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月止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晌午過後了。他頭疼得好了一些,叫青蘿給煮了洗澡水,好好把自己打理了一遍。李春秋整上午都惦記著兒子身體情況,看他終於出來,早早吩咐廚娘熱好飯菜,等他在廳裏吃飯。

羅月止當真是好長一段時間沒見著母親了,總之餐桌旁就娘兒倆,也不管什麽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邊吃飯邊詢問家裏的近況。

李春秋能說什麽,隻重複家裏都好,不叫羅月止擔心。

羅月止埋頭幹飯,李春秋便拿著幹淨的布站到他身後去,替他一點點擦拭頭發。

羅月止擋了一下:“這怎麽使得,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怎麽不是小孩子。”李春秋輕輕拍他手背,不叫他攔著,“才剛剛二十歲出頭呢,再過二十年說這話也不遲。”

李春秋捧著兒子烏黑的頭發,低聲問:“你小時候,在蔡州,娘親都是這樣給你擦頭發的,記不記得?”

羅月止兒時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又無法坦誠交代,突然感到一點微妙的悵然。

他思緒隨意飄散,腦海中出現個荒唐的想法:倘若他並沒有覺醒現代記憶,又從沒參加過什麽童子試,一家人還在蔡州老家,他隻作為一個最普通最尋常的小孩子在李春秋膝邊長大,一家人其樂融融……這樣,應當是段不錯的人生。

羅邦賢也不至於在皇城之中艱難養家,積勞成疾落下病根。

或許很多事都會比現在更好。

當然,也不會再遇到趙宗楠。

羅月止垂下眼睛,隔著宿醉頭疼,心頭五味陳雜。

“你昨兒個那麽晚回來,好險沒把你關在外頭。”李春秋不知他所想,隨口和兒子聊著天,“我本以為是你那巷子裏的朋友將你送回來的,早上細細問過場哥兒,卻覺得好似不是。我還問他怎得不去叫我們起床,誰知場哥兒說,那送你回來的人專門吩咐他天色已晚,莫要煩勞府上的長輩起身,場哥兒還真當真了。你說這事兒……顯得咱們家多不懂禮數。”

李春秋一邊給兒子梳頭發一邊問:“到底是誰辛苦一趟送你回來,阿止可得搞清楚去拜謝人家。否則叫人家笑話。”

“知道了。”羅月止回答,“場哥兒年紀還小,娘親莫著急,有事要好好教,不要動氣。”

“我跟一個老實孩子犯得著生氣嗎?”李春秋輕輕敲他腦袋,“這不是得跟你說清楚。你現在長大了要當家,那家裏發生的事兒,就得事無巨細掌握清楚才行,娘親這是在教你。”

羅月止上一世從很小開始就自己生活,很少同家裏聯係,從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對於當家作主這一套還真是沒甚麽見解:“唔……”

李春秋看他懵懵的,此時不補課更待何時,一邊給他梳頭一邊強行灌輸了諸多“管家”的知識,如何走親戚、如何招待客人、如何送禮、如何還禮……聽得羅月止太陽穴又開始疼了,又不敢捂耳朵,隻得蔫頭耷腦地聽。

熬了半天,終於熬到有人來救他。

阿虎從書坊跑來了家裏,說有客人在書坊裏等,她自稱是小甜水巷的茹媽媽,此番是來給郎君送東西。

李春秋一聽來處,手上頓時失了準頭,好險給羅月止頭皮揪下來一塊。

羅月止捂著腦袋叫喚:“誒呦!”

李春秋沒著急說話,三兩下把頭發給他挽好了:“你這單好生意,什麽時候算做到個頭?”

“馬上了,也就這兩天的事。”羅月止不住地揉頭皮,小聲吸氣,“娘親就算不喜歡我做這生意,也不至於暴力鎮壓啊……”

“誰暴力鎮壓。”李春秋抿嘴笑了一下,“去吧,早去早回。你爹爹午睡還未醒,這兩日精神頭都不太好,你就不用去屋裏看他了,生意要緊,該做什麽便做。”

“娘親方才還說家裏一切都好。”羅月止這下顧不得裝可憐了,“爹爹這幾日難受得狠嗎?我明日便差遣醫士來家裏給他看看。”

“醫士昨天便來過了,說無甚大事,隻開了幾副藥。多靜養、少勞作,無非就是提醒他要注意這些。”李春秋回答,“你現在知道扛起一個家有多難了,把事情一項一項照顧完全,已經是個天大的難題。”

“我前些日子忙昏了頭。”羅月止有些愧疚。

“這不是有娘親在。”李春秋拍拍他後背,把他往外推著走,“是難題,就得大家一起來扛。我看你之前那樣,恨不得將所有事都大包大攬在自己身上,這不就等著累垮呢?有幫手就要用,有責任就要給大家分,這才是娘想告訴你的道理。”

知子莫若母,她其實早就看出羅月止的逞強。

很少有人同羅月止講這樣的話。

前世深夜一個人熬夜加班熬到胃都在抽痛的時候,也從沒有聽過什麽“責任可以給他人分擔”這樣的安慰。

他感受著母親護在自己背上的手心的溫度,突然覺得有點感動,又有點委屈,直到到書坊附近才緩過勁兒來。

原來家是這樣一個讓人心裏又酸又暖和的地方。

……

“郎君今日氣色看著可不是太好……”

書坊裏,茹媽媽笑得有些勉強:“昨天晚上是我們思慮不周,未曾照顧好郎君,還望郎君見諒。”

羅月止覺得她態度不太對,側目看了她片刻後笑道:“茹媽媽怎得突然如此之生疏,還專門跑一趟過來。我原想著昨天晚上喝到不省人事,舉止有誤,該是我去小甜水巷走一趟賠罪才是,怎得茹媽媽反倒親自過來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茹媽媽不僅自己過來,這單生意最後要簽的幾張契子、還有項目尾款,茹媽媽竟都備至妥當給他送上門來了。

羅月止都有點恍惚,心說咱幹廣告這麽些年了,哪兒見過這樣作風的甲方,這也太主動了點吧?

北宋年間,乙方竟然這麽好當嗎?

“之前秋娘子就同我念叨過好幾遍,說茹媽媽最是直率,是風月場上難得的敞亮人,今日這一回,我當真是心服口服。”羅月止笑道,“都叫我受寵若驚了。”

“郎君哪兒的話。您幫我們出了這樣大的風頭,宣傳效果如此之好,盡心盡力,這都是應得的。”茹媽媽不僅帶了契子和尾款,還從身上掏出隻紅盒子,裏頭放著一隻雕刻福字與雲紋的銀如意,品相頗佳,難得一見,估摸著市價得有五六十兩往上。

羅月止不動聲色,看了一眼銀如意,笑著問茹媽媽這是何意。

茹媽媽這才終於說了實話。

其實是趙宗楠一大早派人過來,將羅月止遺落在小甜水巷的行李都打包好了,房間也叫茹媽媽退了。

茹媽媽理解到他的意思,這才緊趕慢趕登門拜見,順帶也將羅月止的行李包裹都親自送上門來。

她把銀如意往羅月止方向推了推,話沒有說透,隻道:“這段時間有眼無珠唐突了貴人,又叫羅郎君這樣辛苦,實在過意不去。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海涵。小小禮物,不成敬意,隻希望與郎君交個朋友。”

羅月止愣了愣。

他很少在外人麵前**負麵情緒,故而沉默片刻後,還是笑著收下禮物。他知道,隻有這樣才能叫茹媽媽安心,這件事才算過去。

否則這就算是“不給麵子”,別說做朋友,日後去小甜水巷興許都得被人繞著走。

“等過段時間,有空了,請郎君去樓裏做客。”茹媽媽寒暄片刻,起身道,“郎君保重身體,莫要相送。”

“那您慢走。”羅月止便真的不送了。

待茹媽媽走了一盞茶時間後,羅月止取過紅盒子,垂眼看著盒中那隻精致的銀如意,表情並不能稱得上高興,反倒有些沉鬱。

阿虎近些天長進頗多,都會察言觀色了,開口問他:“少東家生意做得順遂怎麽反倒不高興?難道是契子哪兒出了問題?”

“我沒不高興。就是心裏頭覺著別扭。”羅月止回答,“總聽人說狐假虎威,如今攬鏡自照才發現,原來自己被人當成了那隻狐狸。”

阿虎半懂不懂,接過羅月止手裏的紅盒子。

“把它放起來吧。”

阿虎以為羅月止今天得好好休息一天的,結果他這位少東家好像一刻都坐不住,坐在書坊裏休息了不過半個多時辰,便撐起身體,又叫著阿虎陪他出門去。

兩人一路往北,轉彎路過大相國寺到了東街,直接登進鬆風畫店的門。

後續的周邊設計,羅月止仍需要同錢員外商議。

說來也是幸運,羅月止今日並未與他說好,但錢員外碰巧在店裏頭。

錢員外看他臉色通紅,說今日天氣還挺熱的,羅月止怎得突然親自跑上一趟過來,趕緊差人送冷飲上來。

錢員外道,花魁娘子的肖像畫交給了緣鬆社那幾位郎君主筆,其中正有柯亂水,已經定好了畫像時間。今天下午緣鬆社那群郎君還約好了來鬆風畫店碰個頭呢,羅月止這一趟來得也是真巧。

兩人說了大概半個時辰的話,便等到了那幾位潛心鑽研畫技的年輕郎君,其中自然有柯亂水。一群人碰頭,自然而然聊起了要負責畫花魁肖像的事情。

柯亂水雖然對小甜水巷沒有那麽恐懼了,卻還是心裏頗為沒底,想叫羅月止跟著,羅月止卻拒絕了,說他這段時間不好再出現在小甜水巷,否則怕是要給諸位老板添麻煩。柯亂水半懂不懂地打消了念頭。

如此一來,羅月止正是又結結實實忙了一天。

待到黃昏日落,羅月止正事聊得差不多,想要同諸人告辭。

誰知他一起身,卻眼前發黑,一個趔趄便往旁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