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位請留步。”
來人身穿青綠圓領寬袖長袍,頭戴三梁冠,是一位身負品階的官員。
羅月止看他腰間革帶上所裝飾的材質圖樣,心道他起碼是個開封府左右廳推官,或許地位更高。
“趙判官。”文冬術認得他。
開封府判官乃是府衙中的重要職位,左右廳各設一名,相當於知府二把手,地位不低,果真如羅月止所料。
這位姓趙的判官滿麵笑意,聽文冬術叫出他姓氏,竟然喜形於色,領文冬術往陰涼裏走去了,還沒忘了順帶叫上羅月止:“兩位郎君,借一步說話。”
“有些日子沒有登門拜見,醫官使近來安康?”趙判官上來便同文冬術寒暄。
“家父身體很好。”文冬術和官員說話的時候,竟還是那張紋絲不動的木頭臉。
羅月止還是第一次聽到文冬術父親確切的差遣,不由覺得差異。醫官使全名叫翰林醫官使,隸屬翰林醫館院,居醫官之首,品階和判官差不多,但同宮中貴人們走得近,更是官家麵前的紅人,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
文家真是不得了,有人開醫館做生意,有人在宮中作禦醫頭頭,官商兩條路都走得通達順遂。
照這樣看,文冬術此人還挺低調的,竟從來沒跟人主動炫耀過這件事。
趙判官避著人偷偷到門口來攔他們,當然不隻是為了問文冬術父親身體情況如何,他客套幾句後說明來意:“此案得遇契機告破,多虧了貴人幫忙出主意。還請文郎君賞光,給個機會引薦一下,讓我有機會親自登門去拜謝。”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文冬術與羅月止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他說的是誰。
“文郎君不知道嗎?”趙判官壓低聲音,“就是延國公啊。”
羅月止心跳漏了一拍,麵上不露聲色。
趙判官看文冬術當真不知內情,這才把公堂上未曾說明的前因後果補足完全。
其實連趙判官也不知道,延國公是從哪裏聽說來開封府假藥頻出這件事的。
興許是羅月止的連環畫貼得滿城都是,百姓們傳得風風雨雨,這才偶然傳到了延國公的耳邊。總之,他府上的小吏前幾日突然到訪開封府,送來一封延國公的手書。
手書上寫著,醫藥關係民生,不可不多加重視,他身為宗室,理應為朝廷獻計獻策。近日京中張貼畫作,警醒萬民,實乃良舉。然賊人受千夫所指,不敢繼犯,窮途末路,恐有異動。
京中不設宵禁,若有賊夤夜出沒,毀畫泄憤,阻民視聽,則官府可先布陷阱,螳螂捕蟬,斬草除根。
“原來是他的主意。”羅月止小聲喃喃。
“公爺心係黎民,令人心折。”趙判官附和。趙判官為官多年,心思活絡,又有些人脈手段,他聽聞趙宗楠善醫術,早些年在宮中還同時任太醫局教授的文家人以師徒相稱。
趙判官覺得自己拿捏到了問題的本質。
這樣一樁小案子,能叫堂堂延國公屈尊降貴親自出手幫忙,文家人的情麵估計要占上八成以上。
他如今主動送文冬術與羅月止出府衙,就是想要借由文冬術的家族背景,與這位炙手可熱的年輕國公攀一攀關係。
“延國公兒時曾與我父親師徒相稱,我年少時亦有幸跟隨陶國夫人學了幾年正骨,或許是因為長輩情分,才叫公爺出手相助……我竟沒聽家中說起此事。”
文冬術雖冷清又固執,但禮節還是懂的,若是與家族長輩的情麵有關,他便得掌控好分寸:“多謝趙判官提醒。我這便去遞名帖,若國公府有答複,會即刻派人來同判官知會。”
羅月止已經不知道該先驚訝哪一邊了。
他傻站著半天,心想,這開封城也忒小了,怎麽誰和誰都認識。
趙判官看羅月止整個人呆住了,以為他一個年紀輕,又是個普普通通的商賈,聽到國公這樣大的名頭嚇得恍惚,心道:實為小民爾。
但他又想到,之前知府在公堂上還誇了他幾句呢,延國公那封手書中,也提了一嘴他的小人兒畫“警醒萬民,實乃良舉”,故而捋捋胡須,隨口解釋道:“這位郎君有所不知,我們所說的那位貴人,雖受封國公,珥金拖紫,但也是個愷悌君子,請郎君莫要慌張。”
羅月止聽著“愷悌君子”幾個字,想到在小甜水巷的那些日子裏,趙宗楠黏在他身邊問這問那、嘮嘮叨叨的模樣,差點沒笑出聲來。
“原來公爺竟是這樣的人。”羅月止努力控製表情,低頭遮擋,還學趙判官說話,“的確令人心折。”
“你想認識他?要不就一起去。”文冬術突然開口,“他不是還誇你來著。”
“我?”羅月止怔愣,趕緊擺擺手,“我區區一個白衣賈人,多不合適。”
趙判官也覺得不合適,臉上笑得溫和,說話間卻隻看著文冬術,餘光都不帶往羅月止身上瞟的:“這位郎君說得有理,高門大戶,豈是白丁俗客邁得過去的,就算公爺再怎麽平易近人,咱麽不能先壞了禮數。”
文冬術沉默了一會兒,眼神有些漠然:“按趙判官的意思,我不也是白丁俗客麽。”
趙判官連忙找補:“您這話說的,文家世代醫官,門庭顯赫,這怎麽能算……”
“我之前見過他幾麵,他不像九哥兒,不會在意這些烏七八糟的俗禮。今天就先這樣吧,暑期炎熱,還請判官早些進屋避暑休息。”文冬術隨手行禮,“告辭。”
“文郎君……”趙判官還想說話,文冬術卻轉身離開了,還順道拉走了一直在旁邊看戲的羅月止。
倆人行至開封府衙東牌坊外,文家的馬車就在那裏等候。
羅月止沒想到這人還頗有幾分義氣,嘴角含笑:“方才多謝。我還沒開口呢,文掌櫃便替我出頭了。”
文冬術鬆開他,木著臉回答:“隻看不慣他諂上傲下的樣子。”
“你當真不去?”文冬術坐上馬車,撩開簾子問他。
“他因文家的交情幫忙出主意斷案,文家人應當去、開封府人也應當去……但我去做甚麽?裏頭又沒我的事。”羅月止抬頭看他,笑著搖頭,“自知不足重,不討朱門茶。”
文冬術靜靜看他兩眼,道了句“隨你吧”,便將車簾子放下來,先行離開了。
羅月止看看高懸的日頭,輕輕歎了口氣,轉眼看四周也沒有賣油紙傘和帷帽的,隻有一個小小的扇攤,便從懷裏掏出五文錢來,買了隻厚厚的白麵扇子,遮在頭頂,慢悠悠回了家。
文冬術動作很快,中午便寫好了名帖派人遞送至延國公府。
誰知延國公府的回帖也很快,送到文冬術手裏,也就花費了兩三個時辰的功夫。
回帖表示國公同意麵見客人,將於明日酉時在府上設宴款待。
文冬術隨便掃了一眼帖子,突然停住目光。
賓客名單中有竟然三個名字,前兩個分別是自己和趙判官。
而最後,赫然寫著羅月止三個字。
“讓我也去?”羅月止驚訝地接過名帖,側身引眼前之人進院子說話,“勞煩你親自跑一趟。天氣炎熱,還請進來歇歇腳。”
“當真是好久不見了。”倪四隨他進門,笑著道,“上次見麵,郎君還是醉得不成樣子。”
羅月止臉皮發燙:“可別提了……難不成那晚是叫你背進來的?”他連忙給倪四作了個揖禮:“多謝多謝,醉酒無度,當真是見笑了。”
羅家父母聽說延國公府來人,自然要出來見過。李春秋聽聞當日是他將羅月止背到屋裏頭,更是滿口道謝,帶著青蘿下去煮茶,又取出糕點,盛情款待。
“都是些平凡的點心果子。不成敬意。”羅邦賢身為一家之主理應陪坐,他挽袖做請狀,“郎君請用。”
“不敢不敢。”倪四回禮,“我家公爺與貴府郎君情同手足,乃是爾汝之交,照顧他是我分內職責。羅員外不必多禮,反倒叫我忐忑了。”
他這話說得夠誇張,比起府上那位主子也差不了多少。一個普通老百姓,哪兒有跟皇親國戚爾汝之交的?羅邦賢聽得詫異:“這,我都沒聽阿止提起過……”
“爹爹!”羅月止嗷一嗓子打斷他,“倪四郎君愛喝酸的呢,家裏鹵梅水還有沒有?”
“有的,我叫場哥兒去拿……你這孩子,當著客人的麵一驚一乍,越活越回去了。”羅邦賢埋怨了兒子一句,其實聽出羅月止想單獨和客人說話的意思,順他心意起身離開,“阿止好好照顧貴客,請郎君慢坐。”
倪四無辜地問羅月止:“我可是說錯話了?”
羅月止給他遞盤碟,避而不答:“你吃果子,先吃果子。”
倪四也著實是有點餓了,便一邊吃一邊同羅月止聊閑天。
“自從當日一別,都沒見郎君往府上遞個消息,叫公爺好等。”倪四實話實說,“郎君這事兒做得不太妥當。”
羅月止自知理虧,也沒什麽說的,隻道:“前些天身體不適,形容憔悴不好出去見人,還請郎君代我向公爺賠罪。”
倪四搖頭:“郎君生病了這事兒、就更得跟公爺說一聲啊。”
羅月止低頭理理袖子:“跟他說做什麽。”
“您可別小看公爺,他自小研習醫術,尋常疾病都能治上一治,也省得羅郎君出去找醫士了,那文家人看病素來都不便宜呢。”
羅月止抬頭,突覺不對:“什麽文家人,他怎麽知道我去找文家人治的?”
倪四發覺說漏嘴,嘴裏含著半塊桃肉果子,“唔”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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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羅月止:咋還暗地裏調查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