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上高處,視野一瞬開闊起來。

整個洛邑好似一副工整的畫卷,在淑薑眼前鋪開。

畫卷上,人影攢動,便是隔得這般遠,耳邊也仿佛能聽到各種喧鬧聲。

看著這幅春日鬧景,淑薑微微一笑,轉身繼續向西南邊探去。

洛邑城西是瀍水,瀍水之西是拔地而起的高台,高台之上,行宮若鳳鳥展翼,緩緩向兩邊延伸開,隻欠笙簫吹卻,那鳳鳥就會一鳴衝天。

到明年,那些入選水雲院的小巫,將身著綠衣鵝裙,在社日祭祀結束後,緩步上階,為大王獻舞,是多麽美妙的情景。

隻是想到這些,淑薑卻不怎麽高興,她低眸沉吟片刻,順著瀍水,向洛水望去。

細細瀍水匯入幾丈寬的洛水,洛水蜿蜒,再向東北斜去匯入更為寬廣的黃河。

三水環繞,從涓涓細流,到奔騰不息,黃河的蓬勃生氣,借由洛水、瀍水層層收束,洛邑、行宮、黃鹿林,便被圈在這一風水寶地中。

洛邑所處的位置,生氣最為和緩,適合建邑,能令百姓安居樂業。

行宮所處的位置,生氣較強,故而要建起高台,緩和烈氣,在臘月初春最冷之際,老商王有時會來此避寒。

視線最終收回黃鹿林,淑薑知道,自己所在的這個地方生氣最烈,隻可惜是平地,周圍沒有綿延群山,否則到是王者諸侯建陵寢的上佳選擇。

這裏多半應該是有赤芝的。

這片林子,淑薑早已探過,當時就想到了赤芝,然而,誰能想到第三輪試煉會是尋赤芝,因此那念頭也隻是在腦海閃了閃而已。

黃鹿林太過茂盛,即便站上最高枝,也難以窺見全貌,淑薑放出了子牙,隨後換了個姿勢,躺在樹上休息,並回憶著菀風所教的,關於赤芝的內容。

“赤芝為長生藥,不老藥,是由普通木芝變來的。它與普通木芝的差別,在於得氣差異,得春氣者便為赤芝,故而,赤芝多在春月現世,需在得氣時摘下,若過了時機,則又會化為普通木芝。木芝得氣而變,亦有靈性,故又被稱為靈芝。”

既是靈物,自是讓靈獸去尋最好,不知道眼下那些小巫如何?有沒有將整個洛邑翻過來?

黃昏之際,子牙尚未回來,淑薑坐不住了,她起身,尚能感應到子牙,卻捉摸不準子牙的方向。

怎麽回事?莫非子牙遇到危險了?

可仔細感應,卻又不像是遇到了危險。

淑薑下了樹,卻見成群宿鳥歸林,仿佛在舉行儀式,迎接黑夜降臨。

現在去尋,恐怕不合適,淑薑歎了口氣,升起篝火,她盯著火堆,想要尋出子牙的位置,卻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景致。

淑薑心中一動,子牙定是被困在某個地方了,難道這黃鹿林裏有陣法?

不,不可能。

淑薑連連搖頭,否定自己的想法。

黃鹿林北就是貴人子弟們遊學的辟雍,整個黃鹿林便是這些子弟們的狩獵場,黃鹿林周圍還有零散的村落、農莊,怎麽會有人在這裏設下陣法?

淑薑起身,見四下沉沉,她怕隨意走動,沒找到子牙,自己反是誤入陷阱,隻好等天亮再去尋。

篝火邊一夜無眠,淑薑行著氣,繼續搜尋著子牙的蹤跡,她能感應到,子牙已是尋到赤芝,隻是被困在了某個地方。

天蒙蒙亮時,林間起了瘴氣,淑薑摸到開闊地帶,等著瘴氣散去後,往西北方而去。

昨夜,她一個一個方向細細搜尋,排除之後,就隻剩下西北方的地氣有些古怪。

小心翼翼探去,淑薑發覺這林子裏,還真有些捕獵陷阱,好在跟著南宮括,她學了不少,因此都能避開去。

“救命啊!”

再往前走,忽有幾隻飛鳥掠過,淑薑聽到了此起彼伏的求救聲,她心下一緊,看來是有人掉陷阱裏去了,聲音好像還有些熟悉。

尋著聲音,小心避開機關,淑薑聽清楚了,那求救聲是參試小巫們發出的,她雖分不清是誰,卻能肯定是參試小巫。

叢木掩映之後,淑薑看到了一個坑,聽聲音,那個坑似乎還挺深。

方要靠近,淑薑忽又聽到遠處傳來急促喘息聲,隨即,犬吠狂起,三條身影躥近,就要往坑裏去,是獵犬!

陷阱中的小巫們,又齊齊尖叫起來。

淑薑連忙拿起石頭扔了過去,那三隻獵犬立時有一隻停下,守在坑邊打轉,另兩隻向淑薑撲來。

淑薑集中精神掃向那兩隻獵犬,兩隻獵犬齜牙咧嘴,在她麵前停下。

淑薑暗暗皺眉,這兩隻獵犬瞪眼掀鼻,露出利牙,模樣十分凶狠,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淑薑總覺得,這些獵犬的眼神透著一絲陰鬱。

“媚姐姐!是你嗎?”

“媚姐姐!快救我們!”

坑裏的哭喊聲,讓淑薑走了下神,一條獵犬當即撲了上來,好在淑薑身手敏捷,躲閃之間上了樹。

好凶悍的獵犬!

淑薑發覺,這些獵犬受主人影響十分之深,她根本無法與之溝通,到底是什麽人,訓出這樣的惡犬?

那兩隻獵犬亦十分狡猾,見夠不到淑薑,又狂吠著轉往陷阱那邊去。

“媚姐姐,你說話呀,你怎麽了?”

坑裏的小巫哭得更凶了,淑薑無奈下了樹,那兩條獵犬也倏然回身,分兩路包抄淑薑。

淑薑真是後悔沒將匕首帶出,這下不是她被狗咬,就是坑裏的小巫被狗咬了,躲閃纏鬥之際,遠處響起了哨聲。

淑薑麵前的獵狗停了下來,卻依舊流連不肯離去,直到哨聲二次響起,兩隻獵狗才示威似地朝淑薑狂吠兩聲,悻悻而去。

“淑薑小巫,你也在?沒事吧?”哨聲過後,一名小巫率先衝到了陷阱邊上,正是媚己。

淑薑方要回答,陷阱裏已是嚷成一片,“媚姐姐,快救我們呀。”

媚己衝淑薑點了下頭,連忙探身對陷阱裏的小巫道,“別怕,我找到人幫忙了。”

媚己找來幫忙的,是辟雍裏遊學的子弟,姬發也在其中。

“阿淑,你沒事吧,你怎麽會來這裏?”

麵對姬發的詢問,淑薑避開了視線,“我……來林子逛逛,聽到了求救聲,就過來了。”

那幾隻獵犬,此時正乖乖圍在一名年輕子弟身邊,虎視眈眈地看著淑薑。

聽出淑薑在搪塞,姬發也不多問,轉過話題道,“我們剛好在附近狩獵,遇到媚己小巫來求救,便來了。”

淑薑點點頭,不言語,眼下的情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陷阱裏的三個小巫很快被救了上來,除了鈴嬴和月媯,還有一個比較陌生的麵孔,據說是蔡國來的小巫,大家都喚她作蔡小巫。

至於獵狗的主人,則是崇侯的弟弟,崇國公子虎,人稱崇虎。

“媚姐姐,還好你來了,否則我們……”月媯的腳被陷阱裏的機關傷到,較為嚴重,她此時窩在媚己懷裏,怯生生地看著崇虎身邊的獵狗。

崇虎連聲抱歉,並又吹了幾聲口哨,那些獵狗到是聽話,轉身消失在林中。

淑薑暗道,這崇虎長得斯文白淨,沒想到竟能訓出如此凶殘的獵犬。

“阿月,對不起,是我不好來晚了,幸好有淑薑小巫在,才沒讓獵狗傷了你們。”媚己說著再度感激地向淑薑點點頭。

月媯卻扭過頭,將臉埋在媚己懷裏。

“多謝你,淑薑小巫,原來剛才是你引開獵狗。”鈴嬴忙不迭要走過來道謝,可她腳也崴到了,一個不穩,險險要摔下去,幸好姬發就在邊上,將她扶住。

崇虎則看了看兩個傷號,問向媚己,“媚己小巫,我送你們回洛邑吧?”

“不行,不行。”月媯聞言急忙抬頭,看著崇虎連連搖頭。

媚己撫了撫月媯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對崇虎道,“我們打算在黃鹿林尋找赤芝,隻是阿月和阿鈴都受了傷,需要安置,不知崇公子……”

“狩獵農莊就在附近,諸位不嫌棄的話……”

崇虎話未說完,月媯已是搶聲道,“不嫌棄,不嫌棄,多謝崇公子收留我們。”月媯說罷,瞥了眼淑薑,淑薑隻當沒看見。

淑薑明白,月媯不待見自己,隻是自己不可能因此放棄赤芝,更何況她早有了方向。

正尋思著對策,淑薑又聽媚己道,“淑薑小巫,你也是來找赤芝的吧?剛好,我們一起吧。”

就這樣,崇虎帶著月媯,姬發帶著鈴嬴,另一名曆國來的公子,曆峰帶著蔡小巫先行策馬往農莊去,媚己則與淑薑走著去。

沉默了好一陣,媚己試著打破沉默道,“那個,我會祝由。”

聽道這句,淑薑心頭不由鬆了下去,菀風擅長的正是祝由,會祝由的巫者,心腸總不會太壞,心思雜的人是練不成祝由的。

想到這層,淑薑擠出笑容,“媚己小巫有何打算?”

“那個,我能叫你阿淑嗎?”媚己沒有急著回答,試圖拉近和淑薑的距離。

淑薑點點頭。

媚己眼眸一亮,柔聲道,“阿淑,你看上去不大,應該還沒滿十八吧?”

“下個月就十六了。”

“果然,我十九,阿月她們都比你大,就是性子還像小孩。”

“媚姐姐,你想說什麽就說吧。”既然對方主動釋出善意,淑薑也幹脆地示好。

媚己低頭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知道試煉時間不多了,但希望你能給我半天時間,我會盡快治好阿月,帶著大家一起去找赤芝。”

原來媚己吞吞吐吐就為這個。

見媚己坦誠,淑薑反是猶豫起來,她本就有了方向,對半日耽擱也無所謂,她隻猶豫,是否真要同這些人一起去找,“對了,媚姐姐,你們為何不在洛邑找赤芝?”

聽了淑薑的疑問,媚己反是驚訝道,“阿淑,你來黃鹿林,難道不是因為青姚小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