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皇帝的旨意下達,四月初送達青州雲氏。

雲氏錦行高中探花被長寧侯榜下捉婿入贅長寧侯服府。

這是一樁多麽荒唐可笑的婚事。

可偏偏皇帝允了,還親自下了賜婚的旨意。

早先許青起在世深得皇帝寵信,還能說她是皇帝手裏的刀,是皇帝所倚仗的國之棟梁。

如今這位有什麽,不過是沾了爹娘的光,卻依舊被皇帝縱容。

沒人敢說皇帝昏庸,隻能說一些關於許今朝的酸話。

什麽好都不如命好,許今朝就是那個好命的。

但是不管怎樣,聖旨已下,雲氏就得盡快到洛都與逍遙侯府議親,順帶的還得給雲錦行帶一份豐厚“嫁妝”去洛都。

許今朝很有錢。

先不說許青起留下的那些,從小到大她得到的那些賞賜,禮物,還有及笄的時候周澤漆送的。

她就是躺在那不動也夠她錦衣玉食幾輩子了。

所以,她準備了一份十分豐厚的聘禮送去了雲家。

即便是皇帝賜婚,六禮也要走全,到了成婚,已經到了深秋時分。

落葉紛飛萬物凋零的季節,洛都城確實鋪天蓋地的紅。

十裏紅妝從不起眼的雲家宅子裏抬出,長龍一般朝長寧侯府挪動。

一路上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兩邊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好不熱鬧。

這怕是千百年來最特別的十裏紅妝了。

長寧侯許今朝穿著大紅色的喜服招搖過市,明明是新嫁娘裝扮,卻拋頭露麵去迎了雲家兒郎。

雲殊也是一身紅,麵色如常,騎馬與她並行。

忽略方向不對,到真的一對璧人,很是般配。

看稀奇看古怪,看許今朝迎親來。

長寧侯府各處也是披紅掛彩。

哪怕已是深秋,新人所經的路兩旁也依舊擺放了各色鮮活的花朵。

有賓客詢問才得知是侯府的暖棚裏提前種植的,就為了今日。

為了保持花兒的鮮活,這些都是昨天下午才開始移過來的,連泥土都還是鮮活的。

長寧侯府的暖棚在洛都很有名。

郊外的莊子上有兩處,府內有一處。

當年的許青起不喜歡什麽花花草草,整日都在琢磨農事。

第一次搭建起來的暖棚可是廢了好大周折,改建了好多次。

夏日裏能有的果蔬,冬日裏也能長出來,而後送往各地。

不隻是果蔬,她還在裏麵培育穀種,進行種子催生,將穀子的生長期和成熟期都提前了一個多月。

教導百姓因地製宜,按著當地的季節規律適當的選擇早稻或者晚稻,盡可能的避開收獲遇到雨季。

而今她不在了,這些在她手裏有過大作為的東西傳到其女許今朝手裏,竟然隻能是耗費大量人力無力去滿足一己私欲。

歎惋的人不知凡幾。

歎惋歸歎惋,麵上半分不顯,還得滿嘴層出不窮的恭賀之詞。

權勢之下,大抵都如此。

就連雲殊的爹娘坐在高堂之位上也滿麵笑容,看不出半點勉強。

畢竟,與他們同坐的可是逍遙侯。

即便是入贅,長寧候依舊將他們請到府中跪拜,給足了他們體麵。

之前心中各種不甘,在此刻看著賓客雲集的侯府,看著來來往往的勳貴,早就煙消雲散。

雖是入贅,但是能給雲殊的體麵許今朝是給到了極致。

禮成之後喝了合巹酒之後換了衣裳,許今朝就帶他一起出來招呼客人。將來祝賀的勳貴全部都認識了一遍。

雲殊心裏門清,從此刻開始,他算是正式的踏入這個圈子了。

雖然是以一種十分特別的方式,但是目的達到了。

從黃昏到入夜,等徹底消停的時候已經快到子時。

屋中紅燭搖曳,卻隻有雲殊一人。

微熏。

“侯爺呢?”

屋中伺候的人答道:“奴婢不知。”

主子的行蹤,豈是她們這些做下人的可以輕易窺視的?

“您可要沐浴更衣?”

雲殊擺擺手出了門。

許今朝在後麵的演武場。

演武場的房梁之上坐著一個穿著青衣的男子。

是走了七年的孟祁辰。

比起少時的單薄,這會兒看著更加的穩重可靠了。

五官也長開了,原本還有些許何氏的影子,這會兒倒是跟孟珩有八九分像了。

“孟祁辰,這會兒來祝賀我新婚大喜,會不會太遲了?”

“不遲,賀禮我送過了,喜酒也喝過了。”

許今朝微微挑眉:“既然如此,你這會兒還坐在我家房頂上做什麽?示威?告訴我你離開七年,早就今非昔比,這長寧候府你來去自如我許今朝也一無所知?”

說完,突然縱身跳起來上了屋簷,伸手就朝孟祁辰抓了過去。

孟祁辰大概沒料到她會突然動手,並且絲毫不留一點情麵。

“阿朝!”他臨時反應,雖然躲開了,卻帶著幾分狼狽。

許今朝冷笑:“ 當然是看看你這些年是退步了還是長進了,畢竟忙的家都不回了!”

孟祁辰就再不說話了。

他不想回來嗎?

他想。

他爹死後他依照遺言將骨灰送去了雁門關孟家祖墳安葬,而後就打算回洛都,人都已經到中州了,卻意外的知道自己是個意外。

因為他的母親,他父親與最愛的人錯過,他不過是一個鄉野女子算計之後所結的果。

她不在了,所有的一切都得自己來承擔。

他的出生不被任何人期待和喜歡。

再相見,他沒辦法想,蛛絲馬跡間都帶著尷尬和遺憾。

所以,他來了中州卻不敢再正大光明的到洛都了。

到了洛都,卻不敢再正大光明的回侯府,去再看一眼他從小長大的蘅霜苑了。

更不知道該怎麽去見他的伯父,還有今朝。

人這一輩子所走的路看似相同,都是由生而死。可細看又大不相同。

他此生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爹死去的那一年終結。

雲殊循著聲音找過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拿上了各自趁手的兵器,打的難分難舍。

許今朝用劍,孟祁辰用刀。

青衣與紅衣交織,誰也不曾留手。

明明隻是切磋,兩人卻打出了生死相向的味道來。

孟祁辰的刀劈下來那一瞬,許今朝收了勢,後退好幾步,手裏的劍哐的一聲回鞘。

“不打了,沒意思!我夫君來了,走了!”

孟祁辰站在那,手裏還握著他爹慣用的刀,看著一雙璧人攜手而去。

“阿朝,保重!”

許今朝沒回頭,隻是腳步微滯。

保重!

日後天涯海角,各自珍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