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二在大相國寺周遭橫行霸道慣了,欺壓普普通通的商販們是常事,就沒怎麽聽過人家還嘴。如今羅月止不買他的帳,頂著一張笑臉反唇相譏,更顯得尤為氣人,王二不由怒發衝冠,上去就要揪住羅月止的衣領子。

誰知王二手指頭還沒碰到羅月止一根頭發絲,他自己脖領子一緊,竟然被人囫圇個提溜了起來!

羅月止笑道:“哥哥回來得正巧。”

王二口中大罵,縮著脖子回頭看是誰,隻見一個劍眉虎目,蓄著短須的高大武人正抬頭看著自己,隻用一隻胳膊竟然就把自己提離了地,跟提溜隻小雞崽子沒甚麽兩樣!

王二是以為羅月止隻有瘦貓一隻才敢來欺負的,本意是想找茬訛幾兩銀子花花,哪兒成想他身後還有這麽個身懷巨力的同伴,就何釘這氣勢、這氣力,怕是再來十個王二也不是對手!

王二怎麽掙脫都掙脫不掉,又惱又懼,氣得快把自己眉毛燒掉了!口中髒話不止,高聲叫罵。

何釘聽他口中汙言穢語傷人耳朵,左右看看,拎著他一路走到銀杏樹下。

他肌肉發力,“呼呼”風聲鼓起,抬臂一掄,竟把他掄到了三四米高的粗壯樹杈子上去!

王二大驚失色,沒什麽爬樹的本事,四肢抱在樹幹上大聲尖叫,連連喊娘,一下子沒了方才的氣魄,撕心裂肺喊道:“好漢饒命!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好漢!罪該萬死,求好漢饒命放我下來!!”

樹上風大,聲音傳得老遠,擺攤區另一頭的商販們都注意到了這一幕。

他們其中有好些之前都被王二訛走了錢財,隻因勢單力薄,想著破財免災,便都沒人跟他正麵硬碰硬過。如今見著這麽個場景,雖不敢大聲喝彩,但大多都暗自握拳,在心裏叫了聲“痛快”。

何釘和羅月止叉腰在銀杏樹底下看著。

何釘問羅月止:“放他下來嗎?”

羅月止笑眯眯抬頭:“放下來吧。若他下半身失儀,丟人事小,平白髒了這麽漂亮一棵銀杏可是大罪過。”

“好嘞,聽我好弟弟的。”何釘擼袖子準備上樹摘人。

可沒等何釘抱住樹幹,便有一隊光頭舉著木棍穿過人群,齊齊來到樹底下,直接拿手中的棍子將王二從樹上摘了下來。

那方才幫羅月止打圓場的商販小哥看僧人來了,便默不作聲,偷偷躲開。

領頭的僧人看看在場幾個人,目光鎖在何釘身上:“佛門清淨地,何人在此打鬧犯事!”

那王二自覺來了依仗,當即惡人先告狀,腿還綿軟,叫僧人攙扶著,哆哆嗦嗦罵道:“正是這兩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我走得好好的,什麽都沒幹,他突然發難將我打了一頓,還把我扔到了樹上去!”

羅月止無辜道:“方才這位郎君還怪我強占了你的位置,竟然這麽大度,這就不計較了嗎?”

“對……對,你那兄弟揍我在後,是你!你占我的地盤在先!總之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王二嚷嚷道,“諸位小師父,我乃你們家維那法師俗家的族侄,幫我做事重重有賞,你們快幫我把這兩個畜生扔出寺去!”

“這話說的沒有道理。”羅月止搖頭,“你我之間的確有爭議在先,這沒錯。但我哥哥打你,我可是遞上名帖,事前和郎君你報備完全了的,不能說他突然發難。”

王二看他跟看傻子一樣:“你放屁!你什麽時候給我遞名帖了!什麽時候給我報備了!”

羅月止溫言道:“郎君細看,你腳下是不是有一片銀杏葉。”

王二忍不住往腳底下看,的確看到一片翠綠的銀杏葉,還是他剛才被掄上樹的時候震下來的。他一臉惱怒:“混賬東西,你不會想說這破樹葉子就是你的名帖吧?!”

“怎麽就不是呢?”羅月止語氣溫文爾雅,跟哄人似的,“郎君既然能以小石子為占位憑證,我為什麽不能以銀杏葉為名帖?佛教所言,眾生平等,諸法平等,為何你能胡攪蠻纏,我卻不能還治其身?”

羅月止注視領頭的僧人:“這位小師父,您說我這樣的處置,是否迎合了貴教的法旨?”

領頭的年輕僧人沒想到羅月止張口便引用佛法,愣了愣,轉身嗬斥王二:“好你個潑皮!原是你又在招惹是非,快隨我去見維那法師!”說罷便將王二帶走了,也沒再同羅月止他們說話。

羅月止看這樣子,搖搖頭,與何釘說:“輕拿輕放,這王二在大相國寺的關係好像是挺硬的。”

“他們還會來找麻煩嗎?”何釘問。

“這位小師父既然未曾對我們發難,說明還是明事理的,寺中之人定不會以這件事為由頭再來找咱們的麻煩。但看他同樣沒有對王二做出懲罰,估計之後也無法奈他如何,就怕從寺裏放出來之後,王二還會過來找不痛快。”

“大不了再把他扔樹上一回。”何釘沒把王二放在眼裏,繼續在樹下收拾攤位,“這樣的潑皮無賴我見多了,隻能打服,別無他法!”

“多虧今天哥哥跟著。”羅月止也繼續幹起活來,他笑道,“若今天隻是我一個人,定不敢這樣強硬地反駁回去。果然還是那句老話……一力降十會。”

“管他八會九會。我隻知道,不能讓歹人欺負了自家兄弟。”何釘大手拍拍羅月止肩膀,“月止隻管說你想說的,有為兄幫你撐腰呢,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羅月止但笑不語。他心說,何釘不愧是當日在銀橋茶鋪中他一眼便認定的義兄,俠義之心當真溢於言表。

羅月止的思量果真沒錯,寺廟並沒有人來找他們的麻煩。

但開張沒多久,羅月止便發現有好些神態不善的人聚集在周圍,也不鬧事,也不喧嘩,就在附近轉悠,把大家過來逛街的路堵住了。

遊客們看這邊人多,而且看上去多少有點痞裏痞氣的,便都不往這邊走了,繞道去其他攤子逛遊,打算過一會兒,等這些痞子走了再逛這部分。

這樣一來,以羅月止背靠的一棵銀杏樹為核心,周邊好多家攤位都受了影響。他們大概也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看向羅月止與何釘的眼神欲語還休,不知是懼怕還是怨恨。

羅月止迎著這些眼神,心道,有一些人性心態,真是千古如一。

他們難道不知道這些人是王二招來的嗎?

他們難道不清楚這件事是王二惹是生非,欺負良善在先的嗎?

他們難道不知道羅月止隻是為了維護自己權益才積極反抗嗎?

他們都知道。

可就算是這樣,他們還是會把這筆帳記在羅月止頭上。覺得是他的反抗招致王二的報複,以至於現在連累他們。倘若羅月止當時忍下了,給王二上供幾兩銀子,說幾句軟話讓王二滿意,把他打發走人,何至於現在把他們也牽扯進去。

錯就錯在羅月止反抗了,羅月止才是導致他們沒買賣可做的罪魁禍首。

這種情緒,在他們的眼神裏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了。

何釘看他們這樣躲躲閃閃又毫無善意的目光,登時來了脾氣,差點又要動武。羅月止伸手將他攔住了。

方才幫羅月止說過話,擺攤賣團扇的販郎此時竟然主動挨了過來,低聲同羅月止說:“小郎君,我方才說什麽來著,你當時還不如就隨了那王二的意……否則就會像現在這樣,他手底下好幾個潑皮無賴,成天無所事事,若把你盯上了,便可日日來找你麻煩。你說你這是何苦呢……聽我一句勸,這裏的生意你怕是不好做了,不如就走了吧,找個其他的地方去經營,總比讓他們這樣困著強。”

“多謝郎君好意。”羅月止誠懇道,“方才他來找我麻煩,是郎君挺身而出替我周旋,如今大家視我為眼中釘,郎君又主動過來給我出主意……仁善之心,月止心領了。”

販郎其實也是想著,若將羅月止哄走了,這些潑皮便不會為難自己,他好做生意。聽羅月止這樣一番感激的話,不禁有些羞愧。

“不過事情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羅月止跟他眨眨眼睛,神秘兮兮道,“我還有個法寶沒亮出來呢。郎君莫著急,我定不會讓諸位做不成買賣。”

羅月止招呼何釘將平頭車上的竹竿拿出來。

何釘笑道:“好家夥,這東西終於要出場了,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麽寶貝。”

何釘舉著竹竿,在羅月止的指揮下將幾節拚在一起,竟然成了個高高細細的竹架子。羅月止將竹竿頂端的皮紙細繩解開,雙手一扯,隻見皮紙迎風“嘩啦啦”展開數尺,鮮紅為底,大字幾行,分列開來,竟是一副巨大無比的竹架對聯!

上聯曰:是粽不能食

下聯曰:是舟不能劃

橫批:欲知謎底,可來此處!

這樣在竹架掛起來,微風扯起旌旗,半空中是一道極其矚目的鮮紅招牌!那團紅色太鮮豔太耀眼,仿佛徒手在半空中舞出一道赤紅雲霞,就算一裏開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販郎哪兒見過這擺攤的架勢,不由被這濃重的鮮紅色吸引,久久移不開目光。他瞠目結舌,心想,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家飯店在這兒安插了一棟新的彩樓歡門呢!這恢弘氣勢一下子就出來了!

哪兒有出來擺攤搞這麽大場麵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驚呼,在場眾人無一不注意到這盛大恢弘的字幅。連王二叫來找麻煩的痞子們都看傻了,站在竹架旁邊愣了半晌沒回過神來。

“是粽不能食,是舟不能劃……”無數人口中喃喃這副謎語對聯。忍不住去猜其中的關竅。買艾葉的、買小鼓的、買小風箏的、買香糖果子的,不約而同都暫緩了手中的動作,連擺攤的小販也琢磨起來,和客人一起大眼瞪小眼,都在猜這是什麽意思。

“不行了,猜不出來,我得去看看!”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放下手裏正在挑選的商品,徑自往這鮮紅謎題下麵走去。

“我也得去看看……”

“今日要猜不出,我這晌午飯都吃不下去了!”

終於。無數細小的人流從浩瀚人群中分離出來,往羅月止的銀杏樹下齊齊匯集而去。

羅月止笑起來。

他就不信了。

人聲鼎沸的集市中,會有人抗拒得了這樣憑空而起的鮮紅大橫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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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高舉大紅橫幅的我仿佛一個鬥牛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