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哭了?”
生魂的雙眸慢慢有了聚焦,姬發緩緩抬手,撫上少女的臉龐。
“阿珷!”喬姒口中喊出了一個陌生的名字,口氣卻熟稔無比,這似乎是姬發不為人知的小名。
然而,姬發卻是充耳不聞,他的視線隻落在麵前的少女身上,似除了淑薑,再看不到別人。
淑薑不敢停下歌聲,嗚嗚咽咽地唱著,喬姒的指甲掐進了手心。
“別哭了,我一定會救你的。”姬發試圖抹去少女的眼淚,才發覺那眼淚一滴一滴穿過手指,落了下去,他對這樣的自己很是困惑,眼中又漸迷茫起來。
淑薑嚇壞了,連忙哽咽道,“你回去,你快回去醒過來,這樣才能救我。”
聽到少女的請求,姬發神色一震,視線又重新聚焦起來,喃喃道,“對不起……”
“我不怪你,不是你的錯,你快回去吧。”
一刻的時間說多不多,說少不少,轉眼間,星月已落到地平線上,天色愈發轉暗,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在紅樹湖的山崖上,姬發就是這般,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踏著曙光而來,這一次,他還能為自己帶來希望嗎?
聽了淑薑的話,姬發的眉頭卻沒鬆開,反是問道,“是不是有人脅迫你?”
淑薑一愣,不知姬發此時眼中所見,究竟是自己還是少女喬姒,自己又該怎麽回答?
飛在上方的夕墨拍了拍翅膀,忍無可忍道,“脅迫個鬼!是榮華富貴,還是傾盡所有換得自由,不都是自己選的嗎!”
“不是,沒人脅迫我,我是真的沒怪你,你快回去吧!求你了!”淑薑害怕至極,再也撐不住,伏地哭泣。
姬發一愣,手停在半空,半晌之後,終是慢慢消失了。
那一刻,星月沉去,天地間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山崗上一時靜地可怕。
淑薑隻記得自己惶恐抬頭時,夕墨化作一道黑煙衝來,隨後,她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啊——”
再度夢中驚醒,淑薑坐起身,看著屋裏灑進的月色,總覺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實。
兩年了,這般的午夜夢回,雖是偶爾,但每次都代表了沒好事發生,不是被邑宗大人責罰,就是受傷,總之,每當受到天時影響,魂不守舍時,淑薑就會夢見兩年前的那個時候。
“召叔母派靈信使去朝歌查過了,這個夕墨是孤竹國叛逃的靈女,同燕山神女失蹤有關,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因事關重大,一直沒對外宣揚,如今夕墨已伏誅,從今往後,隻要你安安份份的,神女大人便不會再為難你,明白了嗎?”
這是兩年前醒來後,菀風對自己的說辭,可淑薑有種直覺,她總覺得夕墨還活著,至於喬姒不會為難自己,淑薑也覺得菀風沒說實話,這位神女大人真的會放過自己嗎?
重新躺下後,淑薑又想到了最近的一些煩心事。
最近,她開始學小占,但一直學得不太順利,尤其是筮卜。
或許是對占卜有抵觸,又或許是自己真的太笨了,林林總總的口訣,光是背來就讓淑薑頭痛,更別說是進行筮卜了。
所謂筮卜,就是用曬幹的蓍草做算籌畫卦。
一個卦,或有三爻,或有六爻,每得一爻,需用這些蓍草算籌做好幾次的數理變化,稍一分心就會出錯。
別看筮卜那麽複雜,比起隸屬大占的龜卜來說,可要簡單多了。
進行一次龜卜大占,起碼得提前三個月開始準備,正式占卜也往往要持續十天、半個月。
而進行筮卜,通常提前一個月開始準備即可,尤其是周易,整個算卦過程頂多隻有兩個時辰,當天便能出結果來。
但也因為方便,周易並不被算在正統的筮卜中,故而可以教習給巫僮,權當是筮卜的入門基礎。
周易,顧名思義,是由周國發明的筮卜。
當初,周國立國,不僅是幫大商牽製了犬戎,更奉武乙大王之命,召集巫者將筮卜簡化,為此,武乙大王將古老的華胥風姓,其中一支遷往周國。
對此,天下巫者皆是心知肚明,這是武乙大王有意削減巫者的權勢。
如今,三代過去,巫者們雖齊齊排斥周易,隻奉連山、歸藏為正統,卻依舊抵擋不住周易在各國之間流傳。
也因周易門檻低,漸成教導巫僮入門的不二之選。
隻是這門檻低也是相對的,其運算方法著實夠淑薑喝一壺的了。
淑薑翻了個身,腦袋裏全是一根根棍子般的蓍草,想起那些算法,比之夕墨的失蹤更令她心煩意亂。
次日鈴響中起身,淑薑去院子灑掃了一番,又是春日晴光,清晨的暖陽籠在身上,令淑薑不禁伸起了懶腰,隻是手才舉起來,淑薑就瞥見了菀風,她連忙縮手,轉身行禮道,“邑宗大人,早。”
菀風點點頭,麵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兩年來的朝夕相處,似乎並未讓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
“今天戊日,你自己安排吧,我要出去采點藥。”
“是,邑宗大人。”淑薑表麵恭敬,心卻刹那間飛了出去。
戊日是旬休日,十日為一旬,做九休一便是旬休。
大商治下,以十天幹標記日期,每逢戊日,上至王朝,下至百姓,除去必要的崗位,都可休息一天,當然,商販也是不休息的。
淑薑早就打算好了,今天要去豐邑,買一副半月簪,以慶賀自己成年。
淑薑已滿十五歲,是該行笄禮的年紀了,不過按照慣例,一個地區的笄禮,會由當地社廟選出吉日,統一進行。
這個吉日,通常選在八月十五,正值秋風送爽之際,當年已滿十五,或將滿十五的少女,皆著深色青衣,齊聚社廟。
在菀風主持過祭祀後,少女們會戴上象征成年的半月簪,然後列著隊,迎著金桂香氣,行到湛明秋水之畔,聯袂踏歌,這場麵光是用想的,便足以叫方圓十裏的青年男子們心潮起伏。
淑薑剛過十五歲生辰,等待她的,不止是及笄禮,還有一場升格為小巫的考驗。
立春之後,淑薑就在等岐周那邊的動靜,然而那邊卻沒半點音訊,菀風對此也諱莫如深,這讓淑薑心中不安,為了緩解不安,淑薑這才決定去豐邑逛逛。
特意換上便服,做了尋常打扮,淑薑才放心出了門,巫僮的青衣實在太過惹眼,誰都知道,百姓們敬愛的阿菀大人,就隻她一個巫僮。
步入豐邑,溫馨的小邑頓讓淑薑心情大好。
這樣的休息日,街上向來熱鬧,淑薑看著琳琅滿目的攤販,心下不覺蠢動。
這兩年來,憑著處理桃膠和一些雜活,淑薑囤了不少貝錢,隻是想到自己的處境,她始終不敢亂花,此刻,壓抑多時的欲望,在這春日的街頭,險險就要決堤。
就在淑薑摸上錢袋時,她忽然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
淑薑最先看到的是熊狂。
熊狂個子高,在人群中實在紮眼,好在熊狂經常出現在豐邑,又打扮地如同普通獵戶,眾人早已見怪不怪。
至於熊狂身邊的青年男子,不免惹得姑娘們多看兩眼。
這個滿臉寫著生人勿近,卻又不失英俊的男子,正是姬發。
“阿淑姑娘!”
熊狂視野開闊,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淑薑,向她揮手。
淑薑仿佛做錯了事般,立時貓腰,閃進了巷子。
兩年前的事,讓淑薑深深明白,隻有遠離姬發,自己才能安生過日,偏是姬發身邊的熊狂總喜歡拉著自己攀談。
第一次偶遇,她年紀尚小,臉皮薄,隻好任由熊狂拉著扯東扯西,好在姬發識趣,見少女苦著臉,眉宇之間又滿是惶恐,便拉著熊狂走了。
第二次偶遇,是替菀風進豐邑買東西,幸好熊狂隻是拉著她打招呼,寒暄幾句,沒多說什麽。
第三次……
事不過三,淑薑漸漸覺得,自己難得來豐邑,卻總是遇上姬發,這應該不是單純的巧合,偏是這事又不好同她那位括哥哥說,以南宮括的脾氣,也隻有用拳頭解決。
而淑薑明白,這樣的問題,拳頭是解決不了的,反會如兩年前那般越鬧越大,所以,她隻能躲。
這兩年來,淑薑的行氣功夫已有小成,轉入小巷後,她便如貓兒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轉角。
隻是走著走著,淑薑忽覺身後有視線窺視,她心頭一凜,不由自主想到了梓墨,這也不能怪她多想,畢竟昨夜才做了噩夢,對巫者來說,這些都是直覺所捕捉到的征兆。
淑薑加快了腳步,想要快速出巷,身後忽有一隻手搭上了她的肩頭。
“啊!”
雖是驚慌,但淑薑身體的反射卻早養成了習慣,她驚呼同時抓上肩頭的手,往下一壓,反身就要製住身後之人。
身後之人卻比淑薑想像地靈巧,力氣也大了許多,那人踏步沉身,反是擰住了淑薑。
淑薑瞥見來人,氣不由一鬆,“是你?”
“可不是我嘛。”那人乘淑薑心神鬆懈,忽而伸手,順走了她腰上的錢袋,轉身就跑。
“南宮括!”
淑薑哭笑不得,誰能想到堂堂南宮少主,當街做賊……,好吧,不是當街,但這樣也不對啊!
南宮括跑得不快,在前方不緊不慢地拋著淑薑的錢袋,好似逗貓兒一般。
十五歲的少女,比兩年前長高了不少,但在同齡人中,還是略顯嬌小,漸漸長開的小臉上,一雙杏眼依舊如孩童般清澈,她雖有心事,但畢竟在菀風身邊,許多風雨似乎就此被隔絕在了小舍外。
追了幾下,淑薑不追了,她差點忘了自己是巫者,更差點忘了,她的邑宗大人最擅長的就是偃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