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夕墨驚啼,戰豹猛然轉身,向山下低吼。

淑薑隨著戰豹彎腰俯視,見到來人,也是大吃一驚,“二公子……”

來人正是姬發,他斜背長弓,自崎嶇山路縱躍而上,宛如一隻矯健的猿猴,若有不能站立處,便徒手借力,拔身而上。

姬發上山一刻,淑薑忽覺東邊日光耀目,曙光乍現,姬發解下巨弓駐立,宛如金光中降臨的戰神。

戰豹一聲低吼就要上前,淑薑連忙抓緊了韁繩,一時隻覺手上勒得生疼,根本無法控住這巨獸,“阿申,別傷他——啊——”

說話間,淑薑已是不能掌握平衡,一個不穩,滾落了下來,隻是她韁繩尚未脫手,刹那間手心好似被鈍刀割了一般。

但很快,淑薑又被姬發撈起,再度坐回了戰豹之身,姬發不知什麽時候已來到她身後,同她一起攥緊了韁繩。

被姬發坐上,戰豹不由狂怒暴起,淑薑騰出一隻手,不斷摸著戰豹耳朵下方安撫,夕墨也在邊上盯著戰豹的眼睛,片刻之後,戰豹終於冷靜了下來。

“二公子,我們可以下來嗎?阿申……,不喜歡你——”待戰豹立穩,淑薑怯生生請求道。

戰豹低低咕嚕兩聲,似是同意淑薑的話。

南宮括的戰豹,豈能喜歡姬發?

“好,隻要它不傷你,我方才隻是怕你受傷。”

說話間,姬發已是躍下,並向淑薑伸出了手。

淑薑猶豫了一下,扶著姬發的手,跳下了豹背,站定之後,淑薑趕緊縮回了手,背在身後,仿佛是被烙了一般。

姬發的掌心粗糲,因長著一層厚繭,有些涼,讓人感覺不太舒服,可也正因這樣的手,才能徒手攀上這高峰吧。

再看一眼天邊的日出,淑薑又焦急起來,快卯時了,出現的人偏偏是姬發,她一時間不知要怎麽開口,隻是眼睛不住瞄著那被立起的巨弓。

那巨弓要比淑薑高出許多,便是和姬發相比,也要高出寸許,完全不像是淑薑可以拉得動的。

姬發看了看巨弓,又看了看淑薑道,“邑宗大人讓我問你,要救這個人,你真的想好嗎?”

“我……想好了。”

“不,你沒想好,知道我為何阻止四弟前來嗎?”

淑薑搖頭,不敢看姬發的眼睛。

姬發冷酷道,“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他陪你一起死,這件事事關重大,縱然叔母願意保你,卻未必真能保下你,如此,你還願意嗎?”

淑薑終於明白鎬邑發生了什麽事。

不是喬姒敢對姬旦下手,而是姬旦不能來。

既然姬旦不能來,那麽,南宮括也不能來,因為他們的身份尊貴,不能隨便死。

旭日漸升,淑薑幾乎睜不開眼,她的心緒又亂了,她再一次感受到了人事的複雜,縱然姬旦和南宮括願意陪她冒險,甚至以命為代價,可他們的親人卻不容許他們涉險。

“如果你不願意,我現在就帶你回去,就當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吼!”一聲,姬發話音剛落,戰豹已是撲了上去,姬發閃身退開,戰豹立時橫阻在淑薑身前。

與此同時,淑薑耳邊又響起了另一記輕吼,那是隻有她聽得到的,獸魂子牙的吼聲。

“啾啾”兩聲,天上的夕墨也鳴叫著,卻不開口,似在提醒著淑薑什麽。

淑薑深吸一口氣,抬頭,這一次她堅定地對上姬發的眼睛,“那二公子為何出現在此?”

姬發愣了下,隨後道,“他們不會殺我。”

淑薑不再說話,轉過身,站到了弓前。

所謂“他們”,其實隻有喬姒一人吧,想起南宮括說姬發和喬姒不清不楚的,淑薑明白,姬發敢出現在這裏,是因為喬姒不會對姬發下手。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要放棄嗎?

淑薑閉起了眼,緩緩道,“二公子,我阿兄是無辜的……”

“我明白,他已入散宜先生門下,現在很好。”

這一句過後,淑薑終是了無牽掛,放下了所有的雜念,唱起了《關雎》。

淑薑不知道的是,當她唱起這首歌時,她身後的人愣了愣,隨即,眉峰緊斂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淑薑看不到這一切,這一刻,她的心中隻有天地。

隨著歌聲往複循環,金光染就的地平線,突然起了雲陣。

雲陣很快成了絢爛紅霞,向著四麵八方延伸開去。

淑薑再度尋到了商羊鳥百羽所在的玄霄天宮。

這一次,天宮不再是翠色的,琉璃般的蒼穹下,靜靜燃燒著一團紅色火焰,那情既景瑰麗又詭異。

淑薑看準了那個方向,分出一分心神,去操控巨弓。

在渭水河畔,她早看過姬發使用這巨弓,夢裏亦見熊狂用過,雖還不熟悉,但這弓箭本身就常年被使用,又鑲嵌了琰玉,足可導靈。

看著巨弓似被一雙無形的手舉起,緩緩張開,姬發臉上表情一收,轉而露出了驚訝之色。

刹那間,天地有靈,似對這場異變早有了預感,平地起了陣陣狂風。

一時間,萬木顫動,葉響如濤,當真山呼海嘯一般。

“崩”一記弦響,回**在山峰間,久久不散。

無形靈箭破空而去,夕墨尖鳴一聲,追了上去,很快在高空化作了一點,隨即那一點又爆出一團黑氣,大妖恢複了真身,將那支無形靈箭,送入九天之上!

淑薑閉著眼,緊張地看著玄霄之上的情景,那一支靈箭在虛空中挾起風雷,電光隱隱勾勒出箭的形狀,直向天宮內部的玉芯而去!

“百羽!”淑薑忽而忍不住喊出來,“就算她忘了你,我也不會忘記你的!”

轟然巨響中,淑薑隻覺魂神激**,立時再也承受不住,睜開了眼,她一個踉蹌,身後的戰豹立時用身子撐住了她。

再定睛看去,豐邑上方的天空已成了鉛墨色,正醞釀著一場豪雨。

第一滴雨水落下之時,淑薑心中一痛,轉身忍不住伏在戰豹背上哭了起來,熊狂那張巨弓早跌落在了一旁。

姬發走上前去,拿起了弓,重新斜背在身後,走到少女麵前,俯下身道,“淑薑,你願意領罪嗎?”

戰豹怒吼一聲,似在衝著姬發說“滾!”

“我願意……”

“好,隨我回鎬邑吧,無論見到誰,發生什麽,都不要辯駁,也不要輕舉妄動,我們會盡量處理的。”

“二公子,能否讓我自己待一會兒,你先走……”

姬發沉默了一下,道了聲“好”,轉身離去。

淑薑在春雨中默默消化著各種心緒,百羽解脫了,顛老救回來了,可她明白,事情遠還沒有結束。

在鎬邑,等待著她的,又是怎樣的命運?

一個黑點自雨中急落,夕墨的聲音在上方響起,“阿淑,你看!”

絕望中的少女抬頭,忽見空中一點青光,悠悠****而下。

那是一片青羽,覆著青芒,全然不受風雨的影響,自由自在地飛舞著。

在淑薑抬眼那刻,那青羽似也看到了淑薑,擺了擺,轉而飄向淑薑。

淑薑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青羽若一隻乖巧的雛鳥,倏忽飛落到她掌心,閃著微光。

淑薑並攏了手指,掌心虛握,不敢用力,怕是傷到這片青羽,她茫然問夕墨,“百羽,還活著嗎?”

“嗯……”夕墨在雨中拍了拍翅膀,“怎麽說呢?一縷靈識尚存,你是不是做了什麽?”

“我……我沒有。”

“那你是不是說了什麽話?”

“我說,我不會忘記他的……”

“原來如此,是侍神者的召喚,那到是有機會重獲新生。”

“真的?”淑薑又驚又喜,一下忘了自己還身處險境。

“別開心太早,要重新孵化出靈羽沒那麽簡單,可能要好幾年,再度孵化出的靈鳥,也不會是從前的百羽。”

淑薑低頭,稍稍攤開掌心,看了眼青羽,低低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或許這真是天意,我是妖,你是巫者,與妖物結契,可是大忌,或許靈羽孵化一瞬,就是我與你解除契約之時。”

“……”

等等,巫者不能與妖物結契嗎?淑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這個夕墨雖是可憐,但也未免太過狡猾了!

“啾,別生氣,聽我解釋嘛。”夕墨停在了淑薑肩頭,陪著她一起淋雨,“你現在的處境這麽危險,你也看到了你那個小獸魂,除了當你的封印,根本沒什麽用。”

掌心鏡裏的獸魂輕輕抗議了一聲。

夕墨不予理會,繼續道,“而我也需要你,與你結契,我才能身化黃雀,出入更多的地方。”

“那我是不是……不能告訴邑宗大人?”淑薑心裏一緊,除了和南宮括達成盟友,她要瞞著菀風的事又多了一樁。

“這是當然的,我知道你邑宗大人的心思,她想讓你走正途,在豐邑安身立命,當個小巫,但是,阿淑,事情沒那麽簡單,你也看到了,這些個事,你真能避開嗎?你方才支開姬發到是聰明,我看你就幹脆跟著我去往羌地,我足可保護你。”

“……,我不是支開他——”

“不管是不是,眼下是個機會,就看你是否把握得住了。”

“不行,這樣會連累大家的。”

“連累?”夕墨冷笑一聲,“雨都降下來了,最關鍵的問題已經解決,後麵到底要怎麽做,還不是隨他們上報?你真以為喬姒敢拿周國的公子開刀?”

“可我答應了……”

“答應了又如何?你方才沒聽到嗎?姬發隻顧他弟弟的死活,你的死活,他哪兒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