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股之事,趙宗楠親口說不逼迫他,讓他回去慢慢想。

羅月止就當真一連想了好些天,可越想就越覺得糾結苦惱。

但好在這幾天裏,仍有件值得他期待的好事——今日是秋闈最後一天,王仲輔和柯亂水他們就要考完了,幾人終於能好好聚聚。有關趙宗楠想要入股的事,羅月止拿不定主意,正想找王仲輔商討一下。

王仲輔博學多識,不僅熟讀經史,還對本朝官署吏製、法典刑統尤為熟悉。入股這件事在律法中有沒有甚麽說法、是不是有法律風險、會不會受到甚麽衙門的監管……羅月止有很多遲疑之處,僅憑自己很難查清,興許問過王仲輔之後便能柳暗花明。

羅月止近幾天接到了兩份較為簡單的廣告生意,都是訂製宣傳頁。他寫完了兩篇簡短的廣告文案,隻等甲方驗收通過便可製板印刷。

他如今稍有閑暇,便暫時把感性割離開來,隻考慮商業,將宗室入股的優勢和劣勢落在筆頭上,一條一條排列清楚。他想以純粹的理性視角來看看,對於生意來說,讓趙宗楠參與進來,到底是一件收益大於風險的好事,還是一顆容易爆炸的地雷。

羅月止正在認真思考,卻聽見書坊外傳來一陣嘈雜吵鬧的聲音。他剛抬頭,就看一位書坊夥計衝進他房門,臉色慘白,竟是一臉難以自持的驚恐之像。

“少東家,壞事了……有察子找上門來了。”

北宋有一個機構叫做皇城司,除了執掌宮禁、維護治安之外,還有專門監視輿情的特務職能,乃皇帝的耳目之司。他們經常四處潛伏在京中探事,捕捉流言蜚語,若認為誰有不尊朝廷、不尊官家的言行,便會網羅罪名上門抓人。

這些隸屬於皇城司探事司的邏卒,在民間素有惡名,百姓稱他們為“察子”。若看到察子登門,必定不會有什麽好事。

“察子?”羅月止全然不知發生何事,擱下手中墨筆,站起身迎向門外。“察子到這兒來做什麽?”

“好像是來抓、抓……”夥計緊張地看著羅月止,攔住他不叫他往外走,壓低聲音緊張道,“少東家,您別出去!快先躲一躲吧!”

羅月止更是困惑:“他們說是來抓我的?”

夥計慌張地點頭。羅月止還未作出反應,便見一隊身穿長袍,足著黑靴的武者氣勢洶洶走進院子來,看到羅月止,未出一言便要上手擒拿。

阿虎等幾個年輕孔武的長工聽到聲響,當即從後院作坊中趕過來,將少東家護在身後。阿虎雙目一瞪,粗聲粗氣地喊:“幹什麽的!為何抓我們少東家!”

“先住手。”羅月止負手而立,臉上並無分毫驚慌之色,“各位官人,就算你們在皇城司當值,突然闖進民宅也是不妥,還請先告知來意,否則我也無從配合。”

皇城司探事司的邏卒橫行慣了,隻有他們把百姓嚇得魂不附體,哪兒見有平頭布衣膽敢詢問來意的?

領頭的探事官當即冷聲道:“大膽刁民,在探事司麵前還敢拒捕,一幹人等,都給我拿下!”

“且慢!”

羅月止朗聲道:“我知道貴司地位特殊,不受三衙管轄,難道還不受登聞院與禦史台的製約嗎?前幾個月官家親令,所有身負察查之責的衙司皆要整頓自醒,若有仗勢欺人、攝威擅勢之舉絕不輕饒。倘若各位今日不說清來意,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會將今日之事一紙訴狀告去登聞院,還請各位掂量清楚!”

探事官沒想到這麽個平頭百姓如此經得住嚇唬,還敢搬出官家來說事。

他盯著羅月止,半抬了抬手:“你們先退下。”

“你要緣由,那我就給你個緣由。近日有線人來報,京中有商賈違反市法、私印告令、散播妖邪,擾亂視聽,屢不能禁。我們身負監察京城市易之責,今日特來捉拿羅氏書坊羅月止,下開封府按問!”

“我什麽時候私印告令、散播妖言,還請探事官說清楚。”

探事官冷笑:“不見棺材不落淚。”

他向旁邊伸手,身後的邏卒遞上一張長長的白紙,邊緣參差,是從牆麵上強行撕下來的,正是宣傳醫藥防偽的宣傳畫:“你身為平民百姓,竟然敢私自印刷告令,大肆張貼,再看這畫裏,妖魔鬼怪,奇形怪狀,這不是散播妖邪是什麽?證據確鑿,還敢狡辯!”

“您這罪名安得沒有道理。”

聽完如此牽強附會的一番話,羅月止隻覺好笑:“自要我沒有杜撰官署落款,沒有假借官衙之名,這連環畫便不算告令,而是告示,自然也未曾違背律法。若照您的意思行事,那些張貼在大街小巷招工的、尋人的、尋物的告示,便都是私印告令,應當全部逮捕了。”

“其次,畫作上白紙黑字寫著,此連環畫名為《假藥販郎》,旨在教化百姓,提醒他們警惕假藥,莫要大意受騙,並無散播妖邪之意。畫作張貼之前,我已托廣濟醫館在開封府報備,此事連知府都是知道的,他還曾在公堂之上對此大加讚賞,您如何空口白牙便給我安插這樣的罪名,還說要抓我去開封府?如此行事,豈不是把知府也算進‘散播妖邪’的罪名裏?”

探事官並未意料到他有如此心智口才,沉默半晌,突然間勃然大怒:“果真是妖言惑眾!無恥刁民,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給我把他拿下,先押去府衙再說!”

阿虎他們怎能坐視不管,聽他們蠻不講理,皆是滿麵怒容,就算麵對官差也不願退讓,堵著他們道路不許往前。

“都不許動手!”羅月止用力握住自家夥計的肩膀。

“少東家!”阿虎氣憤不已。

“去找何釘,叫他叫上鴛鴛趕緊去宣德門。”羅月止低聲對阿虎道。

“各位官人稍安勿躁,我跟你們走便是。”羅月止朗聲同探事官道,“請前麵帶路吧。”

探事官看他服軟,心裏終於有點爽快的意思,冷笑一聲:“早這樣聽話不就好了。趕緊的!”

這群皇城司做事,比開封府的衙役還要粗暴。

羅月止都說了會老老實實跟他們去府衙,一路上卻還是被各種推推搡搡,叫邏卒們斥責謾罵了好幾句。他寵辱不驚,一個字都沒有反駁,同方才據理力爭的模樣相比,仿佛突然間換了個人,成了個全沒脾氣的白麵團子。

羅月止幾乎是被扭送到了開封府衙,可這次進到衙門之中,卻並未見到知府。皇城司人壓著他一路往西,並沒有登上公堂,而是連聲招呼都不打,直接把他關進了府司西獄。

監獄極其狹窄,關門落鎖之後,獄欄和石床之間僅有一步的距離。羅月止站在那片狹小的空地上,看著門外的探事官問道:“為何不經審理就直接把人關起來?”

探事官冷笑一聲:“真是新鮮,你什麽時候見過皇城司逮捕的人,還要經過開封府的審理?奉勸你一句,好日子沒幾天了,你別管那些旁的,還是先自求多福吧。”

話音落下,他轉身便離開了陰冷潮濕的監獄,一個字都沒有同羅月止多說。

西獄空空****,安靜又陰暗。

羅月止環顧四周。他膝後是台石砌的陋床,上麵鋪著稀稀拉拉的稻草,**旁邊放著一隻不甚幹淨地小木桶,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這一切來得太快,羅月止負手站在冷冰冰的石床旁,隻覺得有種不真實的恍惚。

皇城司與其他軍衙雖同屬禁軍,但在民間聲名不好,或者說惡名昭著更為恰當。

尤其是探事司。

在百姓眼中,這些人就跟蒼蠅似的,無孔不入,專做刺察民情、捕風捉影的醃臢事。構陷誹謗,因言罪事……諸如此類的劣跡斑斑。

照探事官的說法,他們皇城司逮人不必經過開封府審理,想投誰入獄就投誰,若探事官給羅月止安排的那些罪名成立,按照宋刑統來行事,起碼要杖責八十,嚴重的話還會牽扯親族。

羅月止知道,這件事沒有那麽簡單。

就算這群皇城司邏卒再怎麽喜歡網羅罪名、惡意誣奏,也不會這樣無緣無故就盯到他身上來。

今天這場緝捕突兀至極,連一絲先兆都沒有,若說其後沒有人指使,羅月止決計是不信的。

若說在這偌大京城當中,誰這樣討厭自己,用如此計謀來找他麻煩……

羅月止抬頭,看著角落中的蛛網輕輕歎了口氣。

當真是太容易想到了。

“劉探事今天怎麽突然來府衙了?”趙判官低頭喝了口茶,“我們西獄犯人剛剛清空,好不容易清淨幾天,你們皇城司又要往裏頭塞人。”

“刁民膽大包天,就是該抓的。”那位劉姓的探事官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剝開一粒新鮮蓮子往嘴裏丟,“你不知道,獄裏頭那混賬東西有眼無珠,礙著了別人的生意,有人托我整治他呢……勞煩判官多費費心,讓兄弟們好好照看照看他,先把他在裏頭關幾天,緊緊皮肉。”

趙判官不置可否,隻問道:“那人犯什麽事了,礙著了哪位的生意?”

“嗐。都是小事,說出來汙了趙判官的耳朵。”劉探事看他並不太樂意幫忙,便想著添一把柴火,“你是不知道,這人當真是自找麻煩。我今天上門去逮人,他那叫一個飛揚跋扈、陰險擅辯,口口聲聲說不跟我走,還想拿晁知府壓我……真是有意思,當自己是根什麽蔥了。”

“他還說認識晁知府?”趙判官這下是真的好奇了,“這到底是個什麽人,你透兩句給我聽聽。”

“就這個。甚麽羅氏書坊的人。”劉探事咂舌,不耐煩地把連環畫從懷裏掏出來,扔在桌子上,“他安安生生做他的書坊生意有什麽不好,非要給別家生意當‘軍師’,把整個行當都攪合亂了,若不受點教訓,真以為自己是什麽諸葛亮再世呢!”

趙判官一聽這個,登時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瞠目結舌,哆哆嗦嗦扯開連環畫,瞪圓一雙眼睛問他:“你抓的是羅氏書坊的人……你把羅月止給抓了?!”

“咋了。”劉探事嚼蓮子的動作慢了下來,“你也認識他啊?”

“我的親祖宗……你替誰出氣啊?你替誰出氣啊!犯得著把這位給抓了?!”

趙判官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把長袍下擺一撈,撒腿就往門外跑。