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隻聽周老醜說茶坊位置有點偏,卻沒想到這麽偏。

幾人從橫橋子大路上往羊腸小路中走,估計怎麽也得有一裏之遠。

羅月止雙腿內側皮肉擦得又開始疼了,一行人才看到茶坊的招牌,是撿小巷名稱題的字,叫做“柳井巷茶坊”。

周老醜連忙上前去給羅月止開門,請他們進院子,又招呼孫女將茶灶點起來,好叫周老醜為貴客們煮茶。

周鴛鴛也知道他們是貴客,一路將二人引到院中座位上,忙活著給他們添置茶具,捧上幾盤幹淨的茶果子,輕聲細語叫他們稍後。

周鴛鴛轉身快步鑽回後院房中,不一會兒竟抱了張七弦古琴出來,躬身坐在院中柳樹下低頭調弦。

羅月止側目:“周娘子還會彈琴呢?”

周鴛鴛隻看了他一眼就把頭低下了:“兒時同老家的樂工娘子學過幾年,彈得不好。怕貴客們等得枯燥,勉強拿出來獻醜了。”

羅月止輕聲道了句:“原來如此。”

他觀察四周情形,目光往旁邊一挪,正看見陪同他一起過來的阿虎正盯著人家小娘子看,不由給了他一肘子,低聲斥責:“管好眼睛,莫要這般無禮。”

阿虎被他這麽一說,竟是麵紅耳赤,挪開眼睛不吱聲了。

這院子不怎麽大,周鴛鴛必定是聽到了他們說話,卻仍未抬頭,隻顧著調弦。

羅月止心知宋人女孩十五歲及笄便可嫁人,可他以現代人的視角,看著周鴛鴛還是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呢,哪兒像個能說媒嫁娶的年紀,便總覺得她們頗為委屈,著意尊敬,對待青蘿亦是如此。

“《秋月照茅亭》,請郎君賞鑒。”周鴛鴛挽袖扶弦,說話之間,又是不怎麽看人。

羅月止一聽她報出的曲名,不由驚訝,趕緊端正了心思靜聽。

此曲相傳乃東漢蔡文姬之父蔡邕所作,頗具魏晉玄風,意境難摩,指法也並不簡單。

這樣十五歲的小丫頭抬手便是此曲,技藝定然不像她方才所言,是“彈得不好”。

而琴聲入耳,果真如羅月止所想,寧靜有古意,沉沉如秋月,雖不至於到心與道融,意與弦合的化境,但小小年紀,已然是頗為罕見。

羅月止被震住了,提耳恭聽。但聽著聽著發覺不對,《秋月照茅亭》雖有哀思,但歸根到底講求的是清玄,而周鴛鴛的琴音未免太深、太沉了。

……這姑娘心中有苦楚。而且不是小苦楚。

羅月止思慮不形於色,把此曲靜靜聽完,微笑讚歎,半句不提哀痛之意,就著指法誇讚她幾句。這點評說得都是實話,陪王仲輔他們在歌坊琴院練出來的,也算句句都有著落。

周鴛鴛此刻方知羅月止是懂琴的,終於抬頭偷偷看他。

周老醜已經煮好了茶,將製備好的幾樣家傳飲子給羅月止和阿虎呈上來。羅月止老遠便聞到一股尤為沁人心脾的茶香,到口中一嚐,隻感覺通身清涼。原來竟是一道薄荷茶。

這樣的薄荷茶滋味,他除了上輩子在現代喝過幾分類似的,在東京從未喝到過。

他們一行過來有幾分燥熱,這樣清涼的茶水入喉,簡直再爽快不過,連阿虎這樣不懂茶的人都連連稱讚爽口好喝。

桌上的其他茶飲也頗為罕見,入口皆有新意。尤其是一道青梅茶,甘甜無比,和羅月止在家裏改良的鹵梅水竟然有幾分相似。羅月止震驚,連忙問這些茶的來源。

周老醜道,這些都是他們壽州當地的喝法。他們從壽州北上,一路上偶爾有見類似的做法,可到了開封府,附近茶坊好像都沒這麽做的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周老醜才想著開個茶坊,讓東京人嚐個新鮮,也算有個賣點。

可誰知新鮮是新鮮了幾日,再往後便沒甚麽新客人來了。柳井巷地處偏僻,街坊鄰居攏共也沒幾戶,老顧客兜裏錢也不多,隻是偶爾到來,不足以支撐茶坊的經營,這才叫周老醜一籌莫展。

羅月止這下子就明白關竅了。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句老話在當今東京已經徹底是個笑話。

東京茶坊遍地都是,成千上萬,浩如煙海,有特點、有滋味的茶坊大大小小不計其數,若隻用“新鮮”二字來攬客,在茶行裏頭根本行不通。

壞就壞在周老醜他們租了這樣一個偏僻的院子,有再好的茶水也不好傳播出去,白瞎了這樣豐富罕見的茶飲款式。

……這不就正中羅月止的下懷了嗎。

廣告廣告,不正是要做宣傳的功夫!

羅月止有了底,卻把生意之事按下了,低頭喝了口茶,半晌後開口道:

“周老翁,做生意談合作,講求的是一個知己知彼,坦誠相待。您的生意我看過了,若有心合作,咱們之間還要開誠布公為好。總之您的茶坊也幽靜,方才有什麽未盡之言,可在此說個完全。”

周老醜和周鴛鴛臉色皆是一變。

阿虎一句沒聽懂:“少東家,難不成他們這平頭百姓,身上還有什麽秘密不成?”

“正是有些地方說不通。”羅月止笑起來。

“首先,是遠上開封府這件事說不通。壽州距離開封府何止千裏之遠,若隻是想離開故地討個營生,航道四周州府多得是,周老翁有這樣一手製茶本領,想落腳經營生意在何處不行,為何非要選了這麽一個路途苦久的去處?

若是兩位身強體壯的男丁便罷了,白衣秀才赴京趕考也罷了,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翁、一位身嬌體弱的少年娘子,身無長物,皆是伶仃弱小,需得有多大的意誌才能一路熬到這裏來?何苦如此?”

“其次是這位小娘子說不通。周小娘子琴技非凡,在如此年紀中當為罕見。但這一曲《秋月照茅亭》除去技法頗難,意境才是最難以揣摩的,非廣博之士、有經年閱曆者不可領悟。

小娘子就是年紀還小,未曾悟到精髓,卻將自己的意趣加入了其中。琴音沉沉,滿腔淒苦,似是曆經萬般痛苦折磨,才有這樣枯藤老樹一般的沉重。”

周鴛鴛聽完這話,雙眼通紅,已有淚光盈目。

周老醜嘴唇顫抖,亦是麵露哀痛,一時說不出話來。

羅月止看他們神態,溫言詢問道:“之前周老翁說獨子與媳婦皆已離世,家中茶田不再,卻未曾提及緣由,隻是一言帶過。照此看來,其中定還有其他故事,您二位老弱孤苦,獨上東京,是不是也有其他打算?”

周老醜聽到這裏,連聲道“郎君奇智”,竟是泣不成聲。周鴛鴛起身扶住爺爺,同樣潸然淚下。

阿虎聽得震驚不已,一會兒看看羅月止,一會兒看看哭泣的老幼,滿臉迷茫插不進話去。

周老醜年邁,如今情緒激動落淚,周鴛鴛給他拍背緩了好一會兒也緩不過來。

周鴛鴛見爺爺不好說話,扶他在樹下坐好,自己擦擦眼淚站到羅月止身前,這才將舊事全盤托出。

羅月止猜測的沒錯,他們的確掩蓋了很多事。這第一樁,便是周鴛鴛的父母並非意外去世,而是遭人戕害。

周鴛鴛的母親曾是壽州樂坊的樂工,才名遠播,因身患癆症,告病辭籍,還良後嫁給周鴛鴛的父親,兩人伉儷情深,隱居茶山,本是一對佳侶。

卻不曾想壽州當地官匪勾結,到處侵占茶田、強搶民女,為非作歹、無惡不作,周鴛鴛的父親號召鄉親們反抗,卻被官兵惡霸聯起手來抓捕。

為了“殺雞儆猴”,官匪聯手,竟將他活活打死在鄉裏麵前。

他們打死了人、霸占茶田還不算,轉頭又打起周鴛鴛母親的主意。周鴛鴛母親因遭受羞辱抑鬱而終,家裏就隻剩下了周老醜和周鴛鴛兩個人。

他們家破人亡苦無去處,靠在壽州城中提瓶賣些散茶為生,周鴛鴛跟在爺爺身邊彈琴賣藝,討幾文錢賞頭,勉強也不會餓死。

可誰知苦難還沒有到頭。

那些州城中的惡霸見周鴛鴛年少漂亮,盯上了這位當時不過十三歲的小姑娘,屢次三番上門騷擾。

周老醜自然死也不肯把孫女交出去給賊人禍害,隻能托關係找人送他們出城,帶著周鴛鴛逃離家鄉,北上流亡,來開封府附近叫做赤倉的地方,投奔一門遠房親戚。

他們一方麵是想要討個活路,一方麵是想看看有沒有機會,將壽州官商勾結、懲凶殺人、強搶民女、侵吞茶田等諸多罪行都告上一出禦狀。

誰知這家遠方親戚表麵上收留了他們,不過各把天便圖窮匕見,背地裏要將周鴛鴛賣出去給人做婢女。

周鴛鴛小時候同母親學過幾年琴,又承襲了母親的花容月貌,這樣的丫頭名義上賣出去做婢女,實際上送給人當個床圍玩物糟踐著玩,按照市價至少能賣五百貫錢!

周老醜巧合撞破他們的奸計,趕緊帶著孫女又從親戚家裏逃出來,直接進了開封。

周老醜違背祖訓,賣掉偷偷藏匿下的一對祖傳玉茶盞,用盡最後一絲盤纏,在橫橋子附近的深巷裏租下了座便宜的破落院子,開設茶坊,帶著周鴛鴛在繁華東京中躲了起來。

人心醃臢,舉世混濁。

他們一路顛沛流離,從未碰上過什麽好運氣。

周鴛鴛不過容貌美好,又有一技傍身,便被人肆意算計,百般騙哄。周老醜是拚了老命才把這唯一念想保護下來,如今卻是不敢再輕信於人,這才將諸事隱瞞,並未直接將原委對羅月止托出。

他們一路艱難坎坷,也知道自己穿戴得不好,財帛拮據,人家能不給白眼就不錯了。

可今日見到羅月止,萍水相逢,卻在書坊中還特意拿那麽多冰塊來給他們解暑,拿茶水來給他們潤喉。

他端莊周正,笑語溫和,同周家爺孫說話交談,沒有一句不禮貌的。

這兩人哪兒有過這樣的待遇?

如今茶坊生意又沒落了,他們已是彈盡糧絕,索性最後再賭一回,對羅月止實話實說。

若羅月止真是個好人,便再好不過。

如果不是……

周鴛鴛赤目盈淚,從懷中掏出一線琴弦,顫抖著抵在自己的脖頸之上,輕言軟語,喉中盡是哽咽。

“這位郎君,我看您慈眉善目,卻還是不敢輕信。您可以不幫助我們,我們同樣感念郎君願意傾聽舊事,絕無二話。”

“但您若也起了將我擄走販賣的心思,還請不要假意誆騙,現在就離開吧。我母親從前是樂工,蒼茫半生受盡苦楚,她要我發過誓,一生絕不墮落風塵、甘為玩物。我篤遵母誌,死猶不違。此弦再堅韌不過,割斷喉嚨不過是一息之間的事情,還望郎君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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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高亮聲明:

本文沒有任何歧視風塵女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