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用臣指的當然不是那汙人眼的一幕,他說的是另外一層更深的意思。

文定侯深受君恩,年不及弱冠,就已經有如此恩遇,超越天下九成九的人。

自然應該苦思報國,否則的話,女德侯的今日,恐怕就會成為他文定侯的明日。

聽到這裏以後,李憲終於忍不住抬了抬眼眉,就在幾人都認為她要說什麽的時候,李憲卻放下了手裏的茶杯:

“走吧,茶水都喝完了,我們現在就去請文定侯,一並去女德侯封地瞧瞧。”

李和咧嘴一笑:“好呀,好呀,不過你們倒是可以多帶上些餿饅頭,到時候踩在泥巴裏,鞋子髒了,丟下個餿饅頭去,就有人回過來給你們擦鞋子。”

五個老鬼一樣的大太監,互相對視了幾眼,都紛紛露出猙獰的笑容來。

小紅馬依舊是小紅馬,並不會因為它跟著李仁從西北走了一圈,就變成了能日行千裏,夜行八百的千裏駒。

所以,李仁很自然的就被四凶再加一個笑得合不攏嘴的李和甩在後邊吃土。

馬蹄奔走騰起的灰塵頗多,文定侯府的護衛全部都被籠罩在塵煙裏頭。

李仁更是首當其衝,可小紅馬卻絲毫不爭氣,依舊慢騰騰的跑著,抽了兩鞭子以後,小紅馬總算是爭了一口氣,正要超過李和的時候,卻被宋用臣的大黑馬呲牙咧嘴的叫了一聲,給嚇得生生減慢了速度!

“放肆!”李仁身後,一群侍衛已經開弓瞄準了宋用臣,宋用臣嚇得一哆嗦,趕緊減慢了大黑馬的速度。

這些大太監速來看人很準,他們無比相信文定侯身邊的這些親隨,連天上的太陽都敢射下來,前提是隻要文定侯點一下頭。

“不得放肆!”李仁卻盈盈一笑,這群死太監過來就是找他晦氣,讓他不安逸的。

童貫在給他書信上說沒事,但不管怎麽樣,樣子總要做給天下人看。

甚至於,究竟會不會有幾個包藏禍心的人,那也不得而知。

“錚!”

霹靂弦驚的聲音散掉,前頭策馬飛馳的幾個大太監終於放慢了速度。

王中正看了一眼石得一:“老石,我們會不會做的有點過了?”

“放心!文定侯心胸寬敞,又怎麽會和我們計較這樣的事情?更況且,你難道不覺得君侯那匹馬跑得太慢,應該換一匹能日行千裏,夜行八百的好馬了嗎?”

王中正側臉看了一眼已經跑得渾身大汗淋漓的小紅馬,倒是點頭道:“也不知他懂不懂我們的心意啊……”

又看了一眼侯府那些殺氣騰騰,恨不得馬上衝上前來把自己剁成肉泥的侍衛們,王中正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看樣子,那些侍衛從來沒有覺得他們的君侯應該換馬了。”

石得一卻看著氣定神寧,端坐在白馬上的李憲,努了努嘴:“老王,你說老李一個人能打幾個?我記得當初你和他領軍北伐西夏的時候,就他那一路大軍所向無匹。”

“打幾個?”王中正思索了片刻:“我還真是見過這老匹夫出手,殺人就跟切菜似得,打上百個,應該不成問題……對了,倒是聽說他入冬以後,身上的老風濕病發作,這些日子裏,總是疼得睡不著覺。”

“那不是伐西夏時候落下的老毛病,先帝駕崩那會兒,我聽說他發作的嚴重,差點全身都癱瘓了,可奇怪的是,收了童貫這個徒弟以後,就再也沒有聽說他發病,我還以為他好了呢。”

王中正搖了搖頭:“嘿!管他的呢,死不了最好,咋們幾個老家夥,就像是天子家養的看門狗,讓我們咬誰,我們就咬誰,我們四個人,死掉一個,我們的日子就艱難一分。”

石得一忽然抬起衣袖來擦了擦臉,似乎是因為騰起的灰塵太大,眯了眼。

“籲——”

前方,開道的侯府侍衛軍勒住戰馬,整個隊伍行進的速度也就因此緩慢了下來,李仁抬頭朝著前方看去,這邊有稀稀落落的軍寨駐防。

為首一個都頭跌跌撞撞的跑上前來,慌裏慌張,抖手抖腳的跪在地上,大聲嚷嚷著:

“小人嶽明,乃是此地的都頭,不知道是哪一位上官駕臨!”

李仁驅馬走上前去,目光微微朝著前方荒涼的大地上一看,依稀能看到一些木頭搭建起來的帳篷,這讓他一度想到了九月份那一場大雪,許多災民就是在東京城外搭建這樣的窩棚的。

“本侯李仁,特此協同四位觀察使大人,李憲、王中正、石得一、宋用臣,外加京東西路安撫使李和,一並前來拜女德侯府!”

都頭聞言,便知道是人屠和朝廷新設置的眾多觀察使,以及新上任的安撫使大人到了,頓時心中更加緊張,急忙說道:

“小人奉命在這裏駐守,以保護女德侯的安全,願為君侯以及諸位大人領路。”

“吧嗒!”一坨銀子丟在了這都頭麵前,都頭微微抬頭一看,卻是那麵如冠玉的文定侯笑盈盈的看著自己:“拿了領賞,好生領路說話!”

“多謝君侯!多謝君侯!”都頭連接磕頭,腦袋上都沾了一些泥巴,卻渾然不覺。

那都頭嶽明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說道:“像小人這樣的屯兵之所,每過兩裏地就能看到,整個女德侯封地邊上,都布滿了。”

李仁微微凝目朝著遠處看去,果真能看到這樣的屯兵之所,都一些簡陋的寨子或者土堡壘。

女德侯的封地兩百裏,聽起來很多,但實際上卻沒有那麽多。

李仁看過封地的地圖,有點像是一個長方形,中間有一座叫做恩威的小山,縱深二十裏左右,寬度不足十裏,這就是女德侯梁夭夭的封地。

“這裏邊一共安置了多少梁氏的族人?”李仁隨口問了一句。

都頭趕緊道:“一開始的時候,一共是八百二十九人,後來又來了一批,加在一起共有三千五百零一人。”

頓了頓,嶽明又道:“後來有些人水土不服,死了幾百人,按照我們的習慣,十天統計清查一次人口,現在還有三千餘口。”

“哦?水土不服?”李仁嘴角微翹,這其中的含義,也隻有他最明白了。

正在這個時候,前方有一群人簇擁著一個身穿盛裝的年輕婦人緩步走來,李仁不由得微微一眯眼,這個女人,果真不論在什麽條件下,都能散發出無比奪目的光彩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