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風會手下留情嗎?
淑薑半是期待,半是疑惑地看著姬旦。
姬旦起身,從邊上搬過一樣東西,那是一麵陶製的盆鼓。
在大商邑時,淑薑曾聽人敲過盆鼓,那是平民中最為流行的樂器之一,僅半尺來寬,陶製,腹空若盆,頂上做了不同的音舌,用特製的小錘敲擊,便能在一麵陶鼓上敲出不同音階來。
此時,姬旦也拿出一對小錘敲了敲,數音入耳,隨波悠揚,淑薑隻覺思緒刹那如雪霽初晴,心下一片清明。
“這是什麽曲子?”南宮括顯然發現了端倪,“能幫阿淑恢複靈力?”
姬旦停下敲擊道,“是《承雲》,我雖不能學習巫方,曲樂還是能學的,這曲《承雲》出自華胥風姓一脈,最為完整,我便試試用此曲為阿淑引靈,也但願我們的靈女大人有手下留情。”
“若風那都是被逼的,她其實是向著我們的。”南宮括說罷,又對淑薑道,“阿淑,你就先去休息吧。”
淑薑點點頭,起身進了屋子躺下,她的身體本是疲累的,隻因心神不寧,才無法全然入眠,此時,聽著屋外樂音渺渺,宛若太古遺響,淑薑不覺夢沉,似回到了天地初開之際。
恍恍惚惚之間,淑薑又聽到了巨雷聲響,隻這一次,巨雷橫桓在她腳下,在雲中閃閃,宛若數條遊龍穿梭期間。
淑薑屏息凝神,知道這是百羽要給她看的情形。
不久,那數條光龍忽地一下收去,腳下的雲隱隱泛出翠色,淑薑睜大了眼睛,浮雲中漸漸露出小山一般,枝條虯結的樹冠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玄霄天宮嗎?
念頭流轉刹那,周圍景致又是一變,淑薑隻見腳下陰雲成陣,無窮無盡,耳畔響著疏疏雨聲,再仔細望去,這些雲似是從一個方向流動過來,雲流盡頭是一點紅光,淑薑想要走過去看個究竟,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阻擋著她,不讓她近前。
淑薑隱隱覺著,那一點紅光就是天宮,偏偏她眼前仿佛阻著一道牆,怎麽也走不過去,正焦急間,兩道黑影直衝而上,雲流瞬間波動,忽如江河傾瀉而去。
雲流消散刹那,淑薑隻覺一股熱浪襲來,逼得她不由後退兩步,隨即腳下一空跌落了下去,淑薑手腳亂劃,驚慌之際,一片青羽將她托住,悠悠****飄下。
淑薑鎮定下來,抬頭看去,雲散之後,終是看清天際一團碩大的火焰在燃燒,火焰中隱隱可見一道身影,淑薑大驚,是百羽!
“百羽……”淑薑想要起身,身下青羽抖了下,她一個不穩差點跌落下去。
淑薑眼睜睜地看著百羽和天宮離自己越來越遠,卻又無可奈何,她大約是明白之前的雨災是怎麽回事了,是玄霄天宮出了問題,而百羽則被困在了其中。
“百羽,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你?”淑薑穩了下身形,大聲喊道。
話音才落,淑薑忽聽腦後傳來尖嘯聲,一道無形氣勁破空而來,向著百羽所在的玄霄天宮射去!
“不,不要!”隨著少女一聲哭喊,眼前火焰忽而炸開,狂風四起……
“阿淑,阿淑,你怎麽了?阿淑……,醒醒!”
夢中掙紮的淑薑,終是被南宮括喚醒,她滿臉淚痕地抓著南宮括,焦急道,“括哥哥,救救百羽,有人……有人要殺他!”
“誰要殺他?阿淑,怎麽了?你做噩夢了吧?”
“不,不是的,不是噩夢!是真的有人要傷害他,那人要破壞玄霄天宮。”
見淑薑語無倫次,南宮括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別急,喝口水,慢慢說。”
重新坐到灶火邊,淑薑將夢中所見說來,姬旦耐心地聽著,偶爾提問,之後又將淑薑所言重複了一遍,以確認自己沒理解錯。
待全部確認後,姬旦才道,“阿淑,我給你說個故事吧。”
“故事?現在這個時候講故事,阿旦,你腦子沒燒吧?”南宮括伸手去摸姬旦的額頭。
姬旦任由他摸著,無奈道,“怎樣?我沒燒吧?你不是說我將來會是周國最有學問的人?”
南宮括笑道,“你現在就是,將來是天下最有學問的。行了,你說吧。”
淑薑其實也沒心思聽故事,但她明白姬旦不是會開玩笑的人,於是她乖巧地看著姬旦,默默聽著。
“帝堯之時,曾有大旱,天上十日並出。當時,帝堯親自進行占卜,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十日中有九日為假日,是顓頊時期留下的玄霄天宮。”
聽到這裏,南宮括忍不住插嘴,“哦,這九日竟是玄霄天宮?我到未曾聽聞,莫非是共工留下的?”
姬旦答道,“是,共工昔日為與顓頊爭奪帝位,強行升起十株建木,想操縱這些天宮,在低空飛行擊敗顓頊,結果其中一座天宮撞上了不周山,不周山坍塌,造成了大災,剩餘九座玄霄天宮則脫離控製升上高空。”
南宮括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這九座玄霄天宮為何會變成假日?”
姬旦不太肯定道,“約是強行升起的緣故,最後天宮化火,成了九個假日。”
聽到這裏,淑薑的心莫名砰砰跳了起來,她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姬旦則依舊淡淡然敘述道,“為解決這九個假日,帝堯又根據占卜,命人製了一張巨弓,讓射師大羿射下那九座天宮,大羿計算了位置,先後讓這九個假日落到了海中,卻沒曾想,引發了另一場巨災。”
“洪水?”南宮括又是忍不住插嘴道。
姬旦點頭,收了話題,“是,這洪水曆經兩朝才平息,不過這些事和阿淑的夢關聯不大,以後有空慢慢講,所以,阿淑——”
淑薑抬頭,茫然地看著姬旦,隻聽姬旦緩緩道,“或許,並不是有人要害百羽,而是百羽想要告訴你,解除旱災的方法。”
淑薑腦中一片空白,對姬旦的話反應不過來,她抿著下唇,一聲不吭,全然無法接受姬旦所言之事。
見氣氛僵持,南宮括打岔道,“阿淑,你靈脈有恢複嗎?”
一句話,又將淑薑拉了回來,她暗暗行氣,恢複的靈氣,隻能勉勉強強運轉靈脈。這既令她失望,也讓她有些許慶幸,這樣一來,她就不會傷害到百羽,可轉念一想,若不傷害百羽,又怎能降雨救顛老?
種種心緒交加,又讓淑薑腦海裏亂成了一團,怎麽也想不清楚這件事。
見淑薑苦惱,姬旦微微歎氣問道,“阿淑,商羊所化青鳥,是不是隻有你能看見?”
淑薑點頭。
姬旦又問道,“他讓你看到的情景,是在你問要如何幫助他之後,是嗎?”
淑薑躊躇了,最終緩緩低下了頭,也不知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不對啊,阿旦,十日並出,先旱後雨,我們這邊怎麽反著來的?”
“因為這株建木小,又隻有一株,高空雲暖,低空雲冷,便會持續降雨,之後的獻祭,打破了平衡,故而又釀成了旱災。”
姬旦所言,與夢中的情景全部吻合,淑薑臉色更是褪去了幾分血色。
“呃,阿淑……要不,你再休息休息,說不定還會夢見別的方法。”覺得這樣的事對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太過殘忍,南宮括打算支開淑薑,再同姬旦另行商議。
隻是淑薑沉默著,姬旦也不語,急的南宮括在邊上不知怎麽辦才好。
良久,才聽淑薑輕聲道,“可我……不會用弓。”
南宮括連忙道,“故事裏不是由大羿射落天宮嗎?這事,交給我們就成。”
“不,阿括,這事非淑薑不成。”
“阿旦……你也太……”南宮括吞下了“殘忍”兩字,在姬旦堅決的眼神中,南宮括明白,這事可能真的隻有淑薑才能做到,隻是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問向姬旦,“不對啊,我們這邊有這麽厲害的弓嗎?”
“熊……狂……。”這一次,淑薑主動說出了兩個字,南宮括大為驚訝地看向她,卻見少女忍著眼淚,咬著唇,捏緊了衣擺。
聽到對手的名字,南宮括這一次卻沒再發牢騷,他咳了一聲道,“行吧,我去拿。”
“我去吧,阿括,你留下來顧好阿淑。”姬旦說著起了身,略一提氣,渡波而去。
淑薑這才明白,南宮括和姬旦劃船皆是為了自己,其實兩人上島根本無需用船。
姬旦走後,剩下的兩人都莫名鬆了口氣,平日裏的姬旦,總是令人如沐春風,可一旦遇到需要決斷之事,他整個人總會產生一種微妙的變化,表情還是溫和的,眼神中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嚴。
“那個……阿淑……”
南宮括正搜腸刮肚地找著話,淑薑卻突然道,“大哥哥……其實早就沒了吧……”
南宮括一愣,隨即道,“是啊,不是隻有你能看見嗎?”
“他……他是為了兩邑百姓,才把建木升空,把樹幹運到了渭河邊。”那個夢裏,淑薑顯然還看到了其他的情形,隻是方才沒有全盤托出,便是此刻,她也沒對南宮括說出全部實話,百羽或許是為了兩邑百姓,但最重要的還是那個人——若風。
南宮括又沉默了一下,發覺這個少女所承擔的東西,遠遠比他想得要多。
“括哥哥,你是不是想問我,怎樣使用那弓?”
“是啊,你要怎麽用那弓?你剛才還說不會,現在又會了?”
“我看別人用過,所以,我會。”
“看一眼就會了?這麽厲害?”南宮括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淑薑有些嫌棄地打掉了他的手,“你忘了嗎?我會偃術。”
“偃術?那也得你會用弓箭啊。”
“我會……反正,我能用。”
話匣子打開,氣氛漸漸緩了下來。
此際,天色也不覺暗了下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卻全然沒留意到月下的湖水正在慢慢變成深紅色,湧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