道,隻要不出大格,睜一眼閉一眼大家都能相安無事,畢竟這女人正值虎狼之年,五哥又不通人事,聽說她和挪莊院裏的一個拉洋車的軋夥上了,白天五哥一上班走了,她就隔三差五急撈撈地去找那個拉洋車的,把褲子往下一褪緊三兩火地過過癮。這種事紙裏肯定兜不住火,一來二去,就讓洋車夫的鄰居給發現了,有意無意地把這事說給趙玉秋聽,趙玉秋也不好多問,又把這話轉給了鄭矢民,讓鄭矢民抹下臉去說她。那些日子,鄭矢民的魂還掛在半空呢,哪有心思去管這些驢操狗屌的雞巴事,聽完了也就隨之拋到了腦後。氣得趙玉秋吵了他一頓,也隻好自己找了個機會,啷當著臉拐彎抹角地把話說給孫嫂聽。這等事一旦走漏了風聲,隻要沒有被人給掀了被窩抓了現行,當事人是絕對不會承認的。起初孫嫂還拚命為自己狡辯,捶胸頓足地直喊冤枉,咬牙切齒地說絕對沒有此事。趙玉秋卻指著她的褲子冷笑了一聲道:“別演了,連野漢子的熊都帶回來了,還噓喝什麽?”(熊青島方言,指男人的精液。)
聽她這麽一說,孫嫂的臉頓時變得煞白,一再央求趙玉秋給她保密。當趙玉秋再問到她為什麽就熬不住的時候,她卻說出了一個驚人的秘密一一因為她在頭兩年就看上了玉秋的舅公公殷康坤,沒想到殷康坤根本就不理她這個茬兒,再加上矢民娘整天跟在殷康坤旁邊,她根本就沒有機會,可是,這股被勾起來的欲火就此撲不滅了。
這話一出,把趙玉秋給嚇得麵如土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孫嫂看了好長工夫才緩醒過來,往地上狠狠地呸了一口!
被趙玉秋當場給破了底以後,孫嫂確實收斂了很多,有一陣子確實不出門了。然而,女人一旦犯了邪,是什麽辦法也拉不住的。雖然被趙玉秋呲噠一頓,孫嫂好了兩天,可是卻架不住外麵那個男人的勾搭,幾天不見,那個拉洋車的竟然在鄭家裏院的門外吹口哨往外勾引她。起初她在屋裏假裝聽不見,越聽心越煩,幹脆把窗簾拉上。外麵的聲音算是聽不見了,可心裏卻還老想那事,嚐到了偷人的甜頭,一旦放下,這心就總是覺得空落落的。可恨張誌和是個太監,一點兒男人事都做不了,越想心裏就越有氣,可是現在畢竟是吃人家喝人家住人家的,在這個院子裏自己還沒有發言權,無論有多大委屈也隻能忍著。想著想著那心思不知不覺又飛到外麵那男人身上去了,不禁悄悄地掀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見那男的還坐在洋車上,再左右看看沒人注意她,那顆懸著的心就放下了,輕輕地把門拉開,假裝出門倒垃圾,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圍,便一個箭步“吱溜”地跳上了那輛洋車。
令人稱奇的是,在鄭矢民的精心照料下,張誌和在**癱了兩年,全身竟然沒有一處褥瘡,就連趙玉秋都帶著嫉妒的口吻說:“將來如果我也癱在**起不來,你也能像伺候五哥這樣伺候我,我這輩子就真的知足了!”
民國二十四年剛過了年不久,也就是張誌和癱了兩年後,他的陳病突然發作,連續幾天上吐下瀉,吃什麽拉什麽,很快就拉脫了水,眼看著那張臉就瘦得塌了下去。俗話說,好人架不住三泡稀,更何況這麽個久病不愈的老人,鄭矢民從藥鋪裏請了個郎中回來給把了把脈,言說沒什麽大事,就輕描淡寫地開了個方子。可是沒想到,吃了藥不但沒管事,反倒更重了。到第三天晚上張誌和就開始發起了高燒,周身燙手,人己經燒得意識模糊,這下把鄭矢民給嚇壞了,趕忙跑去醫院請了個有點名氣的西醫大夫出診,又是抽血又是化驗大便,一氣忙活了倆鍾頭,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出來結果,大夫臉色凝重地把鄭矢民叫到一邊小聲說:鄭掌櫃,實不相瞞,五爺怕是不大強氣,熬不過三天五早晨,盡早準備後事吧。”
鄭矢民聞聽此言不由得大驚失色,一把就抓住了醫生的胳膊,急切地道:“你說什麽?大夫,你是不是給弄錯了?跑肚拉稀也能死人?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大夫費勁地掙脫開他的手,尷尬地笑笑說:“鄭掌櫃,大夫不是算命先生,我這麽說自然有它的科學道理。五爺得的這個病用醫學上的術語來說叫做malignant neoplasm,也就是中醫所說的岩病,目則全世界還沒有什麽辦法能醫治。從化驗的結果來看,老人家現在已經到了晚期。”
鄭矢民仰頭長歎了一口氣,心情木亂地送走醫生,就又回了屋。可能是因為剛剛打了針,張誌和的氣色明顯地好了許多。他拉著鄭矢民的手,有氣無力地說:“矢民,我怕是撐不過去了,有幾件事我想跟你念叨念叨。”
鄭矢民強忍住心裏的疼,努力做出一副笑容,可沒想到卻比哭還難看。
“五哥,有什麽話你就說吧。”
張誌和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咳嗽,大口地喘著氣,費力地道:“矢民,你是我的好兄弟,也是一個講義氣的好人,說實話,我這輩子能交往你這麽個好兄弟,就是死也值了!當年如果不是你收留了我,我怕是早就死在護城河裏了,咱們兄弟之間,我就對你不說個謝字了。這兩年給你添麻煩了,我心裏確實過意不去。不過有句話我可得讓你明白,我犯病的那一年,你打了我那個青花瓷瓶,那是你去京城那會兒,禦苑祥王掌櫃托你給我帶回的那個箱子裏的東西,本來那是我早就給你預備下的,我死了以後給你留個念想,沒想到讓你給打了。到如今我也想通了,打了就打了吧,也就別去多想了。我死了以後,隻要兄弟你能按時到墳前看看我,給我墳上添把土燒倆紙錢,我這心也就踏實了。”
鄭矢民含著淚點了點頭,哽咽著說:“五哥,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做到!”
張誌和勉強地抬起頭,指了指屋外,好像是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說,身體又頹然地倒下去。鄭矢民明白了,趴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五哥,你是不是想看看你的壽材?”
張誌和點了點頭。鄭矢民道:“我背你過去吧,那玩意兒太沉了,我可搬不動。”他彎下腰輕輕地扶起張誌和,把他背到了西廂屋,將覆蓋在棺材上麵的布拿開,一口油亮漆麵的楠木棺材赫然出現在眼前。
鄭矢民用力地打開棺材蓋子,從裏麵拿出一個用綢緞包得很嚴實的小包揪擺在張誌和麵前,輕輕地將其打開,一個金燦燦、做工卻很逼真的純金**露出來,鄭矢民對張誌和開著玩笑說:“五哥,這東西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等你走的時候我就給你安上,讓你到了那邊也去找三宮六院,試試這個東西好使不好使!”
鄭矢民一直陪著張誌和,直到三天後五哥咽下最後一口氣,鄭矢民幾乎沒有離開過半步。
五哥走了,走得很踏實。
那一夜,冷冷清清的鄭家裏院漆黑一片,鄭矢民早早地就脫衣上了床。不知道過了多久,趙玉秋低聲地問:“他爹,咱這屋今年還拆不拆?”
鄭矢民歎了一口氣道:“擱著吧,還不知道以後的日子咋過呢。”他翻身側向一邊,皺著眉頭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她該過生日了,六歲了,日子過得可真快啊!”
趙玉秋知道他說的是鄭天驕,含含混混地“唔”了一聲,沒再接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