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勺子，掌中傷口又微微滲出血來。
淑薑怔怔看著被血染的木勺，冷不防被昆吾止打橫抱起，“我帶喀目去清下傷口。”
月下幽池，淑薑這才看清自己是多麽狼狽醜陋，也虧得昆吾止能調戲得下去。
池水中映出的男人則眉眼無暇，拿著細織麻巾，輕柔地為她擦洗傷口，細細上藥，無比嗬護，此時此景，誰能想到，她這一臉一手的傷全拜此人所賜。
淑薑不由暗暗歎氣，朱墨就是這樣淪陷的嗎？
包紮過後，見淑薑依舊皺著眉，昆吾止伸手攬過她，柔聲道，“很痛嗎？是我不好。”他的動作言語是這般自然，仿佛早就和淑薑結了良人。
淑薑心底沒有半分欣喜，反是生出一種恐懼，隻覺眼前人怕不是瘋了。
“要怎樣，才原諒我？”昆吾止撫上了淑薑的臉頰，小心翼翼避開傷口，淑薑卻覺毒蠍爬過般毛骨悚然。
就在昆吾止的手滑落到淑薑領口時，淑薑猛然驚醒過來，推開他，“你做什麽！”
昆吾止一把扣住她腕子，低低道，“別激動，小心傷口又裂了。”
“昆吾小酋，你捉我來，不是為這個吧？”
“喀目說的這個，是指哪個？”陡然間，昆吾止的語調又油滑起來，這反是讓他多了幾分真實。
掙脫不了，便拉開距離，淑薑盯著他的眼眸道，“昆吾小酋該不會以為，可以用我威脅周國吧？”
“威脅周國？喀目的份量確實不夠，但對姬發而言，或許夠了。”
“在周國，能打仗的不止公子發，在商朝，能打仗的也不隻周國，大王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我說了，我並不指望能用喀目要挾周國，但如果大狐的青鳥喀目，下嫁赤烏的寺人小酋，豈非有趣？我也很想知道姬發會是什麽反應。”
“……”
昆吾止眸光流轉，多情攝人，令人幾乎就要信了他的鬼話。
“你到底什麽目的？”
“在草原上搶個新娘不很常見嗎？我不要當喀目的良人，我要當喀目的夫君。”
“這對你有什麽好處？”
“對我或許沒好處，但對姬發一定是壞處。”
表麵油嘴滑舌，實則守口如瓶，淑薑要問的沒問到，反是被昆吾止一點一點拽了過去，幾乎又要貼入他懷中。
“因為我是侍神者！”掙脫不開，淑薑隻好側身橫肘抵擋道，“你想利用我侍神者的身份！”
昆吾止笑著放棄了拉扯，卻依舊扣著淑薑的手腕，“素聞喀目單純無知，看來傳言也不能盡信，隻喀目如此坦誠，真的好嗎？”
淑薑無語，她早發覺了，她這個侍神者的身份，多一個人知道，便是多一群人知道，若這個身份真這般不容於世，她大約早死過一百次了，希望她活著的，遠多過於希望她死的，所以，她還活著。
“這些你不早就知道了？是月媯告訴你的，還是喬姒？”
“你猜。”
“是月媯，不是喬姒。”
“哦？”
“月媯是不是你的同母胞姐？”
“是，但這與神女大人告不告訴我並不衝突吧？”
“喬姒是杞國女公子，向來心高氣傲。”
剛說完，淑薑便覺腕上一緊，勒得生疼，昆吾止嘴角浮起笑意，眼眸卻冷了下去，“不錯，我不過是個寺人，高貴的女公子，又怎會把如此重要之事告訴一個寺人的侍女。”
“昆吾止，我討厭你，但絕不是因為你是個寺人。”
“哦？總算有點新鮮的了，說來聽聽。”
“是因為你是個假人！你的心，你的情，都是假的！啊——”
手腕幾乎要被勒斷，淑薑終是忍不住痛呼出聲，昆吾止倏然鬆手，轉眼卻又將淑薑撲倒，壓在身下，“喀目，寺人能做的事，可要比喀目想的多。”
“你連抓我真實的目的都不敢說，這還不假嗎！再不放開，我的傷口就真裂了，你就算不在乎我的死活，也該在乎你的目的！”
一口氣吼完，對方也停止了動作，淑薑隻覺脖子發冷，領口已是被扯開了幾許。
“小酋……”草木響動，背後傳來顛老的聲音，“久不歸來，我還以為小酋出了什麽事。”
昆吾止若無其事地離開了淑薑，淡淡道，“沒事，這就回去。”
昆吾止說著又扶起淑薑，正要將她抱起時，淑薑掙紮了下咬牙道，“我自己能走。”
昆吾止攤了攤手，起了身，看著淑薑奮力爬起。
爬起後，淑薑才覺左腳當真崴得厲害，站著都有些困難，好在顛老遞過了藤杖，“阿淑，用這個吧。”
“謝顛老。”淑薑拄著藤杖終是有了依憑，隻才站穩，聽了顛老的話，她又險險摔下去。
“小酋真要娶她，也該得到大妃的支持才是，否則，隻怕是要與少主共妻。”
這話什麽意思？
自己莫不是聽錯了？
淑薑有些無助地看向顛老，顛老卻已轉過身，“走吧，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路。”
休息？
怎麽可能還睡得著？
回到火堆邊，顛老盤膝閉目，昆吾止也不再造次，背對著淑薑和顛老，不知是休息還是在盤算什麽，這般的平靜，淑薑卻快抓狂了，赤烏人抓自己去，就為嫁給赤烏堅？
赤烏這樣的小牧團，娶一個侍神者到底有什麽好處？若傳開去，隻會招來諸部共同擊之，這到底怎麽回事？
“白鹿王……”
腦海倏然響起一個聲音，淑薑一下挺直坐起，卻見顛老依舊閉目，昆吾止也沒有動作，似乎是睡著了。
是顛老的聲音！
渭水之上，顛老也曾這樣與她傳音！
淑薑心定了下來，靠回樹幹，果然，顛老的聲音又再度響起，“白鹿王、玉液泉，赤烏要找的是白鹿王，昆吾止想找的是玉液泉，據說白鹿王出沒處有玉液泉。”
聽到這個答案，淑薑心裏一塊兒石頭總算落了地。
想想也是，早先狐滿就利用自己尋出了白玉簡，如果是為讓自己找三白聖物，這番周折到也合情合理。
“若有必要，就暫時嫁給昆吾止吧，我會保你無恙，我與他各取所需。”
知道顛老好心，可淑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這個建議，便是她不能和姬發在一起，也絕不能容忍和昆吾止在一起，哪怕隻是假裝的。
淑薑側身看向顛老，顛老卻徹底沒了聲音。
一夜無話，天亮時分，淑薑不禁倦意來襲，好在顛老召喚來三頭麋鹿，淑薑總算可以擺脫昆吾止的糾纏，而顛老也有意無意走在兩人中間，幫著淑薑隔開昆吾止。
淑薑伏在鹿背上，不知不覺昏昏入夢。
夢裏依稀聽到一陣歌聲，飄**在晨霧繚繞的山林間，流水叮咚好似琴音，使得歌聲更為清冽，淑薑知道這是夢，想來是顛老與她說了白鹿王之事，才夢見此番情景，夢裏……該不會出現白鹿王吧？
心念及此，晨霧忽被山嵐卷去，好像有幾雙手，層層撥開輕紗，輕霧之後，淑薑看到了一隻碩大的白鹿，白鹿之上，坐著一名女子，不見麵貌，隻見背影，那女子白裙曳地，廣袖飄然，半束的烏發亦隨風輕擺，好似一朵輕雲落在鹿背上。
歌聲似乎有些熟悉……
淑薑昏昏沉沉想要走近些，不知為何總是走不到女子身後三丈，每每接近些，卻總有一股怪異之力，將她往後拉。
幾次下來，淑薑不免著急，頭一沉，一下醒來，眯眼看去，身邊竟隻有顛老，她心中一喜，剛要開口，卻見顛老的目光看向前方，淑薑撐了撐身子，才發現昆吾止不知何時走到了前麵，拉開了一大段距離。
揉了揉太陽穴，淑薑總覺哪裏不對，說起來，這個距離，好像就是夢裏她與騎鹿女子相隔的距離，意識到這點，淑薑不由啞然失笑，自己這是怎麽了？莫非把昆吾止當成了月媯？
可無論是昆吾止還是月媯，又怎麽可能為白鹿王所接納？
“阿淑，你還好嗎？”見淑薑又是搖頭，又是苦笑，顛老終是開口關切道。
“沒事，就是有些暈，顛老，你的腳……”
“刖刑有幾等，我隻是被砍去了腳趾，路是能走，隻腳趾不能抓地，到底勉強了些。”
淑薑心下略有些欣慰，姬發原來留了情。
又瞄了瞄遠處的昆吾止，淑薑輕聲道，“顛老為何來赤烏？”
“赤烏願意收留，我便在赤烏。”
“顛老……這你就不老實了。”前方，昆吾止忽而慢了下來，等著兩人趕上。
“小酋有何指教？”顛老催快麋鹿跟了上去，由著淑薑落在最後。
“顛老來自何處？”
“淮夷。”
“淮夷不是東夷嗎？”
“確切來說不是。”
“也是，帝師許由後裔，夏朝的古彭國，怎能和東夷混為一談？可惜，古彭國為武丁大王所滅，從此淮夷和東夷別無二致。”
“這些我一早就告知過大妃。”
“沒錯，我也是從母妃那邊得知的，隻有些事，顛老怕是還沒和母妃說過。”
“小酋想說什麽？”
“我隻是想對喀目說，昆吾止縱然不可靠，淮夷術師未必就可靠，或者說，目的不明的人最是不可靠。”
知道昆吾止是在挑撥，淑薑冷笑道，“那請問，昆吾小酋真正的目又為何？”
“白鹿王，大酋希望喀目為赤烏尋到白鹿王。”
淑薑愣住了，沒想到昨晚言辭閃爍的昆吾止今天會這般爽快。
“對於這個答案，喀目好像並不意外。”昆吾止猛然停住麋鹿，轉身與淑薑對視，顛老亦將自己和淑薑的麋鹿停下。
淑薑一陣慌亂，反問道，“昨晚為何不說？”
昆吾止微微一笑，“我本以為喀目找到白玉簡不過巧合，昨晚才確定，喀目應該有此能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