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淑薑還以為是另一個飛熊獸魂。

同樣漆黑的皮毛,龐大的身軀,隻這異獸尾短鼻長,好似一頭切了鼻子的幼象。

原來不是靈禽,是獸魂!

水禽般的鳴叫,又自池澤傳來,看著那雙溫潤如黑玉子的眼眸,淑薑不禁又開始恍惚,對於身邊飛熊急切地吼叫聲,竟是充耳不聞。

嗜睡的渴望是如此地難以抗拒,淑薑的身子搖晃起來。

就在此時,“丁”一聲鈴響,將淑薑再度拉了回來。

這個鈴音,若有若無,不是月媯又是誰?

赫然轉身,月媯如幽靈般出現在身後,淑薑明明已經猜到了,但見到月媯靠得如此之近,還是嚇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後退去。

退入水中刹那,淑薑腳下一滑,手憑空抓了下,月媯竟主動伸手,撈住了淑薑那隻慌亂的手,將她拉上岸,笑道,“淑薑小巫,我有那麽讓你害怕嗎?”

霧中的月媯憑添了幾分神秘,變得很是陌生。

素日裏的月媯,是貌美而空洞的,與楚妘比,少了氣質,與青姚比,少了氣勢,美得膚淺而無趣。

那麽,現在的月媯呢?

一聲長吼,飛熊子牙轉而向月媯張牙舞爪起來,淑薑掙開了月媯的手,微微別開視線道,“月媯小巫怎會在此?”

此際的月媯,雖朦朧於霧中,卻美得猶如秋陽般酷烈,更好似一把明亮滾燙的匕首,灼人肌膚。

“來試煉啊,我為何不能在此?”月媯另一手穩穩提著燈盞,完好無損。

淑薑無措地看了看月媯,不知該怎麽說下去,總不見得告訴月媯,自己忘了試煉內容吧?

月媯提燈上前,與淑薑擦肩而過,輕盈躍上一塊出水的大石,淡淡道,“淑薑小巫,你該不會是忘了自己要來做什麽吧?”

被戳中軟肋,淑薑愈發慌亂,但此刻否認好像也沒什麽意義,她隻好點了點頭。

月媯舉燈照向水中獸魂道,“那是貘獸。”

“貘獸……”淑薑喃喃重複,飛熊則躥到月媯不遠處,繼續不依不饒地示著威,想要將月媯趕走,月媯卻靜靜站在那裏,不為所動。

“子牙。”淑薑召回了子牙,飛熊心不甘情不願地回到了淑薑身邊。

“九黎族的食鐵獸,你不知道也正常。”

“那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可是杞國的女公子。”月媯的口氣說不出是驕傲,還是自嘲,“見識自不是你這等平民小巫可比的,對了,你身邊那隻薑水飛熊,也會食鐵。”

淑薑驚訝地看了看飛熊,飛熊歪了下腦袋,似在說,‘小主人,你連這都不知道啊。’

“無知可真好。”見淑薑一臉詫異茫然,月媯不禁莞爾。

淑薑連忙收斂起表情,轉而問道,“你……,你說它是食鐵獸,為何它能讓人墜入夢境?”

“墜入夢境又如何?”月媯微微側臉,燈光映得她兩邊臉色不同,有著一種詭異的美,“這夢境於你而言,是噩夢還是好夢?”

淑薑一愣,回想起來,夢中並無凶險,縱有,也會很快轉成好的處境。

“都是好夢吧?人說好夢難成,偏是這貘獸輕易就能讓人作一場好夢。此獸生性良善,隻以水草漿果為生,偶爾會挖食土中鐵礦……,隻是九黎多猛獸,讓那些想捕食它的猛獸做一場美夢,是它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可惜啊,這世上除了猛獸,還有人……”

“人……?人要抓它做什麽?”

“你不看到了嗎?人抓它,可以用來對付別人。”

“那你呢?為何你沒有墜入夢境?”

月媯嘴角掛起淺淺的笑容,“總有些人,是做不了美夢的。”

陡然一陣風起,霧氣也隨之湧動,倏忽掩去月媯的身影,不待淑薑反應過來,飛熊獸魂已然張翅向月媯撲去!

鈴音自霧氣中傳來,在淑薑耳邊,忽地化作了蟬鳴。

淑薑心頭一驚,霎時,蟬鳴淒切,鋪天蓋地湧來,很快,淑薑便再也聽不見其它聲音了。

手中火把落入水中徹底熄滅,獸魂子牙則自霧中躥回,緊緊護住了淑薑。

果然……一直以來,都是月媯在搗鬼!

再度醒來,淑薑睜眼分辨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回到了水雲院。

這一次,應該不是貘獸獸魂給她的一場好夢吧?

“阿淑,你醒了?”

門開瞬間,回憶好似泄了閘,傾入腦海中,這讓淑薑有些暈眩,她又緩緩閉上了眼。

媚己在桌案上,放下米粥,忙到淑薑身邊探視。

好半天,淑薑才再度睜眼道,“媚姐姐,我都想起來了,試煉是去桑林中找琉璃石,桑林裏有貘獸獸魂,它會讓人墜入夢境……,琉璃石……琉璃石應該就在貘獸那裏……”

媚己微微歎了口氣,俯身將淑薑扶起,“沒錯,守規與擺脫貘獸影響,才是真正的試煉內容。”

“那你呢,你有沒有通過試煉?”淑薑抓住了媚己的手,要知道,媚己所在的入口,看似繞了遠路,實則離貘獸近了不少。

“貘獸獸魂就在東南方的池澤中,我會祝由,所以……,幾乎沒受什麽幹擾,就找到了琉璃石。”

“太好了。”淑薑心頭一鬆,“我沒找到沒關係,你找到就好。”

“阿淑……,阿月也找到了。”媚己的聲音輕了下去,“還有虢小巫,虢國本就擅長獸術……”

虢小巫的勝出,雖有些令人意外,卻也不會讓淑薑往心裏去,隻是月媯……

“總有些人,是做不了美夢的。”

耳邊乍然回**起月媯那句話,淑薑一個激靈,立時掀開薄被,搖晃著起身。

“阿淑,怎麽了?是不是阿月對你做了什麽?”媚己也連忙跟著起身,扶住淑薑。

淑薑頓了下問道,“我是怎麽回來的?”

媚己有些躊躇道,“你就倒在岸邊,阿月用鈴聲召我和虢小巫前來,然後,我們三個一起把你帶了出來。”

淑薑咬了下唇,“她控製了我!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但那些蟬鳴,就是她搗得鬼!還有那三次蠱卦也是她!我身邊一定有咒物,我要找出來給青姚看!”

“阿淑你別急。”媚己按住了淑薑,“你這般心浮氣躁是找不出來的,等子夜,等今晚子夜,我用祝由術助你找出咒物。”

淑薑重新坐了下來,明知媚己說的有理,心卻還是平靜不下來。

媚己替她攏了攏淩亂的長發道,“昆吾擅長蟲術,本就細微難查,更何況月媯用的是蟬,就算是我,也聞所未聞,你這般著急,是查不出的。”

在媚己的勸撫下,淑薑總算冷靜了下來,之後,她洗漱收整,喝了些米粥,一股疲倦之意又不覺漫了上來。

淑薑呆坐了一會兒,又想起子牙,略微感應了下,發覺子牙安然後,才放下心來,按媚己囑咐再度休息了去。

這一覺,淑薑不知不覺就睡到了天黑。

在旁照看著的媚己,點起了燈,她正猶豫著是否要將淑薑喚醒,陡然間,淑薑一陣掙紮,繼而一下坐了起來。

“阿淑……做噩夢了?”媚己慢慢上前,替淑薑擦拭額汗。

淑薑眼神定定,仿佛充耳不聞,良久,她才撐著身子,轉向身後的枕頭道,“媚姐姐,我知道咒物藏在哪裏了……”

翻過枕頭,在燈下細找,兩人終是看到了在枕頭邊角處,有針線挑開重縫的痕跡,那痕跡極其細微,若不細查,根本看不出來。

媚己恍然道,“是我粗心了,她們把被褥破壞了這麽多次,卻一次都沒破壞枕頭,我該想到的。”

淑薑搖頭,“這不怪你,是我自己沉不住氣,她一再挑動我心火,就是讓我想不到也覺察不到,也讓我更容易被咒物影響……”

淑薑說罷,就要挑開線腳,媚己連忙拿過枕頭,“我來。”

兩片薄薄蟬翼攤在了媚己手上,蟬翼輕軟如煙,也難怪淑薑覺察不到。

正仔細端詳著,那對蟬翼忽而冒出磷火,淑薑連忙將蟬翼掃落,同時和媚己運起靈力,卻依然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蟬翼在磷火中化成點點碎星,消散於虛空……

次日,好不容易等到放課,淑薑在媚己陪同下找了青姚,青姚聽罷此事,隻應了句“知道了,我會多加留意的。”便沒了下文。

而月媯尋到琉璃石,升任巫正的消息,也在水雲院裏沸騰了好一陣。

隻這一次,小巫們卻是無話可說,她們之中,有的鬼迷心竅,跟著薄姑小巫提前入了桑林,以致失去資格,有的雖守了規矩,卻陷入美夢,無法自拔。

其中一名小巫,更是從尋得琉璃石升任巫正,一直夢到明年春日上台獻舞,在桑林裏舞個不停,被大巫尋到時,還不肯從夢中醒來,被傳為笑談。

實力不濟,再怎麽氣惱也是無用。

偏偏大巫的升任,要等到明年獻舞之後,連同表現優異的別館小巫一起。

這下,水雲院內的小巫們足足差了月媯兩個等級,算是徹底被月媯壓了下去。

淑薑沒心思理會這些勾心鬥角,隻覺事情有些不對。

媚己亦是感到事情不妙,勸淑薑做好最壞的打算,“阿淑,阿月既然已升為巫正,想來神女大人多半是不會罰她了,這件事,隻怕是會壓下去。”

“媚姐姐,那有沒有可能,是青姚沒將此事告訴神女大人?”

“不太可能,青姚沒有必要隱瞞……,所以……”

回憶至此,淑薑站在社廟偏殿內,甩了甩頭,來回走了兩步,迫使自己鎮定下來,她不信嫉惡如仇的青姚會縱容月媯亂來,她獨自前來,就是要問個清楚。

很快,青姚如約而至,她表情冷淡,眼神接觸淑薑瞬間,還浮起了些許不耐的神色,“淑薑小巫,找我前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