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皇帝的想什麽做什麽需要臣子去猜，還不能被輕易猜透，這樣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你說，這江山交給老四，會昌盛下去嗎？”
他已經不止一次問司徒瑾這個問題了。
司徒瑾的回答不會有一個字的變動：“義父選的定然就是最合適的，無論是誰，孩兒都會盡心盡力的輔佐。”
這江山姓許，問他司徒瑾做什麽？他能說什麽？
以後的事情現在誰知道呢？他沒有那未卜先知的本領，隻有為人臣子的本分。
短短時間，皇帝整個人就像是被抽幹了生機一般迅速幹癟下去。若是陳倉在此定然大吃一驚，麵前這個麵容枯槁的老人怎麽也沒辦法跟八月他見到的那個滿麵紅光的人重疊。
二十九這日，周澤漆進了皇城，身後跟著空青和知辛。
司徒瑾親自將人帶到大興宮。
“義父，您看，老三回來了！”
不管這幾年他心裏堆積了多少不滿，不管他在這緊要關頭有多謹慎多提防，麵前這個垂暮的老人，是養育他成人的父親。
周澤漆獨自一人進來，到床前附身蹲了下來：“義父！”
皇帝睜開已然渾濁的雙眼看了他一眼，隨後又閉上，開口時連聲音都有氣無力：“寡人，是不是已經死了。不然怎麽會看見老三呢？”
周澤漆抓住他滿是斑點的枯槁的手：“義父，孩兒還在，您也還在。孩兒活著，活著回來了。”
“活著，活著，好啊！”
說著，咧了咧嘴像是在笑，但又不太像。
周澤漆的手搭上了他的脈搏：“義父，孩兒給您看看，您會好起來的。”
皇帝的手突然就有了力氣，反握住他的手：“不用啦！寡人的身體自己清楚。那些藥湯子，再也不想喝啦！寡人聽說，你是從楚方回來的？”沒有咽氣之前他還是皇帝，哪怕已經多日都不早朝了，可外麵的事情他一樣知道的一清二楚。
周澤漆道：“是，當日墜崖昏迷不醒，被人所救，醒來之後就在楚方了。”
“為何，連信都不來一封？”
周澤漆聞言，在床邊跪了下來：“義父，是孩兒的錯。”
什麽都沒說，卻又像是什麽都說了。
“英雄難過美人關，她死了，你怨寡人，對嗎？”
周澤漆沉默不語，卻用沉默給了他答案。
“幾個孩子裏，你是最老實的，從不屑於撒謊也不會撒謊，像極了你娘。”曾經的那些人，每一個人是什麽樣子的，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都還記著，但是細想卻一個也想不起來，到底長的是何模樣。
周澤漆錯愕的抬頭。
他自幼沒有親人，得麵前這人照顧教養，隻知道自己姓孟，隻知道自己父母雙亡，從不曾在麵前這人口中聽到其他任何東西。
這會兒突然提起，他不得不錯愕，可想要再聽見更多顯然是不可了。
“寡人這一生做了許多事情，做的時候覺得都是對的，可如今想來又不是那麽一回事，然而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到了此刻似乎已經不那麽重要了。”
到底精神不濟，沒說多久就合上了眼睛。
周澤漆從殿內退了出去，司徒瑾守在外麵。
他已經有小半月沒回家了，衣食住行都在大興宮解決，白天值守，晚上守夜。
“二哥！”
司徒瑾神色複雜的看著他：“既然走了，又何必回來。”
他原本也當這個弟弟隨著許青起一起去了，沒想到還活著。這雖然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然而現在卻不是高興的時候。
洛都這裏，眼下亂的很。
他大概知道周澤漆活著這麽久也不露麵的緣故。
“二哥是知道的，這個時候，水再渾我也得回來，送他最後一程。”隻要活著，天涯海角他都得趕回來。
司徒瑾招呼他在一側找地方坐下來。
“若是老六跟小九還在就好了。”
“小九，是真的不在了啊！至於老六，二哥可曾派人去找過？如今蜀州已經盡數歸順，他也該回來了。”
司徒瑾搖搖頭：“找了，他不在蜀州了。”
周澤漆疑惑的看著他。
我跟老四都派人去找了，蜀州隻有嶽十三和嶽十三跟他生的那個兒子，老四將嶽十三和那個孩子帶回來安置在一處別院裏，沒跟他夫人放在一起。
至於他，去了廣濟寺，不回來了。”
周澤漆聞言半響都沒能回神，最多情的人卻斷了塵世出家當了和尚？
“他這般如何對得起六弟妹，如何對得起嶽十三？”
司徒瑾搖搖頭：“有些路沒走之前誰也不知道那是斷頭路還是通天大道，一步錯步步錯。”
“這本就怨不得他。”
“可又有幾人能感同身受能體諒他呢？不管當日他是什麽境地如何打算的，招惹了嶽十三就是他的錯。跟嶽家綁在了一條船上，原以為能有所作為，能助我們一臂之力。可誰能想到寧死不降的嶽崇安突然又降了。嶽家一降，他這個叛出許家投靠嶽氏的人就處在了一個十分尷尬的境地。
更何況，小九之死他一直耿耿於懷。他曾在通源河跟小九動手，將人絆住助嶽崇安逃跑。他總以為，若他沒有鬼迷心竅絆住小九，小九在通源河殺了嶽崇安，就不會追到五門嶺，就不會死。
他覺得是他害死了小九。
這是他這輩子都無法釋懷的事情。”
周澤漆回頭往殿內看了一眼，可是，孟珩是因為救許青起才死的啊！
皇帝要殺許青起，無論在何處動手，他都會拚盡全力相護的。
沒有嶽崇安，不在五門嶺，隻要許青起遇險，若是不能一起活著，他也會毫不猶豫的拿自己的命去換許青起活的。
司徒瑾不知道，也不懂。
這段時間他出不了宮，心裏煩亂的很。
這個弟弟沒死，回來了，他其實高興的很。
這種形式之下，有點讓人高興的事情挺好的。
“去我府上歇著吧，順便幫我給你二嫂帶個信，就說我在宮裏挺好的，讓她放心。這段時間府門不要開，一些應酬能推就推了，等開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