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爺。”羅月止的失神隻不過轉瞬,他眨眨眼睛,再看著趙宗楠,神情再無怔忪。

羅月止麵皮很白,一雙圓潤的、顯得無辜的杏仁眼抬眼看人的時候,讓人覺得再誠摯不過。

羅月止笑起來的時候左邊臉頰上有一顆小小的酒窩,他偶爾把自己的鋒芒藏進這個淺淺的酒窩裏,就不會顯得那麽銳利,反倒有種難以揣摩的內斂。

“公爺這樣說,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個斷袖啊。”他笑盈盈地問道,“還說沒想嚇到我……這誰能不嚇到?”

趙宗楠麵不改色:“這是不打算認下了?”

“本就沒有的事,我為何要認。”

趙宗楠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端坐片刻,未曾說話。

“我不明白你為什麽不高興。”趙宗楠沉默半晌後道,“我也沒覺得是我會錯意。”

此時日光已經散盡了。

最後的霞光如同初雪融化在地平線上,天幕拉起灰沉沉的夜色,像是摻了濃墨的靛青。

屋子裏的光線似乎比外頭更暗淡些,兩個人離得不遠,卻無力再將對方的神情看真切。

羅月止不知道趙宗楠怎麽想的。

但羅月止覺得這樣剛剛好。

羅月止輕聲道:“萍水相逢,知己難求,或許是這樣才叫公爺誤會了。”

趙宗楠沒言語,好像並不想接受這樣的說法。他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羅月止榻邊,規規矩矩的,反倒顯得有些困惑,甚至在剪影中都能看出一點迷茫的委屈。

但他好像很快整理好了情緒,背挺直起來,輕輕整理自己的袖子。

“我失態了。”趙宗楠笑起來。

他在一些地方有著非同尋常的自尊,這讓他習慣了隨時調整好自己的狀態,讓自己脫離坦誠見人的窘境,重新變得遊刃有餘。

從這一點來看,趙宗楠與羅月止這兩人其實如出一轍。

“方才睡得好嗎?”趙宗楠問,“我特意讓人在屋裏點了香,是用檀香沉香和鵝梨調製的。”

“南唐的鵝梨帳中香?”羅月止輕聲笑起來,“傳聞中,這味香南唐後主與皇後伉儷情深,為靜神好眠而一同創製的……公爺還真是愛開這種玩笑。”

趙宗楠語氣很溫純,聽不出情緒:“如果我之前會錯意,惹了月止不高興,還請寬恕一下吧。莫要再揶揄我了。”

羅月止心裏有點發酸,借著昏暗的光線遮擋過去了:“公爺這樣說,倒顯得我在欺負你。”

“難道不是嗎?”趙宗楠問。

這次換羅月止沉默了。

“倘若,我是說倘若。我真的對公爺有那樣的意思。”

羅月止沒有忍住,他問趙宗楠。

“公爺說願意同我試試,可明白這‘試試’二字的分量?您身份貴重,與我有雲泥之別,您試試沒關係,可若是試膩了、煩了,覺得不想再試了,叫我該如何自處?您在我身上蓋了延國公府的戳,往後又與我散了,這戳印卻割不下來,之後我可還能在東京立足?”

趙宗楠話接得很快:“你果然生氣了。就是因為這個生氣。對嗎?”

羅月止:“……”

羅月止:“……我都說了是倘若。你幹什麽回避問題。”

這人的聰明勁兒有時候使不到地方,反正挺招人討厭的。

“那便是倘若。”趙宗楠回答,“倘若如此,我也能護你周全。”

“好聚未必得好散。您赤子心性,將人性想得太淺了。”

“那你要我怎樣?”趙宗楠仿佛被這句話激起了一些火氣,他說話聲音變快了,“那你要我怎樣?在這裏立下誓言,娶你做國公夫人?”

羅月止:“……”

羅月止扯扯嘴角:“我叫你做羅家夫人,三書六聘、明媒正娶,你願不願意?”

趙宗楠:“……”

“這就是了。”羅月止知道錯不在他,隻是心口有點冷。

覺得他有點可憐,自己也挺可憐。

“這味鵝梨帳中香實在管用,都叫人白日生夢了。”羅月止心軟了,他輕聲道,“公爺,方才那一番話,我們就當一起做了場夢吧,好不好?”

趙宗楠不說話。

“相識相知不易,如果您跟我一樣,還想以知己好友的名義相交,便請在我躺下之後悄悄離去,我就當一覺睡到了日落,我沒見過您,您也沒與我說那些話。我一盞茶後便也會自行離開,權當是夢境一場。”

羅月止不等他回應,背對著他躺在了榻上。他總是在躺倒後把自己微微蜷縮起來,好像是在保護自己,又像是受不得風,於人後偷偷躲起來取暖。

認識這麽久,羅月止自覺已經知道了趙宗楠是什麽樣的人,此時給他台階,他大概率是會選擇走下去的,便闔起雙目,靜靜等待他離開。

他留心聽著背後的動靜,卻根本無所察覺,耳中唯獨盛滿了自己恍恍惚惚的呼吸。

不知這樣僵硬的躺了多久,羅月止想動一動,卻猝不及防感覺到臉側的溫度。

趙宗楠身上有種類似藥香的味道,很清淡,從脖頸和衣襟飄散出來,非得在這樣的距離才能聞到。這股貼身的香氣像霧一樣籠罩在羅月止身邊,蓋過了房間裏那股帶著淡淡梨子氣味的帳中香。

趙宗楠的嘴唇有些溫熱,和手指冰冷的溫度全然不同。

很軟,比指腹還軟。

那溫度輕輕貼在羅月止臉頰上,很快就離開了,短暫到不過一呼一吸之間。

“月止想睡便睡吧。”

離開前,趙宗楠這樣說道。

不知又過了多久,羅月止把劇烈撞擊的心跳聲數亂了,終於睜開眼,從軟榻上坐起身來。

他摸摸臉頰,無奈又難過地捂著胸口,哭笑不得:“這人。怎麽還耍流氓呢……”

……

羅月止出延國公府的時候沒有人來送。

羅月止知道這是趙宗楠的退讓,是承情的,知道他們還是有些起碼的默契。

但趙宗楠究竟退讓到什麽程度,有沒有徹底放棄之前那個想法,羅月止因為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而沒了底氣,暫時拿捏不到他的分寸。

怎樣處理這個問題,還得看日後。

現在先把這件事撂下,對兩個人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

……壞就壞在趙宗楠這人不講武德,竟然直接這樣把話挑明了,連個緩衝的機會都沒有,隻能先這樣一起假裝什麽都不知道,麵對麵當起兩隻鴕鳥,把腦袋往沙子裏鑽。

羅月止回過勁兒來了,有點生氣的想:再這麽下去,我總有一天也得像我爹似的得個心髒病。可得找機會多攢點靈芝救命。不然找醫士捏個北宋版速效救心丸也成。

阿虎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的,隻覺得少東家一從延國公府出來就跟丟了半個魂似的,坐在馬車裏顛顛簸簸像隻呆頭呆腦的磨喝樂,下馬車走在街上,又跟隻沒睡醒的小貓子似的,歪歪扭扭,一步一打飄。

阿虎心眼實,有什麽就問什麽。

誰知羅月止答的話,還是叫他雲裏霧裏聽不明白。

“阿虎,我問你,”羅月止背著手向前走,輕聲問他,“假設你是東家,能開門做買賣。你覺得,一樁生意做與不做,是由什麽原因決定的?”

阿虎努力想了半晌,回答道:“那得是,賺多少錢決定吧?”

“並非如此啊,並非如此!”羅月止失笑,抬頭長歎一聲,“阿虎,你要記得今日少東家的話,一樁買賣做得做不成,是由虧不虧得起決定的,這樣買賣才能做得長久,不被人坑得底褲都賠掉了……”

阿虎滿腦子問號:“少東家你今天跟人談生意談崩了?”

“不是談崩了,是談不起。”羅月止回答,“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家財萬貫,就算這樁生意翻了車,與他而言不過是輕如鴻毛,大不了換一樁買賣做就是了。可與我而言,一局失利,卻是傾家**產……”

羅月止看向阿虎:“你說,這樣的生意,我還該做嗎?”

“那咱不能做。”阿虎搖頭,“天下生意這麽多,不做他這家不就成了。”

羅月止聽完這話突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動。

“誒呦……要是真跟做生意這麽簡單就好了。”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虎沒鬧明白這有啥好笑的,甚至有點擔心少東家又要發癔症了。

阿虎從沒見過羅月止這樣子,晚上回了書坊,躺在床板上把這事兒琢磨了一晚上,怎麽想怎麽覺得是鋪子裏的生意出問題了,才叫羅月止這樣難過。

他其實很喜歡羅氏書坊這份差事,尤其是現在羅月止當家,他們少東家真是好到不知道怎麽形容,人聰明、勤快、對他們也一頂一的好,他是絕對不想離開這裏的。

故而第二天大清早,這傻了吧唧的漢子拿著一隻髒兮兮的小包裹偷偷摸摸遞給羅月止,打開一看,裏頭是二十幾兩碎銀子。

“少東家,咱生意要出了什麽問題,你便拿著錢去周轉。”阿虎粗聲粗氣地,“咱有錢,你別發愁了!”

羅月止整個一個哭笑不得,趕緊把錢扔還給他。

“頂著那麽個大腦袋成天瞎琢磨什麽呢……”羅月止笑道,“誰說生意不好?我現在什麽事都不好,就唯獨生意這件事,好得不能再好!”

他叫阿虎趕緊去收拾收拾,這就隨他去柳井巷茶坊。

昨兒個他不在家,秋月影差人給他遞了個口信,說要給他介紹一單廣告生意過來,就今天約在柳井巷茶坊相見。

羅月止特地讓船夫慢一點撐船,今日天氣很好,他坐在小船上,順著蔡河往柳井巷的方向慢悠悠地漂。

天氣如此晴朗,何必多添惆悵。

搞錢和搞對象,怎麽也得有一個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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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人間清醒羅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