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邑主這是高興還是失望?”

見淑薑麵色凝重,費來在旁諷刺道。

淑薑正色道,“楊戩並無過錯,費侯何故捉拿楊戩?”

“他行刺寡人。”

“楊戩為何行刺費侯?”

“邑主這是在審問誰,可莫要得寸進尺。”

說話間,外頭傳來齊整的腳步聲,隨即隻聽一洪亮嗓音道,“大商王軍!誰敢攔阻!”

是熊狂!

熊狂的嗓門平日裏就大,此際喊來,更是穿牆透樹,震得人耳膜嗡嗡。

很快,淑薑身後就多了個巨人,似一座小山。

曹安看著王軍與費軍在自己花苑裏對峙,臉色愈發哭笑不得,甚至難看到有些滑稽,薄姑盈也不知何時溜了進來,遠遠站在簷廊下,隔袖捏著手,咬著唇不停眨眼。

就在費來緩緩抬手,預備打手勢時,屋內響起了尺八聲。

悠揚婉轉的樂音此時聽來,卻份外教人心煩,青陽夫人握起了拳,抿唇克製著不讓自己失態,阿尋見狀立時朝向屋子道,“費仲,少故弄玄虛!再不把人交出,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曹安張開嘴想說兩句,卻什麽也說不出。

尺八聲止,內中響起費仲慵懶的聲音,“諸位不是向來不客氣嗎?這東苑就是用來不客氣的。”

阿尋咬牙,帶著幾個巫者上前,剛到門口,房門忽而大開,幾名巫者不由自主避開視線,隻見費仲穿戴不整,披著大衫,敞著衣襟,半露著與他臉色一般的蒼白胸肌,烏黑長發如瀑瀉下,竟是比女子還嫵媚幾分。

“放肆!”阿尋畢竟年輕,口中訓斥著,眼睛卻不知該放哪兒好。

費仲也沒個站相,倚在門邊笑道,“今日東苑可真熱鬧,可惜這個季節花都謝了,後邊到是有幾顆梅樹,方結了梅子——”

費來冷冷凝視著費仲,打斷道,“費仲,不必裝瘋賣傻,不把楊戩交出來,就把小憐交出來!”

費仲身後正是小憐,隻見她蹙著眉,雙手抱著個盒子,臉上沒一絲血色像是受了傷。

“阿戩是客,來曹國的都是客,客人若在曹國隨意被扣押,那以後,這些客人恐怕就隻能去薄姑了。”

“是啊,費侯,這不都是從前定好的規矩嗎?”曹安此際也忍不住替費仲辯白,同時也在提醒著一件事,曹國是費國最大的消息來源。

誰知費來毫不領情更不顧忌,“規矩?誰的規矩?可有盟約盟誓?”

曹安被這話堵得臉紅一陣,青一陣,看向青陽夫人。

“曹國因馬服而商賈雲集,正當買賣自然是客,可奸佞邪盜又怎能稱得上是客?”知道自家兒子說話過頭了,青陽夫人略略打了個圓場,目光又掃向費仲,“費仲,你素來行事乖張,我也不同你計較,可你明知小憐來自㠱國,還由得她胡作非為,就不能怪我秉公處事了。”

“好一個秉公處事,夫人若真秉公就該知道,小憐十四歲跟我,那時㠱國尚未倒向萊國,如果這也算罪,那些歸降之前,原本信奉萊國日月主而不信奉少昊氏的,應該全部論罪才是。”

聽著這些談話,淑薑暗暗震驚,她早懷疑費仲與萊國有往來,沒曾想小憐就是㠱國人,難道小憐是㠱侯玄嬴的人?

“哼,就知道你嘴硬,阿尋。”

“唯夫人命。”

阿尋抬手招了招,很快有巫者端上一隻漆盒。

看著那漆盒,淑薑心底微微生涼,知道內中定是玄鐵。

果然,漆盒打開後,展示在眾人麵前的是數塊未曾熔煉鍛造過的天然玄鐵石,阿尋恭敬道,“夫人,這些都是從東苑暖房搜出的。”

“這……這玄鐵石是暖房種花用的,本不是什麽秘密。”曹安再度辯解道。

費來冷笑道,“曹叔叔真是糊塗,羽山槐既知熔煉法,其子楊戩豈會不知?這玄鐵石自是被製成了凶器殺害玉瑤,費仲即便不是主謀也是幫凶。”

費仲的暖房果然有古怪,淑薑不禁想起了芝罘之上的蓬萊峰,因玄鐵和玉化蜃石共同作用,而形成奇異陣法,令整個蓬萊峰四季如春,花開不謝……

想必東苑種花的暖房也是用了這個法子。

“費侯真要如此說,費仲也無從辯解,不過按照費侯的說辭,小憐自桃山帶回一物,是否也能證明當日有費侯的人在場,意圖謀害薄姑邑主?”

費仲話音剛落,小憐也捧著盒子走了過來,費仲伸手將她攔在屋內,小憐微微欠身,打開盒子,盒內正是那枚被淑薑劈成兩段的小蠍子。

費來輕蔑道,“這算什麽證明?與寡人何幹?”

“隻要供在空桑活謗木下,就知有沒有幹係了,殺害玉瑤的玄鐵錐也可一並供上,費仲問心無愧,就不知費侯敢是不敢……”

“先生的意思是用謗木溯洄?”淑薑適時開了口。

曾被青陽夫人否決的議題,再度被提起。

薄姑佳亦接口道,“謗木饕餮之所以能明辨是非,就因饕餮為百獸融合之魂,最是擅長溯洄源頭,不過被溯洄之人需承受噬魂之苦,遠比世間刑法可怖百倍,費仲既有這個膽量,夫人何妨一試?”

這下輪到青陽夫人沉默了,她豈會不知桃山上自己兒子做的好事?

雖說謗木溯洄不會傷及費來,但是畢竟會折損費來的得力手下……

這下子,眾人目光又齊刷刷集中到費來身上,費來的臉色難看到近乎扭曲,淑薑忽又覺著真正布局的人或許是費仲。

死去的並非普通蠍子,是蟲王,很容易就溯洄到真正的飼主身上,至於玉瑤,應該不會是費仲殺的,費仲也沒有理由害楊戩或者小憐,那殺玉瑤的又是誰?

似乎就隻剩下費來最為可疑……

明知有詐,可當著這麽多人麵,青陽夫人也著實騎虎難下,她為難地看向費來,薄姑佳又趁機道,“夫人是怕費侯不樂意?既然大家都沒什麽確鑿證據,我看這事就暫且按下吧。”

“且慢,佳邑宗這話什麽意思?想栽贓寡人?”

“費來,我何時栽贓於你,你是費國的君侯,就連少昊氏都要讓著費國幾分,敢不敢用謗木,給句話吧!”

明知薄姑佳有心挑撥,青陽夫人還是被激得開口道,“在東夷,還沒有誰能左右我少昊氏,蟲王飼主,以及殺害玉瑤的凶手,無論是誰我都會讓他領受噬魂的苦楚!”

費來臉色也難看起來,強忍怒意道,“諸位若想自證清白,就請暫留曹國,七日後自有分曉!”

薄姑佳不甘示弱道,“那費侯呢?”

費來看向曹安,“曹叔叔希望寡人帶兵駐紮曹國嗎?”

曹安連連搖頭,“不用不用,此地有王軍,寡人信得過費侯,信得過費侯。”

薄姑佳氣得幹瞪眼,可若要扣下費來,王軍和費軍免不了要打上一仗,最終倒黴的還是曹國。

見母子倆帶著裝有蟲王的盒子離去,熊狂低聲問,“邑主,這……沒關係嗎?”

淑薑搖搖頭,又看向費仲,費仲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邊上一直沉默的薄姑盈突然衝了過來,“費仲,你究竟搞什麽鬼!”

自己的弟弟懦弱無能,自己的女兒吃裏扒外,薄姑佳當即騰地一下上了火,“薄姑盈,你還有沒有一點羞恥和是非!你還沒被他們母子嫌棄夠嗎?”

“我……”薄姑盈咬著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起了轉,“他們……他們以前不是這樣的,還不是你們把我扯進來!”

“你……”薄姑佳氣到呼吸急促,“你可還記得你是曹國人,是我女兒,是薄姑邑宗!薄姑盈我告訴你,曹國若亡,你在你那來哥哥眼裏就什麽都不是,是草菅!是螻蟻!”

“不是的!你為何非要這麽想他!”

“不是我怎麽想他,他就不是個東西,你說說你,這麽大個人了,論年齡你比邑主都大些,怎麽就不能懂事點!”

“是!我不懂事!她最懂事!若望父當年肯作你良人,她就是你女兒了!”

“啪——”一記清脆。

眾人都傻了眼,薄姑佳舉著手,自己也嚇了一跳。

淑薑上前想要關心,卻被薄姑盈一把推開跑了去。

看來在空桑之時,薄姑盈雖提早離開大殿,卻還是得知了淑薑與呂尚的父女關係。

“佳邑宗,去看看吧……”淑薑勸道。

薄姑佳放下了手,極力平複下呼吸,“讓她自己好好想想吧,想不通我也沒法子了,還能綁著她不成?”

熊狂不慣這樣的場麵,撓了撓頭,十分不自在。

淑薑看了眼費仲,不再多說什麽,帶著熊狂走出東苑。

“邑主……,這下要怎麽辦?”

淑薑沉吟道,“回營地,對了,她沒帶十一出來,我去跟十一囑咐幾句。”

若說薄姑盈這次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地方,大概就是沒把十一卷進來。

走到薄姑佳府邸,隻見十一正站在大門口翹首以盼,見到淑薑和熊狂身邊沒有薄姑盈,她一下就急了,趕緊上前道,“邑主大人,邑宗大人呢?”

淑薑也不知如何解釋,隻好道,“你家邑宗大人心情不好,且讓她靜一靜,十一,你進去吧,為她備些茶湯和蒸糕,回頭她肯定會餓的。”

仿佛預料到了什麽,十一低頭道,“邑宗大人……會回來嗎?”

“會的,所以你不可亂跑,省得她找不到你又著急上火。”

“嗯。”

離開後,熊狂奇怪道,“邑主,你怎知盈邑宗會回來?就不怕她們母女倆再吵架。”

“別看佳邑宗這樣,其實每次吵架,她都會主動去社廟,好讓盈邑宗回府,這些……還是盈邑宗自己告訴我的。”淑薑說著又頓了頓,“還有,我阿爹也會勸她回來。”

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說出口,淑薑頓覺輕鬆不少,熊狂則聽得一頭霧水,“阿爹?邑主的阿爹是……”

淑薑沒有回答,徑直向著兩國交界的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