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吧,她是來尋我的。”淑薑急步上前,屏退左右。

少女依舊在潭中撲騰個不停,激出一道道晶瑩的水花,她十二、三歲的模樣,細瘦苗條,精致的小臉,教人一瞥難忘,墜在少女耳垂上琉璃,正是媚己在洛邑所買。

另一邊,大黑爬上岸,往淑薑腳邊蹭。

少女紮了個猛子,忽而不見了,急得大黑折回岸邊,來回梭巡,淑薑則靜靜等著,直到水上起了圈漣漪,她一步上前,少女也正從水中躍出,那少女本是想嚇人,反被淑薑嚇了跳,跌回水中。

淑薑趕緊伸手過去道,“鬧夠了嗎?”

少女抓住淑薑的手,抹了把水珠,笑若春花明媚,“妲己,我是妲己,你就是阿淑姐姐吧?”

將少女拉了上來,淑薑褪下外衣,將她罩住。

妲己則挑釁地看著四周的巫僮侍從,見果是有男侍賊眉鼠眼往自己身上溜,便惡狠狠地瞪了回去,而後親昵地挽住淑薑道,“阿淑姐姐,我渴了。”

淑薑搖搖頭,看著少女纖細又色深的手腕,心中暗道,活脫脫就是個女版南宮括。

青春是種很奇怪的東西。

即便妲己貪玩曬得黑了些,但眼眸和肌膚卻是亮閃閃的,好似新織的綢緞,又似野地裏開出的花,蓬勃爛漫。

“汪汪”幾聲,妲己衣服換到一半,大黑突然鑽了進來,繞著妲己亂轉,還間歇仰頭長嚎。

“……”淑薑頗有些無語,這色狗……

“淑薑小巫……”外間候著的兩名巫僮驚慌失措,卻又不敢進來。

幸而淑薑早有準備,很快,外邊有侍者通報拿來了狗繩,淑薑毫不留情地拴上了大黑,牽了出去,綁在了廊柱上。

看著大黑賴地不走,被拖出去的滑稽樣,妲己捧著未幹的長發,“咯咯”笑個不停,逗得外麵的侍者,每每伸頭往裏瞧。

淑薑暗暗歎氣,真有些難以想象,這個女孩兒和媚己是親姊妹。

在鏡前替妲己打理長發時,妲己頗有些自戀地左照右照,末了,還靠上淑薑道,“我就是皮膚黑了點,等到十五歲,我就不出門玩了,到時就能白回來,應該會比你好看吧。”

淑薑莞爾道,“你已經很好看了,現在就比我好看。”

“真的嗎?”妲己眼眸亮了亮,看得出,對於自己曬深的皮膚,還是有些不滿,她轉頭又追問道,“那我和我姐姐,誰好看?”

淑薑搖搖頭,“你好看,但與人交往,不是光看外表的。”

“哎呀,我知道,你們兩個好朋友嘛,意氣相投,你肯定喜歡她,我又不要你喜歡,我現在就比誰好看,阿淑姐姐,你說……那個什麽青姚,有我好看嗎?”

真是好大的口氣,淑薑啞然失笑,看樣子,這小姑娘似乎和青姚很不對付。

“哎,你說嘛,說實話。”妲己急了,拉上淑薑的袖子,撒嬌起來。

“為何要與她比?”

“不能和她比嗎?”

“不是不能,即便你好看過她,總也有比你更好看的,這要比到什麽時候?”

妲己鼓起腮幫子,噘嘴道,“那你的意思就是我沒她好看咯?”

淑薑又是搖搖頭,也不知妲己在執著什麽,妲己卻突然撞進了淑薑懷裏,拿起淑薑的手,貼到自己胸前,“我就是還沒長大,等我長大了,這裏一定比她大!”

淑薑懵了,隨即有些哭笑不得,“妲己,到底為何要同青巫正比這些?”

“殷受……”妲己口氣忽而有些扭捏,淑薑卻嚇了個激靈。

感覺到淑薑的驚嚇,妲己很是滿意,抬頭湊近淑薑壞笑道,“阿淑姐姐,你喜歡的是周國公子發吧?”

這般突然的詢問,讓淑薑難免忐忑,她有些驚慌道,“你見過三殿下?”

捕捉到淑薑臉上微妙的羞澀,妲己拉開了距離,愈發笑逐顏開,“是啊,我喜歡他,你們大人說話就愛拐彎抹角,阿淑姐姐,我告訴你吧,我喜歡阿受,我可喜歡阿受了。”

“……”

淑薑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麽好。

妲己的大膽超乎了想像,她不僅大聲說出了自己的心思,竟還把殷受當良人般稱呼,也可想而知妲己和青姚關係如何了。

被囚羑裏城的這一個月,雖是消息閉塞,但淑薑耳目靈敏,多少也能聽見巫者術師們私下交談的一些事,尤其是大事,比如洛邑邑宗青姚與三殿下結為良人。

至於妲己,應該是隨媚己入朝的……

“你不信嗎?”妲己急了,“我雖還是個小孩,但我不是普通小孩,我是巫者,第一眼見到阿受,我就知道,他是我的,不是那個什麽青姚的,青姚是為了老妖婆才和他在一起,他們兩個不合適。”

童言無忌,卻也部分切中事實。

妲己口中的老妖婆顯然是指塗山神女,實際上,痛恨塗山神女向王者卑顏屈膝的巫者,有不少在暗地裏這麽稱呼著。

隻是,冒犯塗山神女可不是鬧著玩的,哪怕媚己再受寵,也罩不住這般頑皮的妲己,淑薑無奈地撫上妲己的頭發道,“不可學人胡說,對神女大人要尊重。”

妲己不以為然道,“你當我傻啊,當著麵,我自然不會說什麽。”

看著那驕傲的眼神,淑薑暗歎,即便妲己不說,怕也早早就將人得罪透了,“妲己,你可以對人不滿,也可將人視為對手,但不要不尊重對手,否則吃虧的是你,你阿姐也難做。”

“哎呀,你怎麽和我娘一樣囉嗦,你後麵那句,和她說的簡直一摸一樣。”妲己抱怨道,“不過呢,你說得比我阿娘有點道理,所以,我考慮考慮,對了,你是不是不信我喜歡阿受?覺得我是和妖……和青巫正作對才如此說。”

“那你說說,為何喜歡三殿下?”

“強壯,聰明,長得好看,誰不喜歡這樣的男子?更何況,他還是未來的王者。”

“妲己……”淑薑真是無奈了,這孩子未免太口無遮攔了些。

“別緊張,別緊張。”妲己自覺壓低了聲,“這話我就對你說,對了,阿姐擔心你被關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一個人胡思亂想,所以我呢,就溜出來幫她傳話,阿淑姐姐,你放心吧,你不會有事的,阿姐不會讓你有事,三殿下和公子發也不會讓你有事。”

妲己說罷,開始向淑薑說起朝堂的局勢。

就在月媯去往箕國時,老商王毫無征兆地病倒了。

至於急召淑薑入朝,到也真不是什麽好事。

鬼火沼澤地火熄滅的消息傳來,朝野上下震動,謠言四起,老商王多少起了些殺心,隻淑薑帶著祥瑞而來,不是好時機,故而幾番斡旋下,老商王才決定暫時將她軟禁在羑裏。

“媚姐姐,是為我入朝的……”淑薑聽罷,心中空落落的,她可以呼喚天地風雨,卻對朝堂風雨束手無策,所以,任憑朝堂怎樣翻覆,她都不關心,她隻害怕又要將媚己牽扯進來。

“當然,她在封地多舒服啊,不過嘛,你們是好朋友,她不能不管你的死活,阿淑姐姐,你放心吧,老商王這病挺重的,最近天象也不太對,所以應該不是裝出來的,再過一陣,等我家阿受登上王位,你就解脫了。”

曆來權力更迭,少有不動**的,哪有妲己說得這般輕鬆,可能在小孩子眼裏,這些事本就如一場遊戲般荒唐吧。

見淑薑麵色發灰,眉頭微皺,妲己轉了轉眼珠子,又親昵地挽上淑薑,靠在她肩頭道,“阿淑姐姐,我給你講講阿受倒拽九牛的事吧。”

少女眸中閃光,急不可待地要與人分享心中最甜美的心事。

淑薑苦笑著聽妲己繪聲繪色得講起關於殷受的一切,神思不覺飄遠……

命令才到箕國,老商王就病倒,這也未免太過巧合,算下來,自己身為巫者,已不知曆經了多少巧合,這固然是因為巫者善察,但其中仍有讓淑薑不安之處,淑薑總覺著背後似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推著她走到今天這一步。

“對了,阿淑姐姐,你的公子發是唯一能和阿受打平手的,不過他也就勉強能打平手,那可不是他故意讓著,是我們家阿受真的厲害。”

聽得妲己提起姬發,淑薑總算回過神來了些,妲己見狀,愈發興致勃勃,不知疲倦地講開去,關於殷受的事,她似乎能講上三天三夜不帶歇息的,“阿淑姐姐,你知道嗎?阿受是大商最有想法的王子,大商的種種亂象,不僅僅是因為某些巫者,還有就是朝堂上太過重用宗室了,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有才能,對了,前段時間,殷太師還為阿受啟用崇虎不開心呢,阿受又沒做錯。”

妲己一口一個“阿受”,不僅僅是崇拜,全然是以良人自居,這令淑薑有種異樣的感覺,她對姬發,總是小心翼翼地,兩人之間也是一步一步慢慢靠近,她從沒像眼前這個孩子般,毫無保留地喜歡過一個人……

無論妲己的這種喜歡是否過於幼稚,淑薑都不知不覺地有些被她感染。

之後,妲己又玩了大半日,直到巫僮來報,“淑薑小巫,外麵有馬車,是媚巫正派來接妲己姑娘的。”妲己這才伸了個懶腰,起了身,往外走。

見是妲己離去,大黑急得“汪汪”直叫,淑薑暗歎,這臭狗還真沒節操。

妲己走出了幾步,忽而回身,大黑感動地直起爪子,正“嗷嗷”著,妲己卻越過了它,一下抱住淑薑道,“謝謝你。”

淑薑摸了摸妲己的頭,“謝我?替我謝謝你姐姐才是。”

“沒勁。”妲己搖頭,“你們兩個就別客氣來客氣去了,你命都不要替她說話,她一直想謝謝你。”

妲己說罷放開淑薑,跑了開去,又轉頭笑道,“我還會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